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死 不 說 的 。 上校 不置可否 ， 任何 人 都 在 安平 季節 豪勇 宣誓 ， 但是 ， 萬一 那 一 天 來 了 ， 誰 也 沒有 把握 。 徐月強 喃喃 說 ， 希望 那 一 天 永遠 不要 來 。 上校 語氣 嚴重 ， 他們 除了 脫下 你 的 衣服 、 脫下 你 的 記憶 外 ， 連 臉皮 都 能 活生生 剝下來 。 意思 是 ， 剝下來 後 還 能 給 你 一 面 鏡子 ， 臨終 前 嚇 自己 一 跳 ， 死 後 魂魄 破散 ， 找 不 到 歸鄉路 。 徐月強 不 認為 這 是 一 種 恫嚇 。 軍方 曾 在 海灘 找到 一 具 沒有 臉皮 的 屍體 ， 上校 帶 他們 去 見習 。 徐月強 是 全 場 唯一 沒有 做 噁 猛 吐 的 學生 。 他 審看 認真 ， 活像 他 是 醫學院 手術 醫師 。 皮 ， 原來 是 這麼 重要 的 一 件 衣服 ， 這 是 那 天 徐月強 強烈 認識到 的 。 許多 同學 沒 敢 看 仔細 ， 事 後 要 他 形容 沒有 皮 的 臉 長成 什麼 模樣 ， 徐月強 想 了 想 說 ， 像 佛陀 吧 。 為什麼 ？ 他 想 了 想 ， 海水 泡爛 、 泡腫 屍體 ， 一 張 臉 變 得 圓圓 大大 ， 失去 了 美醜 ， 也 失去 性別 ， 像 佛陀 以 肉身 入 地獄 ， 火 在 佛陀 臉 上 溫烤 ， 他 強調 ， 差不多 就 是 那 樣子 了 。 徐月強 美化 了 一 具 屍體 。 同學 們 認為 ， 徐月強 如此 形容 一 具 沒有 名字 、 沒有 臉皮 的 屍體 是 一 種 功德 。 幾 個 人 面面相覷 ， 不約而同 想起 一 座 遺失 了 身體 的 佛陀 。 身體 不 知 遺失 何方 ， 祂 只 剩下 頭顱 ， 沒有 血 、 沒有 恨 的 臉 浮 在 半空 ， 祂 的 臉 泛黃 ， 不 知道 原來 的 膚色 就 是 黃 的 ， 還是 火 燒 的 緣故 。 但 不一會兒 ， 佛陀 就 燒 得 滿 臉 烏黑 。 上校 在 課堂 上 傳閱 無 臉 屍 的 照片 ， 他們 看看 照片 ， 又 看看 徐月強 ， 多數 人 不再 害怕 ， 而 懷 著 感謝 ， 看 著 那 一 張 浮爛 的 臉 。 徐月強 慶幸 ， 他 這會兒 是 脫下 黑色 泳衣 、 泳褲 ， 而 不 是 他 的 臉皮 ， 更 別 說 是 他 幾乎 忘 得 乾淨 的 回憶 。 完成 任務 上岸 後 ， 他 被 安排 在 營舍 暫住 一 晚 。 他 拿 毛巾 擦乾 身體 ， 換上 原來 的 衣服 。 他 窩在 寢室 後面 一 小 張 床 ， 隔 一 小 扇 窗 看見 海 ， 以及 遺落 海面 的 月光 。 有 些 人 已 倦 得 睡熟 ， 規律 呼吸 ， 有 些 人 卻 磨蹭 著 ， 還 沒 睡下 。 他 摸索 打火機 ， 以 手 遮擋 ， 映照 室 內 。 有 些 人 跟 他 一樣 ， 沒 了 睡覺 的 心情 ， 光 照來 時 ， 跟 他 揮手 。 他 鬆掉 打火機 ， 室 內 沒入 黑暗 。 