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人 或 獨自 一 人 的 車手 , 從 他們 的 裝備 可 約略 猜度 他們 是 一 日 遊 還是 環島 。 我 喜歡 車友 的 招呼 , 即便 不 認識 , 當 他們 從 對向 車道 迎面 而 來 或 從 後方 經過 , 通常 會 向 我們 微微 頷首 , 以 示 禮貌 。 這 簡單 而 含蓄 的 動作 溫暖 了 我 , 無論 我 正 驅策 痛苦 不堪 的 腿肌 向 上 爬 , 還是 快意 地 一路 向 下 俯衝 。 無論 在 傍晚 , 孤燈 下 , 夜空 下 , 我 喜歡 這 簡單 的 注目 與 頷首 , 彷彿 連結 , 將 對方 與 我 的 身體 鍛 在一起 。 我們 , 同樣 役使 貪圖 放鬆 的 腿肌 , 同樣 感受 連續 上坡 時 腿肌 如同 齒輪 般 不斷 絞緊 再 絞緊 , 感受 滑行 於 連續 下坡 路段 、 按壓 煞車 時 , 指關節 漸漸 麻痺 再 麻痺 。 同樣 感受 烈 陽 曾 在 後頸 烙下 辣辣 的 痛 , 感受 汗濕 而 緊緊 吸附 在 上半身 的 車衣 正 因 涼風 而 漸漸 鬆乾 。 感受 同樣 的 痛苦 , 同樣 的 快意 , 感受 痛 與 快 往往 隨著 起伏 的 上下坡 而 瞬間 切換 。 倘若 我們 微笑 說 : ﹁ 加油 。 ﹂ 他們 也 輕聲 回應 : ﹁ 加油 。 ﹂ 我們 的 身體 在 路 上 。 我們 用 肌肉 驅策 身體 向 前 , 向 上 , 往 下 , 時而 痛苦 , 時而 放鬆 , 時而 疲憊 , 時而 雀躍 。 疲憊 但 雀躍 , 雀躍 的 疲憊 。 騎 自行車 上路 , 我 看見 許多 被 留在 路 上 的 身體 。 他們 的 身體 被 留在 路 上 , 血肉 模糊 。 有 乾掉 的 青蛙 、 被 輾死 的 鳥 以及 可能 先 被 輾死 然後 乾掉 的 蛇 。 那些 被 輾死 的 鳥 在 炙熱 的 路 上 沉默 , 羽翼 再 無法 帶 他 翱翔 天際 , 無法 保護 他 柔軟 的 身軀 。 此刻 , 他 無法 阻止 的 、 靜靜 流淌 的 血 將 羽毛 黏 在 發燙 的 柏油路 上 , 肚 破 腸 流 , 毫無 詩意 的 死法 。 還 有 更多 被 輾成 完全 扁平 的 蝶 或 蛾 , 像 誰 隨手 扔擲 的 紙片 , 上面 寫滿 了 嘆息 。 那 天 , 在 宜蘭 五結 的 鄉間 小徑 , 我 竟 發現 一 隻 看起來 像 刺蝟 的 動物 , 他 的 死亡 還 很 新鮮 , 不會 超過 三 、 五 個 小時 , 濃稠 的 血 從 尾端 的 部分 凝成 一 小 片 池塘 , 血色 池塘 倒映 著 藍天 , 發亮 , 沉默 , 幾乎 帶 著 某 種 冥想 的 氛圍 。 他 不 該 出現 在 這 條 鄉間 小路 上 。 他 不 屬於 這裡 。 於是 我們 猜度 了 種種 可能 , 過去 曾 因 新奇 被 寵愛 而後 被 遺棄 的 故事 , 當時 的 他 ︵ 包括 他 可能 的 主人 ︶ 一定 未曾 想 過 , 他 的 身體 會 在 某 個 無法 預期 的 片刻 曝曬 於 天地 之間 , 在 充滿 燒焦 稻草味 的 小徑 間 , 任由 血液 乾涸 於 尾端 , 任由 蒼蠅 飛旋 於 身 上 , 停駐 於 身 , 任由 突然 到訪 的 死亡 棲止 於 肉身 , 嚙咬 著 肉身 。 他們 的 身體 在 路 上 。 喔 不 , 我們 不 習慣 稱 ﹁ 那 個 ﹂ 為 身體 , 身體 該 是 充滿 血液 , 脈脈 而 恆常 的 流域 於 不同 尺寸 的 身軀 裡 相 續延 ?
