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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飛 」 吆喝 一 聲 , 三 條 大 白 狗 沒 撲 他 , 竟 搖頭 擺 尾 擠過來 跟 他 討好 賣乖 。 不只 這 三 條 大 白 狗 認得 「 活 張飛 」 , 西寶 小 分隊 的 三十 名 隊員 , 似乎 也 和 「 活 張飛 」 相識 。 他們 見到 「 活 張飛 」 卻 也 沒 喧鬧 , 大夥兒 交頭接耳 把 「 活 張飛 」 接進去 , 留 了 陳 太太 和 俊孝 在 門 外 , 讓 那 三 條 大 白 狗 看守 。 夜深 了 , 肚子 更 覺得 飢餓 , 這些 開路 弟兄 再見 外 , 再 不 在乎 陳 段長 夫人 跋涉 來 尋親 , 也 不 該 這 種 待客 之 道 。 至少 得 讓 人 進門 , 端 杯 熱 茶 什麼 的 出來 招呼 , 怎能 放 人 在 屋 外 傻 站 ? 俊孝 是 個 真正 的 外人 , 也 有些 惱火 。 他 聞到 煤油 燈火 搖曳 的 工寮 傳出 氣味 , 不 像 飯菜 香 , 而是 煤煙 夾 著 陣陣 炷 香氣 , 像 廟宇 飄出 的 那 種 檀香 。 這 「 活 張飛 」 扭 了 哪 根 筋 洗澡舞 沒 跳成 , 白 趕 一 天 山路 , 也 不 該 這樣 放 人 不管 , 自己 進 了 工寮 , 老久 不 出來 , 難道 就 這麼 放 人 在 屋 外 露宿 ? 陳 太太 卻 沒 見 生氣 , 還 神閒氣定 , 說 她 在 臺南 的 老家 也 養 了 兩 條 大 狼狗 , 這 三 條 大 白 狗 不 算 凶猛 , 三 條 白 狗 的 叫聲 , 還 比不過 一 條 狼狗 嚇人 。 她 說 狼狗 送給 一 戶 種 蓮田 的 人家 代養 , 幫忙 看守 蓮田 , 不 知 兩 條 狼狗 和 新 主人 , 能不能 相互 適應 。 她 問 了 俊孝 名字 、 年紀 、 哪裡 人 和 擔任 什麼 工作 , 問 得 輕柔 , 像 鄰村 大姊 。 俊孝 照實 回答 , 腹肚 裡 咕嚕 叫 , 也 來 插嘴 。 俊孝 不只 肚子 飢餓 , 還 口渴 得 緊 , 在 溪 畔 加填 的 一 壺 水 早已 喝光 , 這 回 真 要 腿 軟 。 等 過 老久 , 「 活 張飛 」 跟著 一 個 人 出來 , 兩 人 神態 鬼祟 , 走到 門 外 , 走過 陳 太太 和 俊孝 身邊 , 又 走過 三 、 五 步 才 轉 過身 來 。 「 活 張飛 」 說 : 「 這 工寮 可以 挪出 一 個 小 房間 , 讓 陳 太太 過夜 ; 但 小 房間 緊靠 倉庫 , 倉庫 鎖門 了 , 晚 一些 , 三 條 狗 也 會 綁起來 , 不 讓 牠們 亂 跑 。 俊孝 和 我 只 能 在 小 房間 外 , 將 就 靠 一 夜 。 」 「 … … 他 傍晚 才 運到 這兒 , 現在 放 在 倉庫 裡 , 上 過 香 了 , 明天 一早 送去 花蓮 火葬 。 這麼個 住 法 , 不 知道 陳 太太 方 不 方便 , 魯 小隊長 可以 馬上 搭 帳篷 ── 」 魯 小隊長 說 : 「 是 啊 , 搭 帳篷 不 費事 , 馬上 可以 搭好 , 就 怕 夜涼 , 陳 太太 受不了 。 」 「 活 張飛 」 打 什麼 啞謎 , 沒 頭 沒 尾 說 些 什麼 , 俊孝 沒 聽懂 , 更 別 說 陳 太太 能 聽出 頭緒 。 陳 太太 卻 一口 問道 : 「 有 誰 出事 ? 遺體 放 在 倉庫 裡 ? 」 一 隻 大 白 狗 沒 事 用 牠 溼答答 的 舌頭 舔 俊孝 手掌 , 彷彿 有 人 來 牽 手 , 牽 得 俊孝 厭煩 , 他 問 說 : 「 到底 怎麼 了 ? 」 「 你 見 過 的 , 就 是 『 板凳 老梅 』 , 人 放 在 小 房間 隔壁 的 倉庫 裡 。 怕 狗兒 亂 闖 、 亂 舔 , 倉庫 上鎖 了 。 」 俊孝 全 身 起 雞皮疙瘩 , 火速 抽回 手掌 , 放 在 胸 前 摩搓 。 這 回 , 他 徹底 聽懂 了 , 結巴 告訴 陳 太太 : 「 老梅 在 前 兩 天 給 石頭 砸斷 頸子 , 噢 , 頭殼 也 破 了 。 是 我 幫 他 做 的 擔架 。 這 種 事 , 一 路 上 很多 。 」 「 阿彌陀佛 , 老梅 在 臺灣 有 沒 親人 , 誰 幫 他 料理 後事 ? 」 「 陳 段長 處理 的 。 全 身 用 帆布 連同 擔架 綁起來 , 方才 , 魯 小隊長 陪 我 去 跟 他 上 過 香 。 」 「 活 張飛 」 說 。 