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貶 了 官 , 很 有 可能 對 仕進 一 途 心灰意冷 , 從此 淡出 政壇 。 但 宋代 不 一樣 , 宋代 是 一 個 十分 尊重 文人 的 時代 , 也 正 因 如此 , 士大夫 展現 的 氣節 跟 自許 的 使命感 , 比 其他 朝代 都 來得 強烈 。 從 資料 上 來 看 , 宋代 的 文人 被 貶官 , 有時 甚至 被 視為 是 一 件 光榮 的 事 。 因為 堅持 自己 的 政治 理念 而 觸犯 龍顏 , 暫時 寓居 貶所 , 但 他們 心 中 似乎 知道 , 很 快 的 , 就 有 機會 再度 重回 政治 舞臺 。 這 一 點 , 是 過去 教科書 比較 少 提及 的 。 以 歐陽脩 的 生平 來 說 , 在 參加 新政 之 時 , 他 就 已經 是 文壇 的 核心 了 。 他 改革 了 包含 考試 在 內 的 許多 制度 , 對於 整 個 時代 有 極 重要 的 影響 。 歐陽脩 先前 曾 兩 次 被 貶 , 但 貶官 卻 讓 歐陽脩 聲名大噪 , 地位 更 不容 忽視 。 歐陽脩 的 政敵 想 了 很多 辦法 攻擊 他 , 同時 他 自己 也 因為 敢 怒 敢言 , 觸犯 了 許多 人 , 被 貶 滁州 之 時 , 已 是 他 起起伏伏 的 第三 次 貶謫 了 。 但 〈 醉翁亭記 〉 通 篇 是 看 不 見 什麼 憤懣氣 的 , 也 沒有 許多 文人 在 貶謫 時 展現 的 惴慄 不安 或 自我 質疑 , 有的 只 是 一 股 從容不迫 、 安然自得 的 自信 。 他 自號 「 醉翁 」 , 屢屢 提及 「 酒 」 這 一 點 , 似乎 並 不 是 一 種 發洩 或 寄託 , 而是 一 種 氣度 的 展現 。 我 不 敢 直接 論斷 歐陽脩 此 篇 會 呈現 如此 光景 , 必然 是 因為 他 的 人生 際遇 或者 時代 因素 所致 , 但 從 行文 之間 的 口吻 可以 看出 , 即使 遭遇 三 次 貶謫 , 他 對於 自己 的 腳步 依然 信心 滿滿 。 一方面 年紀 也 有 了 , 二 方面 在 政壇 、 文壇 上 , 歐陽脩 都 曾經 到 過 一定 的 高度 、 是 領袖 等級 的 人物 。 即便 被 貶官 , 在 文壇 上 的 地位 依然 不 減 。 這 一 篇 文章 寫 「 與 民 同 樂 」 , 絲毫 不見 一點 被 貶謫 的 不滿 、 怨懟 之 情 , 縱情 山水 之間 , 頹然 而 醉 , 卻 不 是 自我 放棄 的 放浪 形骸 , 這 與 過去 諸多 以 飲酒 著名 的 文人 , 有 著 顯著 的 差別 。 許多 文人 寫 酒 , 多少 帶 著 一點 避世 的 瘋癲 或者 對 世俗 的 不平 , 再或者 , 如 李白 那樣 縱情 詩酒 , 揮灑 浪漫 情懷 , 這 是 文人 寫 酒 的 常態 。 一旦 這 個 論述 確定 , 莊子 就 贏 了 。 果然 , 惠施 跳進 莊子 的 陷阱 , 回答 了 「 我 非 子 , 固 不 知 子 矣 ; 子 固 非 魚 也 , 子 之 不 知 魚 之 樂 , 全 矣 」 , 也 就是 將 「 你 、 我 、 魚 」 各自 區分開來 , 成為 互 不 相知 的 情況 。 最後 莊子 回答 道 : 「 請 循 其 本 : 子 曰 『 汝 安 知 魚樂 』 云者 , 既已 知 吾 知 之 而 問 我 , 我 知 之 濠 上 也 。 」 這邊 就 是 要 惠施 回到 對話 的 最初 , 面對 一 個 最 根本 的 問題 。 假如 依照 惠施 的 邏輯 , 個體 之間 無論如何 都 會 因為 差異 而 無法 互相 理解 的話 , 那 莊子 說 魚 很 快樂 時 , 惠施 又 是 怎麼 理解 莊子 的 呢 ? 他 怎麼 能 保證 他 理解 的 意思 就 是 正確 的 呢 ? 惠施 又 不 是 莊子 , 依據 他 的 邏輯 , 那 無論 莊子 說 了 什麼 話 , 都 無法 讓 惠施 真正 了解 莊子 的 不 是 嗎 ? 所以 莊子 說 「 子 曰 『 汝 安 知 魚 樂 』 云 者 , 既已 知 吾 知 之 而 問 我 」 , 意思 是 一 開始 , 當 惠施 說出 「 子 非 魚 , 安 知 魚 之 樂 」 這 句 話 時 , 就 已經 接受 了 莊子 給出 的 第一 個 訊息 。 「 既已 知 吾 知 之 」 的 第一 個 「 知 」 , 是 了解 的 意思 , 「 吾 知 之 」 是 「 莊子 知道 魚 很 快樂 」 這 件 事 , 或 更 精確 點 說 , 是 「 莊子 認為 自己 知道 魚 很 快樂 , 因而 說出 魚 很 快樂 的 話 」 。 