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 出場 ， 無論 少年 或 讀者 ， 對 一 個 沒有 出場 的 角色 ， 自然 無法 下 任何 判斷 。 《 紅樓夢 》 先 告知 結論 ， 再 倒敘 回去 的 寫法 ， 十分 特殊 ， 與 一般 小說 推理 的 邏輯 正好 相反 。 如果 我們 知道 一 部 小說 或 一 部 電影 的 故事 結局 ， 還 會 有 看下去 的 興趣 嗎 ？ 《 紅樓夢 》 恰好 是 一 開始 就 把 人物 的 下場 結局 都 告訴 讀者 了 。 我們 如果 知道 自己 一生 命運 的 結局 ， 還 會 有 活下去 的 興趣 或 勇氣 嗎 ？ 有時 看到 朋友 算命 ， 或 卜卦 ， 或 求 神籤 ， 或 拆字 ， 或 算 塔羅牌 ， 或 排 八字 、 紫微斗數 ， 無論 哪 一 種 算命法 ， 無非 是 要 預知 命運 的 結局 。 然而 不管 多麼 準確 的 算命法 ， 我們 還是 在 懵懂 模糊 的 猜測 中 ， 也許 那 就 是 「 命 」 或 「 運 」 的 有趣 之 處 吧 。 在 模稜兩可 之間 ， 可信 ， 又 不可 信 ， 可 懂 ， 又 不可 懂 。 我 很 同情 那 剛 發育 的 少年 ， 十三 歲 ， 被 帶到 莫知高深 的 太虛 幻境 ， 被 警幻 仙姑 帶到 家族 命運 帳冊 前 ， 一 頁 一 頁 翻 著 ， 一 張 一 張 畫 ， 一 首 一 首 詩 ， 一 段 一 段 歌曲 ， 然而 似懂非懂 。 事情 沒有 發生 ， 人物 都 還 沒 出場 ， 怎麼 可能 懂 ？ 所以 那 個 綽號 「 中山 狼 」 的 孫紹祖 ， 有 多麼 凶惡 ， 有 多麼 殘暴 ， 嫁給 他 的 賈迎春 有 多麼 受 折磨 ， 如何 被 蹂躪 至 死 ， 這 是 可能 預先 防範 的 嗎 ？ 警幻 仙姑 希望 十三 歲 的 少年 能 預先 知道 家族 女子 注定 的 命運 ， 可以 「 警幻 」 ， 可以 預知 結局 ， 有所 警惕 ， 但是 ， 這 是 可能 的 嗎 ？ 孫紹祖 出場 了 ， 離 少年 做夢 看到 的 那 匹 狼 的 記憶 ， 已經 如此 遙遠 。 少年 也許 恍惚 記起 了 那 遙遠 夢境 中 的 畫面 和 詩句 ， 但是 賈迎春 已經 要 出嫁 了 。 鼓樂聲 中 ， 他 感覺到 夢境 忽 現 忽 隱 ， 那 匹 狼 已 如此 靠近 自己 ， 像 逼到 眼前 的 一 個 噩夢 。 從 第七十九 回 短短 幾 句 敘述 來 看 ， 孫紹祖 這 個 人 ， 其實 看 不 出 什麼 惡 的 跡象 。 不 到 三十 歲 ， 「 生 得 相貌 魁梧 ， 體格 健壯 ， 弓馬 嫻熟 」 ， 看起來 像是 一 個 從 健身房 出來 有 六 塊 腹肌 的 青年 ， 或者 喜歡 練練 拳腳 ， 也 沒有 什麼 大不是 之 處 。 作者 透露 了 賈母 對於 這 門 婚事 的 不 甚 滿意 ， 但是 ， 迎春 的 親生 父親 出面 ， 賈母 跟 賈赦 母子 間 也 有 過 尷尬 ， 因此 也 不 願意 強 出頭 去 阻攔 。 