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全部 擱置 , 過去 從早到晚 , 我 可以 孜孜不倦 地 筆耕 , 現在 連 電腦 都 無心 打開 , 讓 它 受到 空前 冷落 , 像 主人 一樣 憔悴 枯萎 。 寫作 曾 是 我 的 生命 重心 , 為 我 築設 安定 的 庇護所 , 現在 我 卻 把 它 當作 廢墟 , 懶得 一 顧 了 。 失去 了 寫作 的 支柱 , 我 的 日子 垮下來 , 空洞 , 茫茫然 。 關 在 沒有 出口 的 屋子 「 你 還 想 死 嗎 ? 」 裡 , 我 連 退 而 求 其次 , 比方 讀書 、 看 電視 、 聽 音樂 等 , 都 興味 索然 。 一 個 專業 作家 提 不 起 勁道 去 創作 , 就 像 一 位 驍勇 的 將軍 沒有 了 戰場 , 我 每 天 都 失 了 魂 , 在 屋 內 遊蕩 。 葛瑞 在 電話 上 , 一 聽 我 的 情緒 已經 因 離群索居 而 出現 心智 慌亂 的 情形 , 就 會 像 哄 小孩 一樣 , 叮囑 我 趕快 出門 , 去 附近 大安 森林 公園 走走 都 好 。 他 一再 強調 , 根據 在 美國 電視 報導 上 看到 的 資訊 , 一 位 罹患 憂鬱症 的 老太太 , 每 天 快 走 十五 分鐘 , 帶動 腦 內 血液 循環 , 病情 便 獲得 顯著 改善 , 醫學 研究 者 也 大聲 疾呼 多 運動 。 咦 , 他 在 說 甚麼 呀 ? 難道 是 在 拿 著 歌本 唱歌 ? 我 有 聽 沒 懂 , 只 想 作古 一般 地 躺 在 沙發 上 。 有沒有 搞錯 哇 ? 我 連 從 客廳 快 走到 廚房 的 短短 距離 都 不成 了 , 還 叫 我 去 那麼 大 的 公園 兜圈子 ? 發癲 ! 好心 有時 真 是 一 種 負擔 , 我 最 怕 在 已經 精力 虛空 的 時候 , 有 人 對著 我 說 : 「 去 運動 啊 , 這樣 對 你 比較 好 。 」 他們 講 得 好像 聖賢 之 言 , 意思 係指 : 「 你 都 已 是 憂鬱症 患者 了 , 還 不 積極 奮起 ? 假如 不 去 運動 一下 , 怎麼 會 好 呢 ? 」 記得 有 一 個 週日 早晨 , 我 姊姊 打電話 來 通知 , 要 我 趕緊 轉台 收看 一 個 座談節 晚安 , 憂鬱 目 , 正在 談論 憂鬱症 。 末了 , 來賓 中 有 兩 位 一 男 一 女 , 都 是 社會 知名 人士 , 結語 時 聲稱 他們 也 曾 罹患 憂鬱症 , 但 都 是 靠 著 多 運動 康復 。 一 人 說 她 游泳 一千 公尺 , 從 泳池 起來 後 心曠神怡 ; 另 一 人 說 他 依賴 慢跑 , 受用 無窮 。 兩 人 異口同聲 呼籲 「 多 運動 啊 」 , 我 聽 了 就 光火 , 他們 既然 都 是 曾經 被 憂鬱症 纏身 的 人 , 為何 還 講出 這麼 外行 的 話 ? 如果 一 位 憂鬱症 患者 還 有 意願 、 體能 、 心情 , 走 得 出 家門 , 去 游泳池 、 公園 做 運動 , 那麼 我 敢 說 他 的 病情 很 輕 , 甚至 輕 到 看 一 場 電影 就 會 好轉 了 。 他們 自忖 深 受 其 苦 , 應該 明白 憂鬱症 發作 時 的 那 種 萬念俱灰 、 形同 一 堆 爛泥 , 根本 動彈不得 。 外人 的 誤解 也 就 罷了 , 連 曾經 翻滾 的 過來人 都 誤導 了 一般人 的 認知 , 以為 憂鬱症 病患 自甘沈溺 , 「 因為 自個兒 不 運動 , 還 能 怪 誰 ? 」 我 真 希望 他們 多 繞 一點 彎 , 籲請 身邊 有 憂鬱症 患者 的 家人 、 朋友 : 「 我 知道 多 運動 對 患者 有 很 大 的 幫助 , 但是 請 注意 , 他們 處在 身心交瘁 的 癱瘓 中 時 , 毫無 可能 會 自行 去 運動 , 所以 大家 要 哄 , 要 騙 , 想盡 辦法 拖 著 他們 盡量 動 一 動 , 例如 先 從 簡單 的 跳繩 開始 , 不必 離開 家 也 能 進行 , 然後 慢慢 再 增加 運動量 … … 。 」 「 你 還 想 死 嗎 ? 」 然而 , 抱怨 歸 抱怨 , 有時 我 還是 極度 勉強 , 會 為了 葛瑞 特意 去 做 點 簡單 的 運動 , 譬如 走到 離家 十 分鐘 路程 以外 的 地方 吃飯 , 雖然 只 扒 了 兩 口 , 也 算 意思 到 了 。 」 明明 我 應該 盡量 享受 與 葛瑞 重逢 的 時光 , 卻 都 移做 擔驚受怕 。 我 有 個 奇怪 的 邏輯 , 就是 擔心 現在 太 高興 了 , 會 造成 他 離去 之後 , 我 更 難 承受 , 因此 刻意 壓抑 心頭 的 舒服 , 趕緊 趁 這 幾 天 相處 分攤 日後 的 難過 。 