這 是 他 不能 擁有 太多 交集 跟 交情 的 夥伴 們 。 上校 說 ， 萬一 那 一 天 真的 來 了 ， 而 你 跟 夥伴 擁有 太多 交集 ， 你 能 脫下 的 ， 就 包括 夥伴 的 記憶 了 。 上校 嚴肅 地 說 ， 這 是 件 很 可怕 的 事情 。 上校 沒 說清楚 、 或 不 了解 、 或者 根本 不 關心 ： 沒有 記憶 ， 比 被 人 逼岀 記憶 更 可怕 。 他 跟 夥伴 只 活 在 當下 。 活 在 一 層 任務 關係 下 。 這 猶如 契約 ， 在 那 個 當下 你 得 隨時 看護 自己 跟 夥伴 ， 一旦 逸散 ， 就 什麼 都 不 是 。 夥伴 中 有 幾 人 曾經 一起 受訓 ， 但 他們 不 去 記起 這 個 過去 ， 他們 是 單獨 的 ， 他們 始終 在 一 座 黑暗 的 海洋 上 。 徐月強 透過 窗 跟 月光 看見 海 。 他 剛 從 那裡 回來 。 海 ， 平靜 無 波 ， 隔 著 距離 看 更 覺 安謐 。 他 不 敢 相信 那 是 他 剛 回來 的 海 。 ◎ 人 ， 一生 中 有 幾 個 姿態 是 永遠 難以 忘記 ， 對 徐 父 、 徐母 來 說 ， 徐月強 在 田埂 跟 防空洞 洩 屎 ， 是 無法 忘記 的 ， 但 往事 變淡 了 ， 也 不再 重要 ， 尤其 是 村 指導員 帶來 印有 徐月強 照片 的 報紙 以後 ， 更 是 如此 。 照片 上 ， 徐月強 位置 居 中 ， 眼睛 炯炯有神 卻 異常 哀傷 ， 完成 了 悲傷 、 嚴肅 但 又 積極 奮發 的 精神 。 指導員 說 ， 照片 拍 得 好 ， 這 雙 眼睛 長 得 好 ， 司令官 召見 指導員 時 跟 他 講 ， 這 雙 眼睛 詮釋 了 「 金門 精神 」 。 徐 父 怕 惹 麻煩 ， 少 涉 軍方 事務 ， 雖然 如此 ， 卻 知 兒子 的 未來 有 了 岀路 。 晚上 ， 他 高興 地 跟 妻子 說 ， 兒子 怕 要 當 上 將軍 了 ； 停頓 一會兒 又 說 ， 怕 不止 ， 要 成為 我們 的 司令官 了 。 那 一 晚 ， 夫妻倆 都 無法 安眠 ， 妻子 說 ， 幸好 讓 他 去 了 台灣 。 幾 天 前 ， 徐月強 回家 告訴 徐 父 ， 他 成為 金門 軍民 代表團 成員 ， 金防部 副司令官 羅漢清 中將 率領 ， 將 赴 台 參加 蔣公 全 國 公祭 ， 他 未 成年 ， 得 請 他 簽署 同意書 。 徐 父 知道 簽署 只 是 一 種 形式 ， 但 感激 軍方 維持 形式 上 的 尊重 。 蔣介石 逝世 後 ， 金門 居民 都 別上 黑紗 誌哀 ， 徐月強 請假 ， 參加 金門 黨政 軍民 各界 代表 ， 在 擎天廳 進行 的 哀悼 儀式 ， 九日 上午 搭 軍機 赴 台 。 四月 十日 全 國 公祭 ， 金馬 代表 逐一 獻花 誌哀 ， 前線 特殊 身分 引人 注意 ， 徐月強 又 是 十 人 代表團 中 最 年輕 者 ， 一 環 扣 一 環 ， 成就 了 徐 父 、 徐 母 難以 忘記 的 姿態 。 