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擺出 親吻 或 啃 咬 金牌 的 動作 , 大夥兒 嘻笑 喧騰 , 以 此 慶祝 完 跑 。 和方 才 在 荒疾 公路 上 頂 著 炎陽 孤獨 跑 著 , 這 一 刻 的 歡騰 簡直 是 虛擬 世界 。 主持人 說 : 歡迎 回到 現實 。 ︵ 喔 原來 這 才 是 現實 ? ︶ 4 .
喜歡 等待 全 馬 跑者 跑回 終點 的 景象 , 總 覺得 這 個 場景 很 像 在 機場 等候 行李 , 伴隨 著 焦急 和 期待 的 心情 : 黑色 輸送帶 上 旋轉 著 花花綠綠 的 行李箱 、 大 背包 和 箱子 , 但 那些 都 不 是 自己 的 行李 , 我 始終 凝神 注視 著 一 只 方形 開口 , 看 它 老神在在 吐出 我 陳舊 但 親暱 的 行李 。 如同 等候 S Y 。 我 善於 等待 , 畢竟 跑者 進入 終點 的 風景 特別 好看 。 即使 身體 的 負荷 已 達 極限 再 極限 , 雙腿 苦痛 不堪 , 最後 僅 能 沿路 拖行 , 但 要 進入 終點 ︵ 同樣 進入 觀 者 的 視線 ︶ 時 , 跑者 還是 強 打 精神 , 以 僅 剩 的 氣力 向 前 衝刺 , 這 可 從 跑者 們 的 表情 中 判讀 。 有 人 面目 猙獰 , 眼神 充滿 殺氣 , 額 角 眉際 青筋畢露 , 但 你 心 知 那 是 萬分 痛苦 所 凝塑 , 即使 如此 , 猶 引來 觀 者 會心一笑 , 倒 不是 幸災樂禍 , 而是 那 充滿 戲劇 張力 的 臉譜 著實 難 見 , 在 馬拉松 卻 處處 可 見 。 有 人 年事 已 高 , 皺紋 像 流域 延展 四肢 , 卻 仍 跑完 全 程 , 甚至 有的 年長 跑者 跑 得 比 年輕人 還 快 , 步伐 穩健 , 眼神 堅定 。 有的 女性 跑者 將 自己 包 得 密 不 透風 , 以防 紫外線 的 瘋 吻 , 也 有 戴 著 鴨舌帽 和 墨鏡 的 女性 , 跑 了 四 個 多 小時 還是 粉臉 , 頂多 白皙 的 頰 上 飛來 紅暈 , 姿態 優雅 , 笑容 迷人 , 好像 只是 上 超市 繞 一 圈 。 有 些 跑者 即便 在 眾人 圍觀 與 鼓舞 下 , 仍 徒步 進場 , 許 是 腿 抽 了 筋 , 再 想要 跑 , 也 不能夠 。 我 以 注目禮 表示 對 他們 的 欽佩 。 幾乎 是 不可思議 的 任務 , 他們 行渡 了 窮山惡水 。 即使 路途 平坦 , 跑者 全 都 得 經過 重重 滯難 , 一路 跋涉 , 探索 身體 最 惡 寒 、 最 厭躁 、 最 困蹇 、 最 湍險 、 最 艱劣 。 是 這樣 的 行旅 。 是 得 不斷 說服 、 不斷 強逼 、 不斷 討好 、 不斷 妥協 的 身體 , 你 既 得 凝視 一切 真實 苦痛 , 又 得 將 之 視為 幻影 , 以為 那 魘 著 欺著 的 巨大 重量 不過 就 真是 魘 著 欺著 , 毫無 真實 之 處 。 國道 馬拉松 的 最終 , S Y 被 車 送回 終點 。 