賈政 是 做 叔叔 的 ， 也 不 贊成 這 樁 婚姻 ， 而且 「 深 惡 孫家 」 。 似乎 這 孫紹 祖家 ， 以前 巴結 過 賈府 ， 如今 看 賈家 漸漸 式微 ， 孫家 襲 指揮 之 職 ， 氣勢 越來越 旺 ， 似乎 賈政 也 感覺到 迎春 嫁 過去 ， 可能 受到 欺負 。 事情 一直 要 到 第八十 回 ， 迎春嫁 後 回 娘家 哭訴 ， 說 孫紹祖 「 一味 好色 ， 好 賭 酗酒 ， 家 中 所有 的 媳婦 丫頭 將 及 淫遍 」 ， 才 真正 寫出 中山 狼 的 可怕 面目 。 孫紹祖 在 第五 回 的 描述 是 耐人尋味 的 ， 「 驕奢淫蕩 貪 歡媾 」 ， 讓 人 想到 一 個 性慾 高漲 的 壯漢 ， 甚至 是 性虐待 的 嗜好 者 ， 喜歡 玩 SM 愉虐 性愛 ， 手銬 、 鞭子 都 來 ， 特別 老實 傻氣 的 「 二木頭 」 賈迎春 就 真是 招架不住 了 吧 。 孫紹祖 毒打 迎春 ， 也 有 一 條 原因 ， 是 因為 迎春 的 父親 賈赦 拿 了 孫家 五千 兩 銀子 。 孫紹祖 懷恨 ， 時時 數落 迎春 ， 說 她 是 五千 兩 銀子 折現 抵押 來 的 。 賈赦 貪財 貪色 ， 彷彿 報應 竟然 落在 可憐 的 迎春 身 上 。 二十 、 紅樓夢 八十 回 __UNDEF__ 二十 __UNDEF__ 紅樓夢 八十 回 __UNDEF__ __UNDEF__ 《 紅樓夢 》 如果 沒有 寫完 ， 或許 留下 一 個 空白 輪廓 ， __UNDEF__ 值得 後來 者 反覆 思維 、 反覆 咀嚼 、 反覆 回味 ， __UNDEF__ 究竟 前 八十 回 給 了 我們 什麼 ， 為何 如此 豐富 ？ 後 四十 回 又 少 了 什麼 ， __UNDEF__ 比如 品味 細節 的 快樂 不見了 ， 讓 閱讀 者 停留 不 下來 。 《 紅樓夢 》 看到 第七十九 回 、 八十 回 ， 許多 讀者 都 有 突兀 的 感覺 。 好像 原來 聽 著 一 段 歌曲 音樂 ， 行腔 、 韻味 這麼 熟悉 了 ， 許多 細微 變化 ， 連 小小 的 喉嚨 口 的 顫音 、 尾韻 ， 都 細膩 幽微 ， 閉 著 眼睛 ， 可以 反覆 一再 回味 。 八十 回 後 ， 細節 少 了 ， 常常 只 有 主旋律 。 像 唱 軍歌 ， 節奏 分明 ， 有 段落 ， 有 事件 ， 卻 停 不 下來 ， 體會 不 出 「 腔 」 「 調 」 「 韻 」 「 味 」 。 好 的 文學 、 好 的 藝術 ， 需要 停留 ， 需要 慢下來 感受 。 美 的 事物 ， 也 是 要 人 可以 停下來 ， 慢慢 品味 。 一路 奔忙 ， 忙著 推理 ， 大概 與 美 總是 無緣 吧 。 像 吃 好 東西 ， 細 嚼 慢 嚥 ， 才 能 品嚐 ； 囫圇吞棗 ， 不 是 「 品味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讀到 八十 回 前後 ， 事件 一路 前行 ， 停 不 下來 ， 少 了 品味 細節 的 快樂 。 前 八十 回 ， 作者 的 寫法 常 會 停 在 一 個 小 事物 上 ， 如 食物 裡 的 「 茄鯗 」 ， 用 大 篇幅 寫 一 道 小菜 的 做法 過程 。 