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這 是 我 長 得 比較 大 才 明白 的 事 。 所謂 長 得 比較 大 是 指 心智 上 更 趨 成熟 , 有 一 對 隱 若 果蠅 的 翅 從 身體 裡 長出來 , 能 堅定 溫柔 地 包覆 憂傷 與 憤怒 。 即便 那 扇 小小 的 翅 不能 包覆 所有 的 傷 , 至少 眼前 能 暫時 包覆 父親 的 淚 。 是 的 , 父親 的 淚 讓 我 更加 確認 這 件 事 : 哭 是 好 的 。 爸爸 一向 是 嚴肅 而 沉默 的 , 就 像 大部分 傳統 家庭 的 父親 一樣 , 很少 表露 自己 的 情感 , 很少 斬釘截鐵 地 說 ﹁ 不 ﹂ , 而是 用 那 頑強 如 堅石 般 的 沉默 間接 地 表示 否定 , 而 我們 也 慣於 從 那 深 而 廣 的 沉默 中 猜度 他 的 想法 。 算是 彼此 間 的 默契 , 當 父親 沉默 , 我 和 妹妹 已 能 根據 上下文 脈絡 , 熟練 地 揣摩 父親 的 心意 。 第一 次 看 父親 哭 是 在 六 、 七 年 前 , 農曆 年節 前 。 剛 從 尼泊爾 返台 的 那 晚 , 我 和 全 家 人 聊 著 談 著 — 多半 是 母親 、 妹妹 和 我 在 聊 , 父親 仍舊 如 雕像 那般 靜靜 坐 著 、 聽 著 。 突然間 , 他 眉頭 深鎖 , 整 張 臉 擠縮 在一塊 , 在 我 面前 大哭 了 起來 , 像 個 孩子 般 地 漲 紅著臉 、 滿 臉 鼻涕 眼淚 。 在 我 出國 的 那 個 月 裡 , 他 常 喊 胸 悶 , 時有 幾近 窒息 的 感覺 , 因而 免不了 胡思亂想 , 懷疑 自己 病 了 , 想到 哪 天 可能 就 突然 走 了 ; 尤其 當時 妹妹 在 外地 工作 , 愛 與 朋友 遊山玩水 的 母親 也 常 往 外 跑 , 這 種 關係 讓 他 極度 不安 。 那 晚 , 當 我 和 家人 興奮 地 滔滔 訴說 重遊 異地 的 種種 — 盡 可能 誇張 有趣 的 經驗 , 悉數 隱藏 那些 會 引發 他 憂惱 的 故事 — 父親 突然 哭 了 出來 , 幾乎 泣不成聲 地 訴說 著 生病 的 苦 , 而 我 從 那 顫抖 的 聲線 中 聽出 了 他 對 死亡 的 恐懼 及 離別 的 憂傷 。 不 曾 見到 父親 像 個 孩子 般 地 大哭 , 當下 的 我 訥訥 地 連 一 句 話 都 說 不 出口 , 盡 是 訝異 , 不知所措 。 倒是 母親 連忙 拿 了 紙巾 將 父親 的 眼淚 鼻涕 拭淨 , 用 幾乎 是 斥責 的 口吻 叨絮 著 ﹁ 想 這麼多 幹嘛 , 根本 就 好好 的 想 這 個 是 要 做 甚麼 ﹂ 。 母親 忌諱 說 ﹁ 死 ﹂ 這 個 字 , 然而 我 想 她 是 辛酸 難過 的 , 只是 面對 一向 堅強 、 沉默 且 沉穩 的 丈夫 突然 迸發 的 淚水 , 她 和 我 一樣 無助 , 除了 用 熟習 的 斥責 之外 別 無 他法 。 當天 夜裡 , 我 反覆 想 著 父親 哽咽 的 模樣 , 有種 不真實感 , 不斷 揣摩 隔天 是否 該 說 什麼 安慰 的 話 。 隔日 , 父親 又 恢復 了 昔日 的 威嚴 與 沉默 , 昨晚 那 個 在 我 面前 大哭 的 父親 恍如 夢境 , 然 我 確知 他 的 眼淚 確實 迸發 於 昨日 。 昨夜 , 父親 暫時 將 他 身為 父親 的 、 類似 甲殼 般 堅硬 的 外罩 卸下 , 露出 了 柔軟 如 蚌肉 的 內裡 , 讓 我 近距離 地 凝視 那 莫名 所以 卻 又 具 普世性 的 脆弱 與 憂懼 。 當時 , 父親 不見了 , 他 的 身體 髮膚 凝縮成 眼淚 , 過去 幾十 年 來 極力 形塑 的 堅強 軀殼 化為 最 純粹 、 最 微小 、 最 需要 保護 的 , 蚌肉 般 的 存在 。 但 那 僅 發生 於 一瞬間 , 就 只是 一瞬 , 過 了 也 就 過 了 , 無法 重新 來過 , 像 一 扇 塵封 已 久 的 大門 , 在 我 毫無 心理 準備 的 情況 下 轟然 開啟 , 又 在 我 開始 審視 、 仔細 思量 的 片刻 猛然 關上 。 不過 , 我 感謝 父親 的 眼淚 , 那 必定 是 信任 與 依賴 的 表徵 。 他 的 淚水 在 我 舊有 的 皮膚 表面 生成 了 新 的 皮膚 , 我 發現 我 該 變 得 強壯 。 我 該 站 在 父親 前面 而 不 是 躲 在 父親 身後 ; 是 開始 保護 他 的 時候 了 。 是 時候 了 , 我 該 用 我 如 果蠅 的 翅 將 父親 溫柔 地 包含 在 裡頭 , 將 他 的 悲傷 和 恐懼 包覆 在 裡頭 。 