俊孝 的 肚子 不再 叫 餓 , 口 也 不 渴 了 , 還 口水 湧冒 , 吞 不 完 , 只 覺得 氣喘 ; 想到 自己 和 陳日新 合作 的 簡易 擔架 , 救護 不成 , 給 老梅 當成 送終 , 這 是 好 還是 不 好 ? 「 老梅 是 我 先生 的 屬下 弟兄 , 沒緣 和 我 見 一 面 , 我 去 給 他 燒 一 枝 香 。 誰 陪 我 去 ? 俊孝 也 一起 過去 吧 ? 你 給 他 做 擔架 , 他 會 感謝 你 的 , 保佑 你 長命百歲 。 」 給 帆布 層層 裹住 的 老梅 , 腳尾 點 了 一 盞 煤油燈 , 放 一 碗 白 米飯 , 飯 頂上 一 粒 剝殼 的 熟 雞蛋 。 他 躺 在 疊放 如 城堡 的 水泥包 和 工作服 中間 , 躺 得 平直 , 他 和 擔架 綁 在一起 , 運送 山 下 的 路 上 , 不會 再 摔 跌 一 次 了 。 舉 香 祭拜 的 俊孝 , 看 著 不 見 面孔 的 老梅 , 一時 不 知 該 說 些 什麼 禱詞 才 好 , 甚至 懷疑 帆布 包裹 的 是 老梅 ? 一 轉念 , 又 想到 小哥 , 會不會 有 這樣 的 事 ! 小哥 也 給 帆布 這樣 裹住 , 放過 某 個 倉庫 , 等待 運 下山 , 所以 他 在 橫貫公路 走過 一 回 , 見 不 到 也 問 不 到 ? 小哥 根本 就 被 當作 無 主 屍骨 而 除名 了 ! 這麼 想 著 , 俊孝 渾身 抖顫 , 舉 著 香炷 哭 起來 。 他 愈 哭 愈 傷心 , 蹲下 , 一手 舉 香 , 一手 要 去 解開 帆布 。 陪同 來 倉庫 祭拜 的 「 活 張飛 」 和 魯 小隊長 , 急 得 將 他 攙扶 後退 。 「 活 張飛 」 說道 : 「 眼淚 別 滴 在 老梅 身 上 , 讓 他 安心 走 ! 」 「 我 雙胞 小哥 。 」 「 怎 知 他 來 這裡 , 他 也 …… 犯罪 ? 」 「 他 被 判 公然 搶劫 , 我 知道 他 是 冤枉 的 。 你 見 過 他 ? 他 叫 沈俊仁 , 我們 從 舟山群島 來 避難 , 只有 我們 兩 兄弟 , 沒想到 是 這樣 。 你 聽 過 舟山群島 嗎 ? 」 「 聽 過 。 看來 你 年紀 不 大 , 怎 也 跑過來 ? 我 沒 看 過 你 小哥 , 過 幾 天 , 我 要 移 去 溪 畔 工務段 , 會 幫 你 留意 。 你 是 寶島 文化 工作 隊員 , 說不定 我們 會 再 見面 的 。 哦 , 你 不 怕 我 ? 」 「 我 叫 沈俊孝 , 那 個 泰雅族 女孩 叫 沙鴦 , 有 我 小哥 消息 , 請 一定 要 通知 我們 。 明天 , 我們 要 到 碧綠 , 一路 表演 下去 。 」 「 那 我們 一定 會 再 見面 。 很 高興 能 認識 你 , 大家 叫 我 『 號兵 』 , 你 可以 叫 我 陳日新 , 我 自己 取 的 名字 。 」 「 什麼 時候 取 的 ? 」 「 剛才 。 」 「 蔣 先生 的 『 日新崗 』 」 俊孝 苦笑 : 「 陳 大哥 , 你 在 這裡 交到 不少 朋友 ? 」 「 吵吵鬧鬧 的 患難 兄弟 , 總是 來來去去 , 有的 給 調走 , 有的 清早 才 上工 , 晚上 就 回 不 來 了 。 開山 鑿 路 , 總是 炸藥 、 落石 、 坍方 、 地震 、 洪水 、 毒蛇 , 人命 都 在 一 口氣 、 一瞬間 , 能 活 過 今天 , 才 有 明天 。 怎麼說 呢 ? 患難 相聚 , 大家 都 是 兄弟 , 有緣 相見 , 只要 不 嫌棄 , 也 是 兄弟 。 」 「 你 的 小號 吹 得 真 好聽 , 真 希望 能 跟 你 學 一 學 , 要是 能 調來 文化 工作隊 , 跟 我們 一齊 表演 , 就 太 好 了 。 」 小 號兵 搖頭 。 「 我 是 外役 罪犯 , 是 來 開路 贖罪 的 , 哪 能 去 唱歌 跳舞 。 溪 畔 工務段 , 聽說 工地 更 危險 、 更 苦 , 這 也 由不得 我 選擇 , 反正 , 每 個 人 都 要 盡 一 份 力 , 求 一 份 福 , 努力 活 著 , 才 有 希望 。 希望 有 人 肯 讓 我 早晚 吹號 , 這 號音 是 我 父親 教 我 的 , 我 媽媽 託 人 送來 銅號 , 我 家 在 埔里 , 我 用力 吹 , 他們 說不定 能 聽到 咧 。 」 篝火 的 聚會 解散 後 , 沒 等 火堆 熄滅 , 山夜 陡然 寒涼 , 一 陣 涼 過 一陣 , 竟 像 嚴冬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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