決定 名單 那 一 天 ， 教官 廣播 徐月強 到 輔導室 ， 見 了 面 劈頭 就 說 ， 天大 的 事情 啊 。 徐月強 嚇 一 大 跳 ， 不 知道 為何 是 他 ？ 教官 激動 痛哭 ， 直 說 他 有 福氣 。 徐月強 情緒 激動 ， 仍 好奇 為何 選 了 他 ？ 教官 哭 了 一陣 ， 擤 了 幾 把 鼻涕 後 說 ， 是 校長 通知 他 的 ， 司令部 指定 徐月強 進入 十 人 名單 。 教官 忽然 警覺 徐月強 來頭 不 簡單 ， 得 刮目相看 。 他 想起 徐月強 初次 登上 司令台 那 一 天 ， 鎮長 、 司令部 等 長官 都 在場 ， 他們 都 可能 是 徐月強 的 後台 ， 不然 哪 這麼 巧 ， 有 人 提議 測驗 ， 他 還 沒有 點名 ， 竟 有 人 自告奮勇 ？ 教官 暗自 清點 自己 有沒有 說錯 話 、 行為 不當 ， 他 自忖 堂堂正正 ， 便 不須 在 徐月強 面前 低頭 ， 整整 神色 ， 誠懇 地 說 蔣公 萬民 欽仰 ， 瞻仰 他 老人家 遺容 ， 是 福氣 。 同學 們 全 在 黑白 電視 上 ， 看見 壯觀 又 哀戚 的 扶靈 場面 ， 卻 只 徐月強 一 個 人 ， 就 在 入山人海 的 哀悼 現場 ； 後來 ， 竟 還 登上 報紙 頭條 。 同學 們 挨 著 他 問 現場 情形 ， 徐月強 說 了 一 遍 又 一 遍 。 同學 們 覺得 ， 徐月強 所 看到 的 ， 並 沒有 比 他們 在 電視 上 看到 來得 壯觀 ， 徐月強 說 那 倒是 ， 從 電視 上 可以 看見 全部 景觀 、 特寫 、 採訪 ， 但是 他 只 有 一 雙 眼睛 ， 同學 們 點頭 ， 依然 羨慕 他 去 了 趟 台灣 ， 還 跟 偉人 靠 得 近 ， 儘管 偉人 已 是 死人 ， 卻 相信 那 是 擁有 神靈 的 死人 。 」 朵朵 說 。 悟空 跑去 提 了 灑水器 來 ， 像 澆花 似的 灑 點 水 。 「 你 真是 一 朵 可愛 的 雲 。 」 唐 師父 拍拍 它 的 頭 。 朵朵 像 小 狗 洗完 澡 一樣 抖 了 抖 身體 ， 長大 了 一 吋 。 「 哇 ！ 好 厲害 ！ 長大 了 ！ 」 悟空 和 唐 師父 拍 起 手 來 。 朵朵 又 長大 一 吋 。 「 你 真是 我 看過 最 棒 的 雲 了 ！ 」 唐 師父 說 。 朵朵 又 長大 一 吋 。 「 原來 是 一 朵 喜歡 人家 稱讚 的 雲 。 」 唐 師父 笑 著 對 悟空 說 ： 「 你 說 它 叫 什麼 ？ 」 「 朵朵 ！ 」 朵朵 自己 搶 著 說 。 「 真 好聽 的 名字 ！ 」 唐 師父 稱讚 說 。 朵朵 又 長大 一 吋 。 吃完 早餐 ， 悟空 和 唐 師父 坐 在 小 禪房 裡 喝 茶 ， 朵朵 浮 在 榻榻米 上 。 唐 師父 翻 著 一 本 古書 。 「 有 了 ！ 這裡 記載 著 ， 這 種 會 說話 的 雲 叫做 筋斗雲 。 百 年 難得 一 見 ， 卻 被 你 遇見 了 。 」 「 筋斗 雲 ？ 」 「 嗯 ， 可以 載 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