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夜 五 感 ： 暮色 裡 的 諸般 心事 __UNDEF__ 白日 與 夜晚 的 歌 __UNDEF__ 歌曲 可以 粗略 的 分 兩 種 ， 白日 的 ， 和 夜晚 的 。 白日 的 歌曲 ， 是 理直氣壯 的 。 熱戀 的 歌曲 ， 比如 〈 戀愛 風 〉 、 〈 滿面春風 〉 ； 男女 拌嘴 的 歌曲 ， 比如 〈 男女 排斥 歌 〉 （ CD 第4 首 ） 、 〈 四季紅 〉 ； 說理 或 品頭論足 的 歌曲 ， 比如 〈 女性 新 風景 〉 或 〈 紅鶯 之 鳴 〉 。 敘事 的 歌曲 通常 也 是 白天 的 ， 比如 〈 桃花 泣血記 〉 （ CD 第2 首 ） 、 〈 老 青春 〉 （ CD 第7 首 ） ， 情節 攤 在 雪亮 的 太陽 底下 ， 聽 者 跟著 故事 走 一 遍 ， 嘆 個 氣 或 笑 兩 聲 ， 就 被 光 和 熱 蒸發 了 。 雖然 〈 跳舞 時代 〉 （ CD 第8 首 ） 和 〈 無憂花 〉 （ CD 第13 首 ） 的 場景 比較 可能 是 晚上 ， 可是 寫 得 奔放 無比 ， 跳舞場 彷彿 亮 得 每 個 人 無 處 可 藏 ， 黑 頭髮 黃 皮膚 的 面孔 記得 一清二楚 。 月色 冷冷 悽慘 照 ， 秋風 接 接 春 落葉 。 等 君 心 內 懼懼 抖 ， 四邊 不時 淅淅 叫 。 ── 〈 月下愁 〉 ， 青春 美 演唱 ， 趙櫪馬 詞 ， 陳運旺 曲 ， __UNDEF__ 1935年 泰平 唱片 __UNDEF__ 藝旦女 給 的 悲歡 冷暖 ， 自是 屬於 夜晚 的 歌曲 。 許多 憂傷 的 歌 都 因著 心境 昏暗 ， 而 感到 四面 無 光 ， 比如 〈 心 酸酸 〉 或 〈 想要 彈 像 調 〉 （ CD 第11 首 ） 。 思緒 滿懷 的 歌曲 也 常 發生 在 夜裡 ， 不可不提 的 佼佼 之 作 ， 〈 望 春風 〉 、 〈 月夜愁 〉 、 〈 雨夜花 〉 ， 場景 必然 是 晚上 ， 連 夏夜 都 覺得 涼 。 白日 的 歌曲 把 話 說盡 ， 歌曲 唱完 了 就 結束 了 ， 夜晚 的 歌曲 尾奏 像是 微弱 的 火光 漸漸 消逝 ， 餘溫 猶 存 ， 卻 讓 人 更 冷 。 有 太陽 的 時候 ， 各 種 主題 都 很 適合 ， 小提琴 、 鋼琴 、 薩克斯風 鬧哄哄 的 齊奏 ， 怎麼 唱 聽起來 都 很 冠冕堂皇 。 夜晚 有 月 ， 有 月 就 有 陰影 ， 留 了 太多 餘地 ， 總是 會 有 清風 對面 吹 ， 有 秋蟬 哀啼 ， 舞臺 上 唱 著 獨腳戲 ， 樂手 在 月影 後面 烘托 ， 深怕 打斷 了 獨白 者 。 〈 月 下 愁 〉 （ CD 第15 首 ） 、 〈 月夜 孤單 〉 （ CD 第16 首 ） 、 〈 夜半 的 大稻埕 〉 （ CD 第19 首 ） 都 是 以 月色 為 舞臺 的 暗色 歌曲 。 可是 ， 這 不 代表 晚上 的 歌 只 能 有 悲涼 。 愉悅 的 夜晚 的 歌 也 是 有 的 ， 比如 〈 月 下 搖船 〉 （ CD 第14 首 ） 、 〈 月夜 遊 賞 〉 （ CD 第9 首 ） 皆然 。 