是 時候 了 。 兩 年 後 , 父親 因 輕微 中風 而 住院 , 我 又 目睹 了 父親 掉眼淚 的 片刻 。 但 沒想到 許久 沒 吃 蛋 , 咬 了 一 口 , 真 能 感覺 某 種 曾經 活生生 、 會 跳動 的 生命 殘留 的 味道 , 接近 羽毛 、 血 、 黏膜 的 氣味 充滿 了 整 個 口腔 , 令 我 暈眩 。 原先 想 吃 蛋 想 吃 得 不得了 , 但 久 未 吃 蛋 的 舌頭 早已 無法 承受 蛋 的 味道 。 長期 吃素 者 的 舌頭 就 是 這樣 吧 , 對 動物 製品 有 高度 敏感 , 即便 是 一丁點兒 的 動物 氣味 也 變 得 無法 忍受 , 例如 用 雞湯 熬成 的 蔬菜 , 我 一 吃 便 知道 這 裡頭 有 雞 或 魚 , 即使 湯鍋 裡 並 不 見 雞 或 魚 。 但是 用 動物 熬製成 的 料理 就是 比較 鮮 , 對 我 而言 卻 不 是 鮮美 , 而是 接近 於 腥氣 的 鮮 : 那 真是 用 魚 用 羊 還是 其他 動物 身體 部分 烹調 而 成 , 鮮 得 彷彿 依稀 能 聞辨 肌肉 、 血 、 羽毛 和 骨骼 的 味道 。 所以 我 盡量 不 吃 素料 , 有 些 素料 一 吃起來 就 知道 一定 摻 了 魚漿 。 不過 , 蛋糕 吃起來 卻 是 甜 的 : 奶油 、 雞蛋 和 大量 的 糖 , 吃起來 讓 人 覺得 被 寵愛 。 當 我 覺得 需要 被 寵愛 的 時候 , 我 會 吃 一點 蛋糕 。 不過 寫 論文 的 那 段 時間 感覺 需要 被 寵愛 的 時間 特別 多 , 所以 隨著 論文 字數 增加 , 體重 也 增加 了 不少 。 吃 蛋糕 就 讓 我 感覺 不 出 蛋 所 暗示 的 動物 訊息 , 也許 因為 大量 的 糖 和 奶油 ︵ 唉呀 這 迷人 的 小 罪犯 , 羅蘭巴特 形容 糖 是 某 種 形式 的 暴力 , 真的 是 。 ︶ 的 關係 , 也許 又 因 蛋糕 的 形狀 不會 讓 我 聯想起 蛋 。 某 位 女性 友人 宣稱 只 吃 ﹁ 不會 令 人 聯想到 動物 身體 ﹂ 的 肉 , 太 明顯 的 身體 部位 如 : 雞翅 、 雞腿 、 雞 脖子 、 豬腳 、 整 條 魚 和 動物 內臟 就 不 吃 , 她 只 吃 已經 被 切好 、 割好 、 無法 辨別 是 身體 哪 一 部位 的 肉 , 如 雞排 、 牛排 。 記得 我 在 吃素 之前 也 是 , 喜宴 中 最 怕 的 一 道 菜 就 是 清蒸 魚 , 整 條 魚 置放 在 盤 上 , 下頭 還 用 火 煨 著 。 即便 蔥花 、 辣椒 和 薑末 遍 灑 魚身 , 試圖 偽裝成 喜洋洋 的 熱鬧 氛圍 , 但 看起來 就 覺得 恐怖 , 因為 魚 的 形狀 完整 , 睜 著 眼 、 張 著 嘴 , 好像 前不久 才 從 水 裡 被 撈起來 , 活跳跳 地 , 掙扎 地 , 嘴 一 開 一 合 的 , 魚身 恐怕 還 依稀 殘留 著 悠游 水 中 的 愉悅 和 泥土味兒 , 但 沒 多久 , 這 條 魚 就 被 放 在 桌 上 , 身 上 灑滿 了 像 婚禮 中 灑 在 新人 身 上 的 彩花 亮片 之類 的 , 下頭 還 用 青青 的 火焰 細細 燒灼 。 好 可怕 。 更 可怕 的 是 同 桌 的 人們 不但 吃淨 了 肉 , 最後 一 兩 位 婦人 還 眼明手快 地 挖 了 魚 眼睛 來 吃 。 好 可怕 。 回到 蛋糕 的 話題 。 即使 我 現在 盡可能 地 不 吃 蛋 也 不 喝 牛奶 , 但 我 對 蛋糕 卻 有 雙重 標準 , 對於 這 個 不過 是 奶油 、 雞蛋 、 麵粉 和 大量 的 糖 製成 的 傢伙 , 我 一下 又 變成 了 奶蛋素 。 當 餐廳 店員 知道 我 吃 素 ︵ 吃 蔥蒜 但 不 吃 奶蛋 ︶ 之後 , 最後 會 特別 問 一 句 : ﹁ 所以 蛋糕 、 布丁 、 奶酪 就 不能 吃 ? ﹂ 這時 我 的 內心 立刻 劇烈 地 動搖 了 起來 , 腸胃 也 咕嚕 咕嚕 地 蠕動 起來 , 唾液 從 乾涸 的 唇舌 間 大量 分泌 , 我 只好 若無其事 地 說 , 沒關係 還是 送來 吧 , 免得 你們 還要 特別 張羅 。 蛋糕 就 算 了 , 如果 有 布丁 和 奶酪 , 我 一定 非 吃 不可 。 如果 又 是 那 種 稠軟 綿密 、 上頭 綴 著 無辜 小 朵 奶油 和 小 瓣 薄荷葉 的 布丁 , 我 一定 非 吃 不可 。 或是 白 而 醇 的 奶酪 , 搭 著 草莓醬 和 藍莓醬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