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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才 依依不捨 的 大聲 喊道 : 「 阿峻 ! 再見 ! 」 阿峻 回 過 頭 來 , 用 呆滯 的 眼神 看 著 我 , 緊抿 的 嘴角 微微 動 了 一下 , 兩 行 眼淚 瞬間 簌簌 的 掉 了 下來 。 這 是 我 第一 次 看到 阿峻 掉 眼淚 。 不 到 半 個 月 , 大頭進 他們 也 搬離 傷心地 , 從此 不知去向 。 就 這樣 , 嬸婆家 原本 熱鬧滾滾 的 三合院 , 一下子 變 得 死氣沉沉 , 彷彿 一 座 廢園 , 而 我們 四 個 小孩 的 童年 也 提早 結束 了 。 雖然 事情 已經 過去 四十多 年 了 , 我 還 清楚 記得 發生 爭吵 的 那 天 黃昏 , 空氣 中 瀰漫 著 令 人 不安 的 肅殺 氣氛 。 當時 每 一 句 惡狠狠 的 對話 , 每 一 個 故意 挑釁 的 動作 , 每 一 聲 輕蔑 的 謾罵 , 以及 彼此 充滿 仇恨 或 委屈 的 眼神 , 都 深深 烙印 在 我 的 腦海 裡 , 偶爾 想 起來 , 還 會 隱隱 觸痛 我 記憶 的 傷口 呢 。 唉 ! 我 雖然 不 是 主謀 , 卻 是 個 冷血 的 袖手旁觀 者 , 也 是 不 敢 仗義執言 以 適時 化解 糾紛 的 幫兇 與 懦夫 。 最 可悲 的 是 我 心目中 的 偶像 — — 阿峻 , 也 在 那 一 天 迷失 了 靈魂 , 墜入 只 能 用 椎心刺骨 的 懺悔 來 自我 救贖 的 無底深淵 。 至於 大頭進 後來 會 把 自己 的 靈魂 交給 魔鬼 , 變成 十惡不赦 的 罪犯 , 應該 也 是 在 這 一 事件 中 播下 無可救藥 的 邪惡 種子 吧 。 只有 偉生 一 死 百 了 , 生命 雖然 短暫 , 倒是 沒 煩 沒 惱 。 人生 啊 ! 接著 你 的 出生 , 使 初 為 人父 的 他 更 是 幸福 洋溢 , 內心 有 說 不 出 的 滿足 。 然而 , 在 喜悅 和 幸福 氛圍 的 背後 , 罪惡感 仍然 像 一 把 利 劍 , 躲 在 暗處 閃 著 陰森 的 光芒 , 時時刻刻 會 不經意 的 刺痛 他 意識 裡 的 瘡疤 , 使 他 邁向 幸福 人生 的 腳步 又 開始 猶疑 起來 。 尤其 是 他 看 著 你 一年年 的 長大 , 你 的 模樣 , 你 的 眼神 , 你 的 一舉一動 , 時時刻刻 都 在 重組 他 的 童年 記憶 , 並 反覆 控訴 他 昔日 所 犯下 的 罪行 。 於是 罪惡感 再度 攻破 他 的 心防 , 佔據 他 的 靈魂 ; 從此 , 夫妻 以及 父子 之間 的 情愛 , 對 他 來 講 已 變成 椎心 的 痛苦 與 折磨 。 也就是說 , 他 愛 你們 越 深 , 心靈 所 受 的 煎熬 也 越 劇烈 。 而 當 愛 變成 無法 承受 的 痛 時 , 他 只有 重回 老路 , 選擇 逃避 一 途 了 。 唉 ! … … 」 阿燦伯 長長 的 嘆息 , 讓 我 從 混沌 中 猛然 醒悟 。 看到 他 頻頻 擦拭 眼角 , 最 卑微 的 愛 嘴脣 微微 顫抖 的 模樣 , 我 的 心 不禁 隱隱 刺痛 起來 。 原來 父親 並 不 是 一 個 冷漠 無情 的 人 , 他 只是 用 冷漠 來 掩飾 心 中 與日俱增 的 苦痛 罷了 。 我 慨嘆 一 聲 , 說 : 「 如果 他 能 打開 心結 , 把 所有 的 苦楚 告訴 我們 , 我們 一定 會 幫助 他 的 。 有 了 家人 的 撫慰 , 他 身 上 背負 的 擔子 或許 就 不致 那麼 沉重 了 。 」 「 你 相信 因果 嗎 ? 」 阿燦伯 突兀 的 問道 。 我 不置可否 的 聳聳 肩膀 。 「 像 你 爸爸 這 種 被 罪惡感 糾纏 一輩子 的 人 , 對 因果 可是 深信不疑 的 。 他 告訴 我 , 他 一直 很 擔心 當年 種下 的 罪因 , 會 在 家人 的 身 上 開出 惡果 , 所以 才 不得不 狠心 切斷 和 你 媽媽 的 婚姻 關係 。 至於 你 , 他 知道 血緣 是 斷不了 的 , 所以 只 能 有 一 個 選擇 , 就 是 沖淡 緣分 , 疏離 感情 , 想 辦法 讓 你 不 去 愛 他 , 甚至 恨 他 都 無所謂 。 」 我 的 心 又 一 陣 痛 , 全 身 也 突然 燥熱 起來 , 腦袋 更 是 一 片 空白 。 我 心 裡 問 自己 : 怎麼 會 這樣 ? 這 真的 是 我 的 父親 嗎 ? 阿燦伯 繼續 說道 : 「 當 無意間 看到 大頭進 被 槍決 的 新聞 時 , 他 也 自我 三 審 定讞 , 宣判 自己 無期徒刑 。 