與 白晝 下 尋歡作樂 的 歌曲 最 主要 的 差別 ， 並非 調性 上 的 含蓄 ， 而是 感官 上 的 放肆 。 月光 星光 再 怎麼 亮 ， 仍然 有 揮 不 去 的 遮蔽感 ， 陰影 紛紛 甦醒 起來 與 微光 共舞 ， 恣意 抒情 。 夜晚 的 感官 ， 尋求 的 不 是 飛揚 的 刺激 ， 而是 慰藉 的 共鳴 。 月 下 觸覺 __UNDEF__ 八月 十五月 正圓 ， 照 落 水 底 雙個 天 。 雙人 牽 手 走 水墘 ， 汝 看 我 ， 我 看 汝 。 想起 早前 相約 時 ， 也 是 八月 十五瞑 。 搖來搖去 駛 小 船 ， 船 過 了 後 水 無痕 。 喜怒哀樂 相 共分 ， 你 唱歌 ， 我 搖船 。 想 著 心 內 笑 吻 吻 ， 親像 天頂 斷點 雲 月 下 愁 。 ── 〈 月 下 搖船 〉 ， 林氏 好 演唱 ， 守 民詞 ， 文藝部 選曲 ， 1935年 泰平 唱片 __UNDEF__ 夏 夜裡 ， 毛細孔 全開 ， 熱氣 退去 的 水墘 ， 空氣 一 片 涼 。 雲 中 有 月 ， 月色 撫摸 著 水面 ， 水面 映 著 人面 ， 兩 人 親狎 的 牽 著 觸感 熟悉 的 手 ， 看 了 千百 遍 的 面孔 不 需 月光 ， 憑著 記憶 也 能 對望 。 被 摸 得 圓滑 的 木槳 ， 好 握 又 不 刮 手 。 船 搖搖晃晃 濺 得 全 身 濕 ， 兩 人 漂浮 在 被 船 熨平 的 水面 上 ， 隨著 節奏 唱起 了 歌 ， 歌聲 觸 著 耳膜 ， 激起 心 底 的 快樂 。 這 首 林氏 好 的 歌曲 〈 月 下 搖 船 〉 ， 全 曲 充滿 觸覺 ： 溫度 的 ， 濕度 的 ， 月光 灑落 身 上 ， 溫熱 的 手 ， 溫潤 的 船槳 ， 眼神 相 看 的 熱度 。 只是 歲月 靜好 ， 為何 會 說 「 月下愁 」 ？ 歌曲 演唱 的 那 一 年 ， 筆名 守民 的 盧丙丁 已 因 政治 因素 ， 遭到 警察 拘捕 ， 次 年 被 押送 出境 至 廈門 ， 往後 少 有 消息 。 1 歌詞 撫慰 衷腸 ， 栩栩如生 的 記錄 了 曾經 共度 的 夜晚 ， 林氏 好 優雅 的 歌聲 令 人 動容 ， 內 有 高度 的 自制力 和 深不可測 的 情感 。 旁觀者 如 我們 都 已 聞 之 不忍 ， 當事人 親自 演唱 ， 想必 是 百感交集 __UNDEF__ 八月 十五 肥滿月圓 ， 只 映 得 人 殘缺 。 月色 如 刀 ， 溫柔 又 冷 倔 。 月 下 視覺 __UNDEF__ 月色 冷冷 悽慘 照 ， 秋風 接 接 春 落葉 ， 等 君 心 內 懼懼 抖 ， 四 邊 不時 淅淅 叫 。 嘆恨 也 是 為 孤單 ， 情愛 寫 站 在 飛砂 ， 空 將 情景 來 想 看 ， 秌韻 幽幽 响 心肝 。 溪流 慢慢 添 秋悶 ， 露 水 凍落 身 直 蹲 ， 出門 尋 君 笑 吻 吻 ， 這 準 心緒 亂紛紛 。 ── 〈 月下愁 〉 ， 青春 美 ， 趙櫪馬 詞 ， 陳運旺 曲 ， 1935年 泰平 唱片 __UNDEF__ 不 見 秋風 ， 只 見 落葉 。 不 見 君 ， 只 見 自己 隻身 一 人 。 看 不 見 溪流 ， 可是 聽 得 見 水聲 汩汩 。 