, 漫織成 網絡 。 在 那 所謂 身體 的 有限 空間 裡 , 理應 蓄滿 溫熱 的 流動 , 還 有 跳動 , 鼓脹 與 收縮 , 規律 而 勤奮 的 勞動 。 於是 我們 該 稱 之 為 屍體 , 屍骸 , 在 那 有限 的 軀殼 裡 , 流動 不再 , 跳動 不再 , 毫無 任何 鼓脹 與 收縮 的 可能 , 取而代之 的 是 冰冷 與 僵硬 , 甚至 開始 發出 臭味 , 所有 原先 在 身體 裡 被 保護 得 穩妥 的 東西 現在 開始 流出來 。 肚 破 腸 流 , 一 地 污穢 , 毫無 詩意 的 可能 。 就 這樣 , 無論 騎 的 是 台一線 、 台二線 、 台九線 、 十三線 還是 小小 的 宜四線 、 宜 二十四線 、 一一五 線道 , 他們 的 身體 始終 在 路 上 , 即便 烈日 、 大雨 和 時間 致使 他們 的 身體 發黑 , 鑄成 道路 , 最後 消失 不見 , 但 始終 有 新 的 候補 者 : 新鮮 的 死亡 、 血 與 骨 不斷 被 製成 , 快速 、 大規模 卻 也 寂靜 異常 的 改朝換代 。 起初 , 我 為 路 上 曝曬 的 屍骸 悲傷 , 總 揣想 他們 死亡 前 的 幾 分鐘 : 睡眠 或 初醒 , 嬉鬧 或 逃亡 , 覓食 或 交配 , 簡單 的 日復一日 , 像 清晨 露珠 那樣 一目了然 。 也許 正 為了 覓食 或 交配 , 嬉鬧 或 逃亡 , 意外 撞上 了 他們 柔軟 而 溫熱 的 肚腹 , 來來回回 , 震耳 的 車聲 掩蓋 了 驚恐 與 淒惶 的 叫喊 。 來來回回 , 高速 行駛 迫使 他們 痛苦 地 離開 身體 , 放棄 身體 。 來來回回 , 日復一日 , 肚 破 腸 流 , 血肉 模糊 。 他們 將 身體 留在 路 上 。 他們 的 身體 留在 路 上 , 遺 在 路 上 , 忘 在 路 上 。 來來回回 , 日復一日 , 時時刻刻 。 而後 , 哀傷 之餘 , 我 為 他們 唸誦 咒語 , 雖然 無從 得知 真正 的 他們 ﹁ 身 ﹂ 在 何處 , 也許 在 舊 而 殘破 的 身旁 徘徊 , 也許 已 領受 了 新 的 身體 , 無論如何 , 我 只 能 為 他們 祝禱 , 遲 來 的 慰問 。 再 後來 , 我 的 哀傷 幾乎 要 被 稀釋 了 , 或者 說 , 我 開始 變 得 冷靜 而 理性 , 因為 沿途 實在 有 太多 太多 的 身體 被 棄置 在 路 上 : 風乾 的 、 壓扁 的 、 血肉 模糊 的 、 怵目驚心 的 、 蒼蠅 圍繞 的 身體 在 路 上 , 在 路 上 … … 太多 太多 , 以 我 熟悉 卻 殘酷 的 方式 被 遺忘 於 道途 , 我 不能 永遠 只 提供 無效 的 哀傷 , 我 被 莫名 的 力量 往 前 推 , 讓 我 明白 非得 從 那 血肉 模糊 的 屍骸 中 窺視 所謂 的 啟示 , 或者 暗示 , 抑或 真相 。 