他 知道 他 再 也 不配 擁有 幸福 , 甚至 一絲絲 幸福 的 期待 或 感覺 都 是 罪惡 , 而且 是 一 種 不可 饒恕 的 罪惡 。 當然 , 以 自殺 了結 一切 煩惱 與 痛苦 的 想法 , 曾 不只 一 次 的 浮現 在 他 的 心頭 , 卻 都 被 他 堅強 的 意志力 所 排除 。 因為 他 認為 , 自殺 雖然 可以 讓 他 立刻 脫離 苦海 , 卻 是 一 種 逃避 責任 的 行為 , 更 是 懦弱 的 表現 。 何況 他 自認 惡貫滿盈 , 如果 輕易 以 死 來 自我 解脫 , 怎能 對得起 那些 冤屈 枉死 的 生命 ? 又 怎能 讓 自己 充滿 罪惡 的 靈魂 得到 救贖 ? 於是 他 下定決心 , 今生 今世 , 除了 持續 以 受苦 的 靈魂 最 卑微 的 愛 來 贖罪 外 , 再 也 沒有 其他 出口 了 。 就 這樣 , 他 開始 把 自己 囚禁 起來 。 「 因此 , 雖然 住在 同 一 個 屋簷 底下 , 他 再 也 無法 親近 妻子 , 更 不 敢 面對 長 得 越來越 像 他 當年 模樣 的 你 。 你 的 任何 表情 、 任何 舉止 , 對 他 來 講 都 是 利 劍 , 都 是 毒藥 , 只 會 讓 他 更加 自責 、 更加 痛苦 而已 。 「 然而 , 他 畢竟 是 個 血肉 之 軀 的 凡人 , 在 自我 囚禁 的 牢籠 裡 , 愛 的 火苗 仍 不時 在 心 中 蠢蠢欲動 。 跟 你們 住 在一起 的 最後 兩 年 , 他 在 夜闌人靜 時 , 偶爾 會 情不自禁 的 偷偷 打開 你們 的 房門 , 靜靜 的 看 著 你們 熟睡 時 安詳 的 容顏 , 心 裡 默默 祈禱 你們 母子 一輩子 平安 、 幸福 。 這 是 身為 丈夫 和 父親 的 他 所 能 付出 的 最 卑微 卻 也 最 奢侈 的 愛 了 。 」 阿燦伯 哽咽 的 說到 這裡 , 似乎 已 耗盡 所有 的 力氣 , 整 個 人 再度 癱坐 在 沙發 裡 , 一 動 也 不 動 了 。 時間 在 靜默 中 一 分 一 秒 的 過去 , 突然 他 又 抬起 頭 來 , 用 一 種 難以 形容 的 哀戚 眼神 直視 著 我 , 微 張 的 嘴脣 抖 了 一 下 , 似乎 為了 該 說 些 什麼 而 猶豫 著 。 我 的 心頭 一 震 , 像 閃避 迎面 射 來 的 利器 般 迅速 別過 臉 去 。 多麼 熟悉 的 眼神 啊 ! 父親 最後 看 我 的 眼神 , 不 就 是 這樣 ! 瞬間 我 有如 醍醐灌頂 , 一切 了然 於 心 。 在 這 靜默 的 一 刻 , 我 彷彿 聽到 父親 在 幽暗 裡 發出 一 聲 長長 的 嘆息 , 雖然 十分 輕微 , 卻 穿越 時空 , 結結實實 的 撞擊 我 的 耳膜 。 於是 我 趕忙 深深 的 吸 一 口 氣 , 上 牙 緊 咬 下 嘴脣 , 強忍 著 不 讓 眼眶 裡 打轉 的 眼淚 滑落 下來 。 好 久 好 久 , 阿燦伯 才 好不容易 下定決心 似的 幽幽 說道 : 「 那 一 天 , 他 說到 他 偶爾 偷偷 溜進 你 的 房間 , 靜靜 的 站 在 床 邊 看 著 你 , 好幾 次 忍不住 要 好好 的 看 一 場 戲 伸手 去 輕輕 撫摸 你 的 臉 , 卻 又 怕 他 充滿 污穢 的 手 會 玷污 你 純潔 無瑕 的 靈魂 , 留下 罪惡 的 種苗 。 說 著 說 著 , 他 伸出 的 手 停 在 半空 中 … … 就 這樣 … … 就 這樣 … … 他 突然 崩潰 了 , 整 個 人 就 像 小孩 似的 趴 在 沙發 上 , 大聲 的 啜泣 起來 … … 」 三十六 好好 的 看 一 場 戲 北上 的 國道 客運 班車 剛 開走 , 要 搭 下 一 班 還 得 等 一 個 多 小時 。 我 站 在 騎樓 下 , 猶豫 著 是 不 是 要 坐 在 候車室 打 個 盹 好 消磨掉 這 段 時間 。 外面 一 片 亮閃閃 , 六月 初 的 南部 , 接近 黃昏 的 陽光 依然 十分 火辣 , 若 在 外面 逛 一 個 多 小時 , 實在 不 是 很 聰明 的 作法 。 然而 我 考慮 再三 , 最後 還是 走出 騎樓 , 開始 在 大街小巷 閒逛 起來 。 此時 的 小鎮 雖然 比 中午 熱鬧 許多 , 但 與 都會型 城鎮 比較 起來 , 仍然 顯得 安靜 。 車子 行人 安靜 的 行走 , 店家 安靜 的 做生意 , 小 狗 安靜 的 趴 在 廊 下 休息 , 我 也 安靜 的 踩 著 被 太陽 曬 得 有點 鬆軟 的 柏油 路面 。 儘管 額頭 的 汗滴 不斷 滑落 臉頰 , 背脊 也 因 緊貼 背包 而 濕 黏 一 片 , 我 的 內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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