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 威風 不 起來 。 壓抑 多 年 ， 費 婆子 不時 「 指 雞 罵 狗 」 、 「 指 著 隔斷 的 牆 」 ， 也 可以 罵 老半天 。 王善保 家 的 ， 一旦 得到 命令 抄檢 大觀園 ， 她 就 忍不住 ， 要 露出 她 得意 的 嘴臉 了 。 王 夫人 下令 抄檢 大觀園 ， 是 為了 查明 「 春意 繡香囊 」 是 何 人 私藏 。 這 有點 像 學生 時代 ， 班 上 發現 有 黃色 小說 、 春宮 圖片 ， 老師 、 教官 會同 訓導 人員 搜查 學生 寢室 。 會同 的 訓導 人員 態度 很 不同 ， 有的 認為 青春 男生 ， 十六 、 七 歲 ， 哪 有 對 性 不 好奇 的 ， 因此 睜 一 眼 閉 一 眼 ， 敷衍 一 番 就 算 了 ， 不 當成 一 件 大事 去 張揚 。 當然 也 有 些 訓導 ， 真 把 「 訓導 」 當 一 回 事 ， 藉 此 耀武揚威 ， 彷彿 天 塌下來 一樣 ， 不 「 訓 」 不 「 導 」 ， 好像 這 社會 就 完 了 ， 自己 身 負 重責大任 ， 一定 要 「 匡正 」 一 番 ， 就 鬧 得 雞飛狗跳 ， 人人 不得 安寧 。 第七十四 回 裡 ， 作者 就 讓 一 個 有趣 的 婆子 王善保 家 的 ， 扮演 了 這 個 讓 大家 不得 安寧 的 小丑 。 王 夫人 和 王熙鳳 商量好 要 抄檢 大觀園 ， 採 突擊 檢查 ， 沒有 預警 。 她 招喚 了 幾 家 的 管家 ， 有 周瑞家 的 、 吳興家 的 、 鄭華家 的 、 來旺 家 的 、 來喜家 的 ， 五 家 都 是 陪房 丫頭 出身 ， 前 三 個 是 王 夫人 的 陪房 ， 後 兩 個 是 王熙鳳 的 陪房 。 因為 都 是 王家 的 人 ， 王 夫人 覺得 不妥 ， 這 件 事 是 邢 夫人 告發 的 ， 王 夫人 當然 知道 妯娌 之間 有 過節 ， 邢 夫人 擺明 給 王家 姑姪 兩 人 難看 ， 有 挑釁 意味 ， 王 夫人 不能不 顧及 邢 夫人 臉色 。 剛好 看到 王善保 家 的 走來 ， 王善保 家 的 是 邢 夫人 的 「 得力 心腹 」 ， 就 讓 她 一同 參加 抄檢 工作 ， 這樣 做 ， 也 是 為了 安撫 邢 夫人 ， 讓 她 服氣 的 意思 吧 。 這下子 王善保 家 的 逮到 了 機會 ， 立刻 就 張揚 起來 了 。 王善保 家 的 本來 就 惹 人 討厭 ， 她 平日 進出 大觀園 ， 那些 丫頭 們 都 不 太 理睬 「 趨奉 」 她 ， 她 嘴 裡 不 敢 說 ， 多 年 積 在 心 裡 ， 也 都 成 了 深仇大恨 。 一旦 有 機會 ， 必要 讓 心 中 的 恨 大大 發洩 一下 。 因此 ， 還 沒 開始 抄檢 ， 她 已經 在 王 夫人 面前 告 了 一 狀 ， 那 一 狀 告 的 正 是 她 多 年 恨 到 入骨 的 晴雯 。 她 說 晴雯 的 話 很 經典 ， 大抵 小人 告狀 內容 都 如此 ， 值得 細讀 。 