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怒 眼 圓 瞪 , 村長 打 了 根 菸 , 擺出 事不關己 模樣 , 賴 在 一 旁 。 被 你 揪住 的 伴娘 , 整整 情緒 , 反擊 說 幹什麼 你 , 再 不 放開 , 我 找 公安 , 告 你 侵害 。 你 鬆開 手 , 再 沒 氣力 , 岳母 自顧 自地 說 , 我 那 女娃 長 得 好 , 十來 歲 時 , 標誌 得很 , 追求 者 不 知 多少 。 你 反問 , 既是 如此 , 還 來 婚姻 仲介 ? 岳父 說 追求 者 多 , 有 什麼 用 哪 , 個個 窮 。 你 看 了 眼 伴娘 , 讓 她 說話 , 她 不 敢 不 說 。 妻子 在 金門 消失 的 部分 , 竟 有 一大半 是 在 她 男友 那兒 。 他 大 妻子 兩 歲 , 鄰村 青年 , 十來 歲 就 認識 了 , 你們 結婚 前 , 他們 已 交往 多 年 。 伴娘 賊賊 地 笑 , 一口氣 說 到 底 , 他們 帶 著 你 給 的 幾萬 塊 跟 攢下 的 幾萬 塊 , 回 鄉 第三 天 , 搭 車 外出 , 不知去向 。 你 怒道 , 怎不 阻止 ? 你 直指 岳父 、 岳母 、 伴娘 跟 村長 , 你們 知道 卻 不 阻攔 ? 村長 說 這 是 家務事 哪 , 伴娘 跟著 點頭 。 岳父 、 岳母 自知 理虧 , 卻 未 氣虛 , 嚷 說 嫁走 的 女兒 , 潑出去 的 水 。 你 頭昏腦脹 。 這 是 騙局 、 逃婚 , 還是 千里 姻緣 , 然而 , 卻 誤 搭 了 線頭 ? 你 對 這 件 事情 , 失去 形容 的 能力 。 你 回返 故鄉 時 , 滿 身 殘破 , 但是 , 真正 的 殘破 卻 才 要 開始 。 你 不 願 面對 人 , 即使 是 不相干 的 旅客 也 是 如此 。 你 請 調 運輸 單位 , 不再 在 櫃檯 , 處理 行李 托運 。 兩岸 小三通 事務 越加 繁忙 , 觀光客 眾多 , 你 在 體力 勞動 跟 農事 中 , 獲得 心靈 的 平衡 。 親友 默契 地 不 提 這 事 , 久 了 , 除了 你 還 記得 這 事 外 , 其他 人 竟 像 真正 遺忘 了 , 後來 , 竟 還 有 村人 問 你 , 何時 娶 某 ? 阿公 中風 了 。 病痛 以 時間 為 材料 , 侵蝕 老人 的 骨血 , 連 他 唯一 能 自主 的 記憶 也 不 放過 , 父母 、 伯父 跟 嬸嬸 , 請 了 越南籍 看護 協助 料理 。 你 離 新宅 , 回 老家 , 伴 阿公 。 阿公 如 枯木 , 漸 凋朽 , 你 握住 他 的 手 , 大聲 說 你 是 阿宏 啦 , 阿公 睜開 小小 的 眼睛 , 看 著 你 。 他 的 眼睛 如同 嬰兒 , 張望 茫茫 世界 , 不 知道 該 讀取 什麼 內容 。 你 跟 阿公 的 交集 都 屬於 勞動 的 , 他 會 喊 阿宏 啊 , 燒 廚餘 、 去 餵 豬 ; 阿宏 啊 , 牛 牽 去 吃 草 ; 阿宏 啊 , 賣 再 睏 , 來去 山 裡 種 土豆 。 阿公 中風 半 年 後 過世 , 一百多 個 日子 裡 , 阿公 只 唯一 一 次 意識 清醒 地 跟 你 說 , 做人 啊 要 認命 , 一 款 命 、 一 款 運 , 你 愛 好好 過日子 。 阿公 向來 做 多 說 少 , 這 是 他 唯一 跟 你 說 過 的 人生 道理 , 你 以為 阿公 就 要 好轉 了 , 阿公 卻 瞬時 掉入 意識 底洞 , 他 留在 那 個 神秘 的 洞穴 , 用 他 的 懵懂 猜測 世界 。 也許 連 猜測 的 動機 也 沒有 , 只是 看 著 。 看 著 , 等待 死亡 , 甚至 也 不 知道 什麼 是 死亡 。 死亡 是 未亡人 的 事 , 訃 聞 發 , 親友 到 , 空盪 的 村 裡 瞬間 擠進 幾十 人 。 姑姑 、 姑丈 、 叔叔 、 嬸嬸 跟 他們 的 子嗣 、 阿宏 的 堂兄妹 、 表兄妹 , 在 入殮 前 幾 天 紛紛 返鄉 。 表兄妹 都 住 台灣 , 熟悉 的 少 , 堂弟妹 雖 同 姓 , 但 除了 這 個 共同點 外 , 相似 的 也 不 多 。 阿公 一生 , 終 老 故里 , 沒 留下 太多 交集 的 事 , 阿公 只 是 名義 上 的 共祖 。 他 送葬 時 哭 , 哭 阿公 死 , 也 哭 分崩離析 的 事實 。 堂叔 一家人 搭 早班機 , 返回 奔喪 。 阿公 八十 高壽 辭世 , 紅色 喜幛 , 如 阿宏 結婚 時 , 高高 擺掛 。 下葬 後 , 賓客 臨 門 , 席 開 了 數十 桌 。 阿宏 收斂 悲傷 與 堂叔 同 桌 。 