層 ， 鄰近 的 寢室 。 小海 發現 小明 沒 什麼 朋友 ， 常 獨自 一 人 ， 小海 從 小明 的 同學 那兒 得知 小明 的 人緣 並 不 好 ， 說 得 更 明白 ， 是 惹人厭 ， 不僅 因 他 穿著 邋遢 土氣 ， 對於 某 黨派 有 難以 想像 的 狂熱 ， 又 喜歡 在 網路 上 和 人 打筆戰 ， 總是 申請 不同 帳號 去 圍攻 不同 論點 的 人 ， 製造 不實 的 輿論 。 然而 ， 在 老師 面前 卻 又 表現出 一 副 必恭必敬 的 好學生 模樣 ， 深得 老師 喜歡 ， 無形 中 更 加深 同學 對 他 的 厭惡 。 小海 對 人 常 懷有 過度 的 樂觀 好奇 ， 他 和 小明 不 同班 ， 不 太 清楚 同學 眼 中 的 小明 是 這 號 人物 ， 因此 對 小明 就 像 對 其他 人 一樣 ， 這 點 也許 讓 小明 覺得 被 尊重 包容 。 某 天 ， 小明 請 小海 來 檢查 電腦 ， 彼此 便 聊 了 開來 。 那 天 ， 小海 知道 小明 是 個 虔誠 教徒 ， 出生 於 不錯 的 家庭 ， 父母 對 他 有 極 高 的 期待 ， 大抵 是 這樣 望子成龍 的 故事 。 望子成龍 ， 裡頭 有 太多 嚴格 的 要求 與 對待 、 壓力 緊張 ， 大抵 上 是 你 很 難 分判 對錯 的 細節 。 說 著 說 著 ， 小明 沉默 了 下來 ， 緊閉 雙唇 。 安靜 的 夜裡 ， 小明 在 輕描淡寫 的 故事 中 沉默 了 下來 ， 窗 外 的 海潮聲 細細 捲進 了 這 個 片刻 ， 流經 了 小明 的 委屈 和 心事 ， 細細 地 在 當下 堆起 碎 浪 和 泡沫 ， 在 小 海 的 耳窩 深處 留下 了 殘留物 。 小海 想 ， 原來如此 ， 在 小明 的 言語 行為 背後 ， 有 一 整 個 家族 的 浪潮 在 後頭 推動 著 ， 湧動 著 ， 黑暗 而 幽深 的 浪潮 ， 從 家庭 成員 的 口 耳 中 一 波 接著 一 波 ， 最終 形成 強大 的 浪 ， 任 誰 都 只 能 被 吞噬 ， 被 淹沒 。 小海 側 耳 傾聽 那 股 深夜 浪潮 靜靜 湧動 ， 在 這 場 意外 的 深夜 對談 之前 ， 在 小海 認識 小明 之前 ， 在 他們 就讀 這 所 學校 之前 ， 甚至 在 他們 出生 之前 ， 美麗 的 海 已經 在 這裡 很 久 很 久 了 ， 在 這裡 拍打 沙灘 ， 細細 捲起 潔白 的 浪花 和 細瑣 的 泡沫 ， 到 了 深夜 ， 在 這裡 推動 著 類似 燃料 那樣 往 前 推進 的 浪潮 ， 晝夜 不捨 ， 無休 止息 。 