她 說 ： __UNDEF__ 寶玉 屋 裡 的 晴雯 ， 那 丫頭 仗著 她 生 的 模樣兒 比 別人 標緻 些 ， 又 生 了 一 張 巧 嘴 ， 天天 打扮 的 像 個 西施 的 樣子 … … __UNDEF__ 晴雯 要 遭殃 了 。 王善保 家 的 這 幾 句 話 ， 表面 看 ， 並 沒有 一點 實際 「 罪狀 」 ， 但 為什麼 晴雯 因此 就 被 趕出 大觀園 ， 被 整 到 受辱 而 死 ？ 王善保 家 的 告 晴雯 的 「 罪狀 」 是 什麼 ？ 一 、 「 長 得 標緻 」 。 晴雯 漂亮 ， 但是 漂亮 有罪 嗎 ？ 二 、 「 一 張 巧 嘴 」 ， 是 說 晴雯 口才 好 ， 但是 ， 會 說話 這 也 有罪 嗎 ？ 三 、 「 天天 打扮 的 像 個 西施 的 樣子 」 ， 愛 打扮 、 愛 漂亮 ， 像 西施 ， 這 又 有 何 罪 ？ 王善保 家 的 口 中 列出 晴雯 幾 條 罪名 ， 都 令 人 費解 。 她 彷彿 憎恨 漂亮 的 少女 ， 憎恨 會 說話 的 少女 ， 憎恨 愛 打扮 的 少女 ， 長 得 像 西施 ， 也 是 大罪 。 王善保 家 的 這 一 類 人物 ， 華人 社會 不 難 見到 ， 別人 長 的 好 一點 她 也 恨 ， 別人 會 說話 她 也 恨 ， 別人 像 西施 ， 她 也 要 恨 。 王善保 家 的 最後 好像 無 一 不 恨 ， 她 的 人生 彷彿 就是 為 發恨 而 來 。 她 不 好看 ， 就 不許 別人 好看 ； 她 不 快樂 ， 也 不許 別人 快樂 。 社會 裡 這樣 的 人 多 了 ， 禍莫大焉 。 三 、 晴雯 遭 讒 __UNDEF__ 三 __UNDEF__ 晴雯 遭 讒 __UNDEF__ 王 夫人 眼睛 裡 看到 的 是 這麼 「 美 」 的 晴雯 ， 頭髮 的 美 、 __UNDEF__ 衣衫 的 美 ， 像 西施 一樣 姿態 神情 的 美 ， __UNDEF__ 王 夫人 不由 怒火 中燒 ， 「 冷笑 」 罵 了 一 句 ： 「 好 個 美人 … … 」 __UNDEF__ 王 夫人 充滿 對 「 美 」 的 恐懼 ， 充滿 對 「 美 」 的 憎恨 ， 晴雯 死 無 葬身 之 地 了 。 王善保 家 的 這 個 女人 ， 剛 被 王 夫人 看重 ， 選 她 做 抄檢 工作 ， 就 即刻 張揚 起來 了 。 她 忍不住 ， 積 了 多 年 的 恨 立刻 爆發 ， 馬上 向 王 夫人 打 了 晴雯 的 小 報告 。 晴雯 自負 ， 眼睛 裡 不屑 這些 生命 瑣碎 的 人 ， 也 不耐煩 跟 這些 人 交陪 。 小人 是 「 愛 趨 奉 」 的 ， 要 晴雯 「 趨奉 」 王善保 家 的 這 種 人 ， 晴雯 做 不 到 。 王善保 家 的 有 所 求 的 時候 ， 「 趨奉 」 晴雯 ， 跟 前 跟 後 ， 晴雯 也 不耐煩 。 晴雯 「 心 比 天 高 」 ， 但 也 不要 別人 巴結 她 。 她 又 聰明 ， 看 得 出 小人 有 所 求 的 心機 ， 就 更 不屑 理睬 王善保 家 的 。 王善保 家 的 「 趨奉 」 無效 ， 碰 一 鼻子 灰 ， 日積月累 ， 自然 要 恨 。 