他 在 倒數 三 公里 處 感覺 接送 跑者 的 廂型車 不動聲色 地 駛近 他 , 一 個 戴 黑框 眼鏡 的 男子 從 車窗 探頭 問 , 要不要 搭 車 ? S Y 說 不用 了 , 即使 痛苦 難耐 , 也 要 跑回 終點 。 孰料 話 才 出口 , 右 腳踝 嚴重 抽筋 , 立刻 跌坐 在 地 , 廂型車 隨即 趨近 , 恍若 末日 時分 的 諾亞方舟 那般 善解人意 。 一 上車 , 車 裡 坐滿 了 跑者 , 每 個 人 的 臉 都 紅通通 的 , 有 人 還 在 大 口 喘氣 , 車 上 散發 著 汗臭 和 彼此 同情 理解 的 氣氛 。 這 是 他 第一 次 沒 跑完 , 被 車 送回來 , 雖然 有些 遺憾 , 但 也 不至於 太 遺憾 , 畢竟 有 這樣 的 經驗 也 不 壞 。 S Y 一 下車 便 一屁股 坐下來 , 動彈不得 , 此時 , 看到 不 知 是 誰 隨手 留在 國道 欄杆 上 的 巧克力棒 , 便 毫不 猶豫 地 撕開 包裝紙 , 一 口 咬下 。 馬拉松 的 終點 , 生存 的 起點 。 匿名 的 巧克力棒 在 熾陽 的 威懾 下 糊軟 了 起來 , 但 S Y 毫不 在意 。 此刻 , 不 知 從 何處 竄出 的 巧克力棒 , 宛若 神蹟 示現 , 高 熱量 的 浮木 。 5 .
說到底 , 這 世界 有 各式各樣 的 浮木 。 或者 說 , 這 個 世界 到處 是 浮木 , 四方 之間 , 你我 之間 , 生死 之間 , 動靜 之間 , 悲 喜 之間 , 積疊 了 許多 浮木 。 曾經 , 我 以為 身旁 的 人 是 浮木 , 情人 、 親人 還是 朋友 全 當 為 我 所 倚靠 。 當 情感 被 洪流 沖垮 , 潰散成 悲傷 碎 瓦 , 僅 由 惡水 載浮載沉 , 我 渴念 溫柔 浮木 , 於 茫漠 邊境 從容 地 漂進 視野 , 可 攀 可 偎 , 可 棲 可 眠 , 可親 可 戀 。 但 後來 發現 , 這些 人 竟 非 浮木 , 反倒 常 是 無情 的 洪流 本身 , 挾帶 著 情感 重量 , 跋扈 地 迎撞 我 的 身體 、 情感 和 意志 。 於是 我 在 昏曖 燈暈 下 , 低頭 , 淚水 滾出 眼眶 , 拉 著 誰 的 衣角 , 悄聲 說 : ﹁ 別 走 。 拜託 別 走 。 ﹂ 當然 有時候 , 我 更 是 兇猛 動物 般 的 洪流 , 卻 被 誤作 浮木 , 在 某 個 蟬聲 噪囂 的 午后 , 誰 閉上眼 , 幾乎 討饒 了 : ﹁ 別 走 。 拜託 別 走 。 ﹂ 然而 最終 , 我 走 了 , 他們 也 走 了 。 後來 , 當 我 的 身體 力量 大過於 情感 , 只要 現實 世界 的 土石流 淹 過 腳踝 、 漫過 膝蓋 、 沒 過 口 鼻 、 幾乎 要 漶滅 意識 , 我 抹去 眼淚 , 繫緊 鞋帶 ︵ 彷彿 這 是 現世 最 纖巧 的 浮木︶ , 跑上 路 。 我 跑 , 將 糾結 思緒 蒸餾成 星點 般 的 汗珠 , 化 紛亂 妄念 為 一 行 清汗 。 我 流汗 , 我 多麼 喜歡 這樣 流汗 , 徹頭徹尾 的 洗滌 , 從 裡 到 外 的 清潔 。 那 一 刻 , 即便 風寒 了 鼻尖 , 霜凍 了 耳垂 , 身體 軸心 卻 悄悄 摩擦 著 時間 , 一路爛漫 地 燒暖 下去 。 