突然間 ， 小海 內心 湧現 了 深深 的 悲哀 ， 他 說不上來 為什麼 會 這樣 ， 他 覺得 這 股 情緒 似乎 與 浪潮 有關 ， 又 似乎 無關 ； 似乎 與 小明 有關 ， 又 似乎 無關 。 他 說不上來 ， 這 憂傷 ， 這 深深 的 憂傷 究竟 來自於 何處 。 想及 此 ， 小海 也 陷入 沉默 。 在 沉默 之上 ， 虛空 之中 ， 一 棵 又 一 棵 樹木 靜靜 地 抽長 了 起來 ， 那 埋藏 在 沃土 裡 的 ； 因為 上 一 輩 、 上上 一 輩 不經意 的 身 、 口 、 意 行為 ， 鑄成 一 粒 又 一 粒 種籽 ， 經過 時間 澆灌 ， 經過 言語 滋養 ， 長成 了 一 片 又 一 片 、 一 瓣 又 一 瓣 的 傷痛 ， 森林 血腥 ， 血腥 森林 ， 而 陽光 溫暖 如 昨 ， 海潮 湧動 依舊 。 這 個 故事 無法 說 得 太 清楚 ， 無法 提供 太多 細節 。 ︵ 那麼 我 又 憑 什麼 在 文學獎 評審 會議 中 拿 著 某 篇 文章 說 ， 這 缺乏 細節 ， 需要 更多 細節 ？ 我 憑 什麼 這樣 說 ？ ︶ 但 這 個 故事 令 我 不安 的 是 ， 原來 所有 聽來 的 、 目睹 的 故事 都 只 是 完整 故事 的 一 小 部分 。 但 我 不經意 或 太 容易 貢獻 的 點點滴滴 ， 遂 滋養 那 棵 傷痛 樹木 的 葉片 、 花瓣 與 果實 。 如果 身體 只 是 一 種 形式 和 體裁 ， 在 純粹 的 抽象 意義 和 普世 情感 上 ， 我 是否 曾 是 冷風 中 販售 鳥兒 維生 的 孤單 老人 ， 曾 是 那 簍 等待 被 放生 的 鳥 ？ 我 想像 我 曾 是 木板 上 的 死 雞 ， 木板 下 的 活 雞 。 是 那 群 被 展示 的 小 狗 小 貓 ， 曾 被迫 不停 生產 ， 也 可能 曾 是 壓迫 貓 狗 的 養殖場 老闆 。 我 恐怕 曾 在 這裡 那裡 堆放 雜物 衣塚 ， 任由 悲傷 氣味 籠罩 。 我 可能 是 小明 ， 那 個 傷心 的 小明 ， 加害 者 小明 。 我 的 某 種 情感 意志 曾經 在 如此 日常 的 時刻 ， 凌暴 ， 戕害 ， 殺戮 。 我 想 我 曾經 。 問題 是 ， 該 被 放生 的 是 誰 。 我 沒有 答案 。 我 尋找 答案 ， 以 此 身 ， 我 找尋 。 貧窮 鍛鑄 了 他們 的 眼 耳 鼻 舌 我 從 他們 的 眼瞳 中 讀到 貧窮 ， 從 他們 的 口 中 聽出 貧窮 ， 從 他們 憂戚 的 面容 中 體受 貧窮 ， 從 他們 的 語言 行動 、 身體 髮膚 、 眼 耳 鼻 舌 ， 找到 了 一 個 關鍵字 ： 貧窮 。 1 .