晴雯 從來 沒 招惹 過 王善保 家 的 ， 一定 想不到 這 人 竟 要 在 王 夫人 面前 說 她 壞話 。 王善保 家 的 告晴雯 ： 「 長 得 好 」 、 「 一 張 巧 嘴 」 、 「 像 西施 」 ， 看來 都 不 像 罪狀 ， 聽 在 王 夫人 耳 中 ， 卻 都 是 「 罪狀 」 了 。 林語堂 寫 過 〈 論 晴雯 的 頭髮 〉 ， 深受 西方 法治 影響 ， 尊重 個人 ， 語堂 先生 大概 不解 晴雯 會 因為 「 頭髮 」 送掉 性命 。 蘇軾 一生 為 小人 所 苦 ， 頻頻 被 告狀 、 陷害 ， 下放 、 謫居 ， 後來 生 了 一 個 兒子 ， 取名 「 蘇遯 」 ， 希望 這 兒子 笨 一點 ， 別出鋒頭 ， 寫 了 有名 的 〈 洗兒詩 〉 ： 「 人 皆 養子 望 聰明 ， 我 被 聰明 誤 一生 。 惟願 孩兒 愚 且 魯 ， 無 災 無 難 到 公卿 。 」 蘇遯 無辜 ， 一 生下來 就 背負 老爸 為 小人 陷害 的 驚恐 ， 沒有 活 過 一 歲 ， 就 夭折 了 。 晴雯 聰明 、 漂亮 、 會 說話 ， 在 華人 的 社會 ， 她 也 和 蘇軾 一樣 要 遭殃 吧 。 蘇軾 的 〈 洗兒詩 〉 好像 是 晚年 的 大 省悟 ， 許多 人 會 誤以為 他 從此 悔改 ， 韜光養晦 ， 不再 露 鋒芒 ， 不再 招惹 小人 。 但是 他 或許 不 知道 ， 這 首 〈 洗兒 詩 〉 又 不 知 得罪 了 多少 人 。 想想 看 ， 那些 「 無 災 無 難 」 做到 「 公卿 」 的 大官 ， 讀到 這 首 詩 ， 會 不 恨 蘇軾 嗎 ？ 蘇軾 一定 覺得 冤枉 ， 他 不 理會 小人 ， 不 招惹 小人 。 但是 ， 小人 總 在 他 身邊 繞 。 即使 刻意 要 「 愚 」 、 要 「 魯 」 ， 還是 難逃 遭讒 的 災難 。 晴雯 也 一樣 ， 聰明 、 漂亮 ， 就是 不 招惹 人 ， 在 某些 人 眼 中 ， 也 是 大罪 了 。 小人 惹不得 ， 小人 也 無從 防範 。 晴雯 好端端 在 屋子 裡 睡覺 ， 禍從天降 ， 給 王善保 家 的 按 了 一 條 死罪 。 晴雯 被 逐出 大觀園 ， 委屈 受辱 而 死 ， 王善保 家 的 一 個 巴掌 ， 是 拍 不 響 的 。 《 紅樓夢 》 如果 是 一 本 作者 的 懺悔錄 ， 作者 如果 是 書 裡 的 賈寶玉 ， 那麼 「 懺悔 」 的 主要 對象 ， 我 總 覺得 是 寶玉 （ 作者 ） 的 父親 ── 賈政 ， 與 母親 ── 王 夫人 。 華人 社會 習染 儒家 倫理 ， 「 父 」 「 母 」 的 行為 ， 最 不能 質疑 ， 最 不能 批判 。 但是 多 讀 幾 次 《 紅樓夢 》 ， 這 本 小說 批判 的 對象 ， 隱隱約約 ， 竟然 都 指向 「 父親 」 與 「 母親 」 。 寶玉 的 母親 ， 在 第三十二 回 已經 冤枉 過 一 個 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