知 他 失婚 , 堂叔 絕口不提 該 事 , 卻 談起 他 跟 你 阿公 之間 的 秘密 , 堂叔 說 , 他 小時候 愛 看 漫畫 , 常 趁 左右無人 時 問 你 阿公 : 阿伯 , 敢 有 兩 塊 銀 , 給 我 租 冊 ? 你 當作 小 事 , 堂叔 卻 不然 , 民國 六十幾年 , 兩 塊 銀 不 算 小 , 再 加上 一 次 一 次 要 , 不 知 給 了 多少 。 堂叔 清楚 記得 , 討錢 的 場景 都 在 豬寮 前 , 不管 豬 正 昏睡 或 吞食 , 豬寮 始終 混雜 食物 的 腐味 跟 豬屎 的 臭氣 , 你 的 阿公 看 著 堂叔 , 摸索 上衣 口袋 , 給 堂叔 兩 塊 銀 。 堂叔 得 錢 , 跑開 了 去 。 你 卻 清楚 地 看見 , 阿公 望 著 堂叔 離去 的 背影 , 微微 笑 , 然後 , 執 起 木製 水桶 , 擊 在 豬公 屁股 。 豬公 疼 得 奔開 。 幾 隻 豬囝 得 了 空隙 , 左 推 右 擠 , 忙著 鑽進去 取食 。 六十四年 九月 一日 , 中國 國民黨 主席 蔣經國 , 赴 前線 金門 , 用 廣播 、 喊話 、 空飄 、 海漂 、 砲射 方式 , 發表 「 告 大陸 同胞 書 」 , 號召 大陸 同胞 團結 奮起 , 自救 救國 。 那 個 時候 , 徐月強 剛 成為 上校 的 學生 。 不同 徐月強 高中 開學 的 第一 天 , 上校 上課 的 會場 是 沒有 司令台 的 , 也 不 需要 自告奮勇 背頌 法則 跟 信念 , 相反 的 , 上校 說 , 你們 必須 壓抑 自己 , 你們 要 成為 芸芸眾生 , 要 變成 一 個 沒有 重量 也 沒有 份量 的 人 。 上校 以 肯定 的 、 嚴肅 的 口吻 說 , 要 讓 自己 消失 , 是 需要 學習 的 。 ◎ 這 是 一 個 人 的 海洋 。 一 個 間諜 的 海洋 。 他 坐 在 舢舨 , 前頭 的 黑 一望無際 , 鬼鬼 的 , 他 是否 發現 了 ? 舢舨 本 架 有 引擎 , 卻 刻意 毀損 , 連 木漿 也 不 留 , 他 只 能 憑 雙手 滑 。 舢舨 裡 擺 了 乾糧 跟 水 , 如果 他 沒有 順利 靠岸 , 省 吃 省 喝 , 可以 撐 個 五 、 六 天 。 五 、 六 天 之後 會 如何 , 他 知道 嗎 ? 這 不 是 誰 能夠 關切 的 , 因為 , 這 是 他 一 個 人 的 海洋 。 徐月強 不 知道 坐 在 舢舨 裡 的 人 是 誰 ? 他們 說 , 那 是 冒牌 的 反共 義士 , 假 投奔 自由 之 名 , 領取 巨額 獎金 跟 優渥 生活 , 卻 是 一 個 無賴 , 更 危險 的 是 , 他 可能 是 間諜 。 政府 懷疑 他 的 動機 , 也 不 想 關 他 、 槍斃 他 , 只 給 他 一 艘 壞掉 的 舢舨 。 他們 又 說 , 他 是 軍方 秘探 , 假藉 投誠 , 真 做 臥底 。 他們 說 。 他們 又 說 。 不管 哪 一 種 說法 , 哪 一 層 身分 , 總會 有 這邊 、 那邊 , 善良 、 邪惡 , 光明 、 黑暗 等 區分 。 於是 才 會 有 徐月強 等 人 的 存在 。 他們 不 在 任何 一 邊 。 徐月強 知道 坐 在 舢舨 裡 的 他 , 非常 需要 一 句 話 , 用 那 一 句 話 , 回復 他 是 人 的 身分 。 但是 , 沒有 人 給 他 任何 一 句 話 , 他們 給 他 一 座 自己 的 海洋 。 他 沒有 掙扎 , 乖順 接受 命運 , 安靜 跳上 舢舨 。 徐月強 夥伴 , 拿 竹竿 輕輕 一 送 , 才 剛 收回 竿頭 , 舢舨 尚未 去遠 , 卻 已 不 見 蹤影 。 有時候 , 海 上 完全 沒有 月光 跟 星光 , 沒有 一點點 看 得 見 自己 、 感受到 自己 的 , 微微 的 光 。 徐月強 沒 那樣 的 經驗 。 他 在 船 上 、 他 在 舟山島 、 他 在 壕溝 內 看望 任何 一 座 匪軍 的 碉堡 , 都 還 有 光 。 讓 他 知道 , 他 所 面對 的 , 是 他 一 個 人 的 海洋 。 上校 說 , 一 個 人 要 學習 遺忘 自己 的 存在 , 這 不單 是 為 了 自己 的 安全 , 也 為 了 別人 。 上校 說 , 一 個 人 的 故事 再 加上 一 個 人 故事 , 這 不 是 壯觀 , 而是 悲哀 , 尤其 這 本 故事 長達 數百萬 字 時 , 更 是 如此 。 上校 加重 語氣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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