 
尼泊爾 有 個 著名 的 觀光 勝地 叫 波卡拉 ， 那裡 有 美麗 的 費娃湖 ， 有 美麗 的 安娜普納 群山 ， 吸引 了 來自 世界 各 地 的 觀光客 和 登山 者 。 觀光客 和 登山 者 帶來 了 消費 的 需求 ， 沿 湖 圍繞 著 各 式 商家 ： 有 幫 你 規劃 登山 健走 路線 、 訂 機票 車票 的 旅行社 ， 有 提供 降落傘 、 小 飛機 和 各 種 冒險 活動 的 旅行社 ， 有 販售 喀什米爾 披肩 和 動物 皮件 的 商店 ， 有 販賣 明信片 、 海報 、 地圖 、 書籍 ︵ 旅遊 導覽書 、 達賴 喇嘛 的 生活 之 道 、 愛 經︶ 、 手工 筆記本 的 書店 ， 有 兌換 尼泊爾幣 的 小鋪 ， 有 提供 世界 各 地 食物 的 餐館 ， 有 理髮鋪 、 水果攤 、 酒吧 ， 有 堆滿 了 各式各樣 東西 的 小店 。 大部分 的 觀光客 來 這裡 度假 ， 消費 ， 享受 。 到處 是 便宜 的 旅店 、 餐廳 、 禮品店 ， 當然 也 有 比較 昂貴 的 旅店 、 餐廳 和 禮品店 ， 不過 是 相對 而言 。 對 外來 的 觀光客 來 說 ， 比起 自己 家鄉 的 消費 已 不 知 便宜 了 多少 。 ﹁ 每 個 人 都 喜歡 波卡拉 。 ﹂ 在 街 上 一 家 牆 上 漆 著 ﹁ 全 鎮 最 好吃 的 饃饃︵ Momo ︶ ﹂ 的 西藏 餐廳 裡 ， 背對 著 我 的 鄰桌 西方 女孩 這麼 說 。 她 穿著 淡綠色 的 細 肩帶 背心 ， 露出 曬 得 發紅 的 修長 後頸 ， 褐紅色 的 捲髮 則 以 一 條 橘金色 條紋 的 絲巾 高高 收束 起來 。 重要 的 是 除了 身體 之外 ， 有 什麼 無形 的 東西 不斷 增長 ， 長成 新 的 皮膚 或 皮膜 ， 穩妥 承接 了 所有 傷痛 、 苦難 及 種種 。 於是 喜歡 身邊 親密 的 男人 流淚 。 和 S Y 坐 在 電影院 裡 看 著 一 幕 又 一 幕 動人 的 畫面 時 ， 我 清楚 察覺 情感 續流 以 具體 的 形象 從 眼眶 成形 。 然後 我 側 臉 看 S Y ， 他 也 無聲 流下 了 淚水 。 這 是 我 最 喜歡 的 時刻 。 漆黑 的 電影院 裡 ， 影像 閃動 的 微光 映照 男人 的 淚 。 喜歡 在 電影院 裡 安靜 地 流淚 ， 喜歡 他 在 同 一 時刻 裡 流淚 ， 那 是 某 種 連結 ， 當然 也 可 說 是 默契 ， 是 共鳴 ， 是 同感 ， 無論 用 什麼 形容 都 好 ， 畢竟 喜歡 這 種 親密 連結 的 片刻 ： 為了 同 一 個 故事 、 同 一 個 人 、 同 一 種 情境 而 流淚 ， 對 我 而言 ， 此時 的 連結 更甚於 身體 的 結合 ， 當然 勝於 身體 的 結合 。 身體 總 有 空隙 ， 那 胎記 、 那 起伏 的 地表 、 那 偶然 的 殘缺 、 那 逐漸 崩壞 的 肌理 、 那 誤解 的 語言 塑成 了 空隙 ， 唯有 如 溪 如 河 如 海 的 眼淚 慈悲 地 流遍 所有 孔隙 ， 彌縫 所有 距離 。 於是 我 看 親密 的 男人 掉淚 ， 陪 他們 掉淚 ， 將 我 的 手 蓋 在 他 的 手 上 ， 宛如 植被 覆蓋 地表 。 他們 說 ， 眼淚 不能 解決 什麼 ， 但 我 並 沒有 非得 解決 什麼 。 是 的 ， 我 並 沒有 想 解決 什麼 。 只 想 陪 他們 一同 掉淚 。 這 個 世界 ， 有 太多 人 、 太多 故事 、 太多 時刻 ， 令 你 掉淚 。 行 過 現實 荒莽 及 旱漠 ， 最 是 與 烈日 對峙 的 發燙 石頭 ， 終究 抵擋 不過 普世 的 情感 洪流 ， 從 深處 裂開 ， 漫流 成 河 。 那 時分 ， 我 側 耳 細 聽 真實 柔軟 從 現實 地表 蜿蜒 出 細 而 淺 的 水道 ， 由 小 而 大 ， 由 疏 而 密 ， 躍過 塵世 砂礫 ， 激 濺 水沫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