有 一 天 早晨 , 當 我 醒來 , 葛瑞 正在 書房 上 網路 , 處理 他 的 電子 信件 。 我 獨自 走到 客廳 坐 , 窗 外 陽光 正好 , 我 卻 沒有 半點 喜悅 。 我 忽然 想到 , 葛瑞 現在 陪伴 身邊 , 我 都 還 會 感到 力不從心 , 胸口 憂鬱 如 墨汁 , 那麼 下 週 他 不 在 這裡 , 我 豈不是 更加 淒涼 ? 我 感到 非常 龐大 的 絕望 , 躺 在 沙發 上 越 陷 越 深 。 葛瑞 可能 後來 發現 我 不 太 對勁 , 既 沒 打開 電視 , 也 沒 出聲 , 就 走出來 察看 。 果然 , 我 神色 淒慘 地 癱瘓 了 。 「 你 怎麼 了 ? 」 我 乏力 地 看 著 他 , 身子 還是 靜 躺 不 動 : 「 我 全身 沒有 力氣 。 」 「 走 , 我們 出去 走走 。 」 開玩笑 ? 我 連 腳 都 抬 不 起來 , 怎麼 走 得 出去 ? 晚安 , 憂鬱 葛瑞 見 我 沒有 挪動 的 意圖 , 就 硬 拉 著 我 起身 , 不 讓 我 繼續 癱 在 原地 。 「 走 , 這 個 時候 一定 要 去 外面 動 一 動 , 不然 你 會 越來越 沈重 。 」 現在 要 我 走出 門 , 簡直 是 酷刑 。 我 幾乎 哭 了 , 疲倦 地 告饒 : 「 可是 我 真的 沒有 體力 。 」 葛瑞 本來 有點 心軟 , 想 放 我一馬 , 後來 大概 覺得 不妥 , 又 堅持 拖 我 出門 。 我 好像 正在 走上 斷頭台 , 每 一 步 都 要 費盡 全 身 的 力氣 , 喘 得 跟 一 條 牛 似的 。 我們 不 走 遠 , 只 在 住家 附近 的 信義路 上 服飾店 逛 。 回到 舊金山 就業 的 葛瑞 仍然 喜歡 台灣 製造 的 衣服 , 認為 物美價廉 , 首屈一指 。 他 一邊 選購 衣物 , 一邊 問 我 好不好看 ? 我 知道 他 隨時 想要 引起 我 的 注意力 , 將 我 拉回 現實 世界 。 後來 , 他 還 用 修 錶帶 的 理由 , 要 我 陪 他 穿越 遼廣 的 大安 森林 公園 ( 呼 , 走 那 一 趟 , 真 要 我 的 命 ) , 去 尋找 鐘錶店 。 這 就 是 葛瑞 的 計策 , 善用 各 種 說詞 , 半 哄 半 騙 , 讓 我 多 勞動 。 因為 他 在 美國 勤 讀 了 一些 憂鬱症 的 資訊 , 認知到 旁人 幫助 患者 運動 筋骨 , 促進 新陳代謝 , 是 很 好 的 復原 方式 。 這 次 回來 , 他 還 帶 了 幾 本 關於 憂鬱症 的 書 。 其中 有 一 本 類似 教科書 , 是 二○○ 短暫 的 一 週 春天 ○ 年 剛 出版 的 《 克服 憂鬱症 》 ( Overcoming Depression __UNDEF__ ) , 其中 對 憂鬱症 做 了 簡潔 而 精確 的 定義 , 指稱 它 : 「 是 一 堆 持續 的 症狀 , 可以 從 幾 星期 到 幾 年 之間 。 症狀 區分為 四 種 群組 : 你 如何 想 ( 對 自我 、 世界 、 未來 的 負面 觀感 ) , 你 的 身體 怎樣 反應 ( 睡覺 與 食慾 都 有 困難 ) , 你 怎樣 行動 ( 動作 變慢 、 冷冷 淡淡 ) , 你 如何 感覺 ( 憂傷 、 罪惡感 、 焦慮 ) 。 」 當 好友 唐謨 來 家 中 , 與 葛瑞 碰面 , 他 翻 著 這 本 放 在 客廳 桌 上 的 書 , 讀到 憂鬱症 的 以上 特徵 , 驚訝 地 叫道 : 「 睡覺 、 食慾 有 困難 , 冷淡 , 憂傷 … … 咦 , 這些 不 都 是 你 的 症狀 嗎 ? 全部 符合 耶 ! 」 唐謨 像 許多 人 一樣 , 對 憂鬱症 的 認識 相當 模糊 , 直到 看到 這 本 書 的 完整 說明 , 才 有 了 基本 概念 。 但 他 大驚小怪 說 我 的 症狀 符合 憂鬱症 定義 , 口氣 甚至 有點 驚喜 , 好像 是 我 買到 了 一 張 樂透 獎券 , 而 他 幫 我 核對 一下 數字 , 居然 每 一 個 數目 都 吻合 , 他 彷彿 正在 恭喜 我 中 了 鉅額 大獎 呢 。 真是 挖苦 的 幽默 , 我 居然 也 十分 捧場 , 擠出 了 兩 聲 苦笑 。 唉 , 不錯 嘛 , 我 這下 成 了 樂透 得主 。 晚安 , 憂鬱 區區 一 週 , 葛瑞 很 有 效率 , 陪 我 做 了 不少 事 , 例如 去 日月 農莊 洗溫泉 、 跟 一些 好友 聚餐 、 回 姊姊 家 去 探望 我們 的 愛貓 、 去 曬 室 內 日光浴 機器 等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