赴約 出門 時 那 一 股 興沖沖 的 激動 ， 被 雙眼 所及 一 片 秋殺之氣 吞噬 得 無影無蹤 ， 甜蜜 的 情境 要 用 想像力 才 看 得 到 ， 恐怕 根本 不 存在 吧 。 夜色 越 深 ， 才 突然 發現 秋夜 凍 人 。 等 不 到 思慕 對象 ， 慘白 的 月色 陰冷 ， 照 得 心 裡 悽慘 ， 更 覺 孤獨 。 趙櫪 馬 寫 月下 等 人 ， 全 篇 僅有 荒涼 二 字 。 不 在場 的 人 主導 全 局 ， 在場 的 人 處於 焦慮 中 ， 放眼 望去 看 不 見 人 ， 觸目所及 卻 讓 人 發愁 。 月色 昏黃 ， 觀看 不 是 用 眼睛 ， 而是 用 耳朵 ， 聽到 四周 何其 嘈雜 ， 讓 心 裡 更加 亂 紛紛 心慒慒 。 盼 著 望 著 ， 卻 盼 不 到 望 不 著 。 等待 的 人 似乎 不是 還 沒 來 ， 而是 不會 來 了 。 月 下 聽覺 __UNDEF__ 夜半 坐佇 窗仔口 ， 外頭 靜悄悄 。 掛 塊 心肝頭 的 伊 ， 佇 叨 塊 逍遙 。 坎坎坷坷 的 身軀 ， 就 要 昏 去 了 。 這邊 枕 邊 的 香味 ， 留 塊 阮 鼻香 。 落歸 只 驚白 期望 ， 遠遠 塊 瞭望 。 無 風 無 雨 的 高野 ， 路頂 也 無 人 。 只有 嘸 知 更深 的 ， 跳舞 的 音樂 。 流出 苦苦 冷 聲調 ， 擾亂 阮 心胸 。 因緣 落泊 我 扶 你 ， 總 比 沒 彼時 。 秋櫻 當 塊 清香 味 ， 知 苦 佇 江 邊 。 一 陣 近遠 交織 著 ， 甜蜜 的 夢 裡 。 奈 憂無 倘 好 出世 ， 鳥隻 塊 哭啼 。 ── 〈 夜半 的 大稻埕 〉 ， 純純 演唱 ， 陳君玉 詞 ， 姚讚福 曲 ， 1937年 古倫美亞 唱片 __UNDEF__ 白晝 裡 的 大稻埕 熙來攘往 ， 直到 夜深 。 〈 夜半 的 大稻埕 〉 的 女 主人公 累 極了 ， 終於 四下 無聲 ， 心 裡 卻 隱隱 翻騰 。 即將 墜入 夢鄉 之 際 ， 也 是 所有 感官 依然 清醒 的 時分 ， 聽覺 特別 擾人 ； 遠方 傳來 的 舞曲 明明 是 歡愉 的 ， 傳進 耳 裡 既 苦 又 冷 ， 鳥叫聲 宛若 哀鳴 ， 甜蜜 的 夢 都 不 甜 了 。 如此 傷感 ， 始作俑者 是 那 個 在外 飄撇 玩樂 的 人 ， 或許 是 太 牽掛 太 失意 了 ， 許多 詞意 都 晦澀 不明 ， 心思 百 轉 千 迴 ， 只有 自己 明瞭 那些 細微 的 、 說 不 清楚 的 折磨 。 這 首 曲子 的 鋪陳 別具 巧思 ， 很 少見 的 穿插 各 種 感官 ： __UNDEF__ 夜半 坐 佇 窗仔口 ， 外頭 靜悄悄 。 ── 聽覺 __UNDEF__ 這邊 枕 邊 的 香味 ， 留 塊 阮 鼻香 。 ── 嗅覺 __UNDEF__ __UNDEF__ 落歸 只 驚白 期望 ， 遠遠 塊 瞭望 。 ── 視覺 __UNDEF__ __UNDEF__ 只有 嘸 知 更深 的 ， 跳舞 的 音樂 。 ── 聽覺 __UNDEF__ 秋櫻 當 塊 清 香 味 ， 知 苦 佇 江 邊 。 ─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