是 的 , 真相 , 再 自然 不過 卻 始終 難以 接受 的 , 真相 。 在 模糊 難 辨 的 殘骸 裡 , 有 個 東西 始終 亮 著 , 暖 著 , 如 燭 , 如 燈 。 每 個 閃爍 的 剎那 捻亮 了 遠古 、 普世 與 純粹 的 感知 : 不只 是 悲傷 , 不只 是 激動 , 不只 是 哀慟 , 不 是 可 用 言語 分判 釐清 的 感知 , 不 是 這樣 的 東西 , 而是 超越 卻 又 溫柔 地 包含 這 一切 的 感知 , 可 在 瞬間 融蝕 我 傲慢 的 銳角 , 改變 我 對 現世 的 認知 輪廓 , 讓 我 立刻 柔軟 下來 , 但 在 柔軟 的 最 核心 卻 有 強韌 的 力量 支撐 著 , 承擔 著 , 持續 著 , 讓 我 流淚 , 不再 是 懦弱 無助 的 流淚 。 被迫 棄守 的 身體 不 該 被 白白 浪費 , 每 個 用罄 的 皮囊 裡 留存 通往 遠古 的 路徑 , 藉 此 身 , 達 彼岸 。 我 還 在 讀 。 我 得 謙卑 地 讀 。 他們 的 身體 在 路 上 。 至少 在 我 看到 他們 的 那 一 刻 , 他們 的 身體 ; 喔 我 確定 是 身體 , 那 蓄滿 血液 因而 仍舊 溫暖 的 身軀 , 身體 。 雖然 我 知道 不用 多久 — 一 小時 , 三 小時 或 五 小時 , 我 不 知道 有 多久 , 但 可以 確定 的 是 不會 超過 一 天 , 他們 會 失去 身體 , 被迫 放棄 身軀 , 這 被迫 餵食 、 被 囚禁 、 被 施打 抗生素 的 身體 將 被 驅趕 、 擊打 、 刺破 、 掏空 、 支解 、 分送 , 經過 一連串 精緻 的 加工 、 烹調 、 料理 手續 ︵ 為了 掩蓋 ﹁ 這 曾 是 一 具 屍體 ﹂ 並 淡化 ﹁ 這 曾 是 一 個 身體 ﹂ 的 事實 與 真相 ︶ , 成為 眾人 的 身體 。 但 現在 ; 距離 集體 支解 還 有 一 小時 、 三 小時 、 五 小時 的 時間 , 他們 的 身體 還 在 , 在 顛簸 的 車廂 裡 , 在 烈日 曝曬 的 顛簸 車廂 裡 , 在 細雨 紛飛 下 的 顛簸 車廂 裡 。 下雨 了 , 我們 穿上 雨衣 繼續 騎乘 , 但 沒 人 替 他們 穿上 雨衣 — 等 會兒 連 羽毛 、 皮膚 甚至 骨骼 都 會 被 剝除 , 還 穿 什麼 雨衣 呢 — 任由 他們 在 狹小 而 生鏽 的 鐵籠 裡 瑟縮 著 , 彼此 挨 著 彼此 , 相互 取暖 的 姿態 , 動 也 不 動 , 任由 雨點 鞭 在 骯髒 的 羽毛 上 , 身體 上 。 他們 或許 會 因此 病 了 , 死 了 , 但 沒關係 , 無論 是否 病 了 , 最終 都 得 死 , 得 讓出 令 他們 莫名 痛苦 的 身體 。 我 始終 無法 分判 他們 究竟 是 病 了 還是 死 了 , 只 見 他們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