而 依據 惠施 後面 的 邏輯 , 因 他 不 是 莊子 , 他 是 不可能 知道 的 。 莊子 讓 惠施 在 幾 句 話 之內 就 掉入 自己 的 矛盾 , 所以 這 場 辯論 , 莊子 確實 紮紮實實 地 贏 了 。 只不過 , 這 場 辯論 開啟 的 討論 , 當然 不只 是 誰 輸 誰 贏 而已 。 人 與 人 之間 永遠 的 距離 卡謬 的 《 異鄉人 》 是 一 本 我 很 喜歡 的 小說 。 它 的 故事 很 短 , 描述 一 個 因故 犯下 槍擊案 的 人 的 心理 過程 。 在 審判 期間 , 周遭 的 人 不停 對 主角 的 行為 加以 揣測 , 甚至 有 人 以 他 在 母親 葬禮 上 展現 的 冷漠 態度 , 認定 他 是 個 冷酷 無情 的 殺人犯 。 小說 裡面 主角 的 自白 , 展現 了 他人 對 自己 行為 解釋 的 荒謬 。 這些 荒謬 來自於 評論 他 的 人 , 根本 不 了解 他 , 甚至 與 他 僅有 一 面 之緣 。 但是 , 這些 人 卻 能 在 法庭 上 振振有詞 、 指證 歷歷 , 細數 一切 宛如 親見 。 這 個 社會 上 這 類 的 事情 一直 在 發生 。 我們 每 個 人 , 或多或少 都 曾經 僅 憑 幾 個 片面 資訊 , 就 去 論斷 他人 的 行為 。 然而 , 當 我們 不 去 深入 理解 就 開始 評論 , 通常 是 很 危險 的 。 這裡 必須 進一步 追問 的 是 , 如果 要 了解 才 能 評論 , 但 實際 上 又 沒有 一 個 人 能 真正 了解 另 一 個 人 , 那 人 與 人 之間 的 溝通 究竟 如何 可能 ? 這 不 就 是 惠施 質問 莊子 的 問題 嗎 ? 「 子 非 魚 , 安 知 魚 之 樂 ? 」 「 子 非 我 , 安 知 我 不 知 魚 之 樂 ? 」 當 惠施 順 著 莊子 的 話 講 下去 時 , 他 已經 承認 了 他 與 莊子 之間 的 對話 是 成立 的 。 如 前 所 述 , 這 是 一 個 莊子 設 的 陷阱 , 而 他 的 好朋友 惠施 , 是 一 深諳 各 種 詭辯 邏輯 的 大 名家 人物 , 一時 不 察 , 竟 掉到 了 這 個 陷阱 裡 。 撇開 惠施 的 論述 不 談 , 莊子 此 處 引出 的 另 一 個 問題 , 我 猜 可能 是 這樣 的 : 人 與 人 之間 ( 甚至 有情 萬物 之間 ) , 有 一 個 很 寶貴 的 能力 , 能 讓 彼此 同情 共感 , 對於 對方 釋放出 的 訊息 , 無論 是 肢體 、 表情 或 言語 , 我們 能夠 加以 解讀 , 都 建立 在 這 種 能力 上 。 在 日常 生活 中 , 這 種 能力 幾乎 是 隱形 的 , 它 藏 在 每 一 句 簡單 的 對話 、 交換 基本 訊息 的 溝通 過程 之中 。 惠施 聽到 莊子 說 魚 很 快樂 , 他 就 無條件 接受 了 這 個 訊息 , 他 根本 不會 去 懷疑 , 更 不會 因為 「 他 不 是 莊子 」 , 就 認為 自己 不能 確定 莊子 是否 真的 要 表達 「 魚 很 快樂 」 這 個 意思 。 回 過 頭 來 , 了不 了解 對方 的 脈絡 , 固然 會 影響到 我們 分析 對方 行為 的 準確度 , 但 更 重要 的 是 , 我們 有沒有 真正 去 感受 對方 所 感受到 的 一切 。 過去 我們 常常 說 要 站 在 對方 的 角度 想 , 但 要 真正 做到 這 一 點 , 光 是 情境 上 的 假設 是 絕對 不 夠 的 。 我們 必須 要 去 「 感受 」 , 必須 要 脫去 自己 所有 的 成見 , 但 這 非常 困難 。 莊子 的 哲學 很 玄妙 , 其中 有 一 個 很 重要 的 部分 , 就 是 希望 我們 不要 一直 帶 著 既有 的 眼光 去 看待 萬事 萬物 。 更 糟糕 的 是 , 當 我們 因為 種種 社會 地位 , 認為 自己 的 知識 、 思維 或者 歷練 高於 對方 的 時候 , 就 更 有 可能 自大 地 去 論斷 對方 的 一切 。 我們 以為 自己 比 對方 聰明 、 成熟 , 就 會 產生 傲慢 , 就 會 妄自 去 評斷 他人 的 價值 。 而 很多 時候 , 被 評斷 的 人 是 沒有 被 真正 了解 的 。 當 我們 只 顧 著 站 在 自己 的 角度 去 評斷 人 時 , 人 與 人 之間 那 種 可貴 的 同情 共感 就 消失 了 。 即便 口口聲聲 說 這 是 為 對方 好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