於是 , 身體 輪廓 消失 了 , 執念 漸次 剝落 , 我 化成 輕快 的 速度 , 鑄成 路 旁 仰望 藍天 的 石子 。 我 感覺 自由 , 成 了 自由 本身 。 是 這樣 逐漸 暖 起來 甚至 開始 為 他人 製造 熱能 的 身體 浮木 , 帶 我 漂過 惡水 , 行 過 濁世 。 我 跑 著 , 呼吸 著 。 感謝 身體 , 我 最 親愛 的 浮木 。 後記 寫給 身體 十 年 前 的 印度 之 旅 在 我 身體 裡 留下 兩 個 印記 : 冥想 與 素食 。 我 寫 的 不 多 , 想 的 倒是 不少 , 漸漸 感覺 這 個 世界 的 所有 景觀 和 物事 , 全 是 砥礪 思維 的 磨石 , 我 是 讀者 , 以 渺小 的 血肉 之 軀 , 於 亙古 天地 間 觀想 恆河 沙 數 眾生 , 默讀 遠古 智慧 : 無常 與 恆常 , 生 與 死 。 印度 之 旅 後 , 我 決心 成為 素食 者 , 飲食 的 選擇 出於 自由 意願 。 說來 微不足道 , 這 十 年 茹素 確實 讓 我 開 了 眼界 , 啟發 不同 層次 的 身體 感知 , 也 因此 認識 了 幾 位 特別 的 朋友 , 又 加上 與 S Y 結識 、 結婚 , 我 開始 參加 路跑 和 騎 自行車 , 有 了 不同 的 身體 經驗 。 點點滴滴 , 匯集成 眼前 的 這 本 書 , 此 身 。 這 本 書 大多數 的 稿子 初 寫 於 二○一○ 至 二○一一年 , 幾乎 未曾 發表 。 當時 , 身體 蓄積 的 能量 逼促 我 寫下 這些 篇章 , 寫完 後 就 儲存 在 電腦 裡 , 枝蔓 雜蕪 , 我 也 提 不 起 勁 修改 。 接著 , 二○一二年 夏天 我 生下 女兒 , 多少 次 動 念想 改 想 寫 , 但 快 節奏 的 白晝 與 破碎 睡眠 的 夜 讓 我 無法 如願 , 即便 有 寫 , 也 只 能 是 札記 、 短文 不 成篇 。 因此 回頭 來 看 這些 長 文 , 再度 看到 了 那 個 持續 行 在 路 上 、 跑 在 路 上 的 自己 , 像是 過去 某 個 時間點 的 快照 速寫 。 我 珍惜 這樣 迎 著 風 、 流 著 汗 的 身體 , 那時 的 肉身 記憶 已 銘刻 於 此 書 的 字裡行間 。 肉身 是 什麼 ? 我們 為何 擁有 這樣 的 形軀 ? 相較於 諸多 被迫 離開 軀殼 的 眾生 與 眾身 , 我們 何 能 安居 在 此 ? 這些 問題 總 在 腦際 盤桓 不 去 , 於是 我 試圖 從 西方 的 身體 論述 和 中醫 的 身體觀 找到 線索 , 從 閱讀 佛經 尋求 可能 的 答案 , 從 百 種 眼前 看到 的 景物 中 拼湊 可能 的 真相 。 更 重要 的 是 許多 精彩 的 作家 所 給予 的 途徑 , 光 是 說 一 隻 蒼蠅 吧 , 一 隻 僅 令 人 聯想到 不 潔 、 污穢 的 醜陋 生物 , 在 莒哈絲 和 費爾南多‧佩索亞 ︵ __UNDEF__ Fernando __UNDEF__ Pessoa ︶ 眼 中 , 蒼蠅 讓 他們 窺見 了 身 與 生 的 奧義 : 莒哈絲 曾 目睹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