作者 可以 離開 小說 事件 主題 ， 耐心 讓 讀者 停留 在 一 道 菜餚 的 味覺 回憶 裡 。 前 八十 回 ， 寫 食物 ， 寫 衣服 上 的 色彩 鑲邊 ， 寫 音樂 的 抑揚頓挫 ， 都 可以 寫 很 久 ， 寫出 細節 ， 寫出 眼 、 耳 、 鼻 、 舌 、 身 的 許多 記憶 。 像 第四十九 回 〈 琉璃 世界 白雪 紅梅 〉 ， 沒有 事件 ， 只有 大 雪 紛飛 ， 純粹 賞 雪 ， 迷離 錯落 ， 可以 說 是 整 部 大小說 的 經典 。 作者 好像 忘 了 事件 發展 ， 雪光 映襯出 青春 的 華麗 ， 每 一 個 人物 的 衣著 打扮 ， 每 一 個 人物 金彩輝煌 的 披風 ， 交錯成 一 片 光 與 色彩 。 《 紅樓夢 》 最 好 的 讀法 ， 是 用 電影 分鏡 來 看 。 作者 像是 最 現代感 的 大 導演 ， 蒙太奇 、 剪接 、 全 景 俯瞰 、 細部 特寫 、 融焦 、 淡入 、 淡出 ， 鏡頭 運用 活潑 自如 ， 讓 讀者 目不暇接 ， 經驗 一 次 又 一 次 豐富 的 感官 。 八十 回 以後 ， 細緻 的 感覺 少 了 ， 讀者 一下子 不 習慣 。 好像 費里尼 或 柏格曼 的 電影 ， 突然 被 一 個 沒有 感覺 的 導演 接手 ， 也 是 照著 劇本 拍 ， 情節 照常 發展 ， 但 已 韻味 全 失 。 讀者 覺得 失落 ， 原來 沉湎 於 光影 迷離 恍惚 的 境遇 ， 一下子 燈光 大亮 ， 沒有 了 層次 、 沒有 了 氛圍 ， 故事 照常 進行 ， 但 感覺 不見了 。 夏金桂 就 是 這 時候 出現 的 一 個 角色 。 關於 夏金桂 ， 原 作者 勾畫 了 多少 輪廓 ？ 輪廓 完成 了 幾 分 ？ 輪廓 留下 的 空白 ， 後來 補寫 的 人 加入 多少 敷彩 、 渲染 、 描摹 ， 成為 目前 呈現 的 夏金桂 的 樣子 ？ 讀 有關 夏金桂 故事 的 片段 ， 會 反覆 思考 這 一連串 的 問題 。 我們 看 小說 、 戲劇 、 電影 ， 都 會 轉述 其中 一 個 人物 給 沒有 看 過 的 朋友 聽 。 但 如何 轉述 夏金桂 這 個 女子 呢 ？ 夏金桂 出身 皇商 家族 ， 家 裡 擁有 眾多 田產 ， 其餘 田地 不用 說 ， 在 京城 ， 光 是 桂花 ， 就 種 了 好幾 頃 地 ， 因此 有 「 桂花 夏家 」 的 綽號 。 夏金桂 父親 早逝 ， 寡母 帶 著 這 獨生 女兒 ， 從小 嬌寵 ， 個性 脾氣 蠻橫 ， 稍 有 不 順心 如意 ， 對 下人 丫頭 就 又 打 又 罵 。 讀者 有 了 一 個 驕縱 蠻橫 的 少女 的 輪廓 ， 原 作者 要 寫 的 夏金桂 ， 可能 是 另 一 個 王熙鳳 的 翻版 ， 霸道 ， 潑辣 ， 要 強 ， 有 心機 ， 手段 狠毒 。 但是 ， 王熙鳳 在 前 八十 回 中 的 形象 豐富 極了 ， 讀者 很 難 用 三兩 個 字眼 辭彙 就 概括 轉述 她 的 精采 之 處 。 然而 性格 相似 的 夏金桂 ， 顯然 單薄 了 很多 。 要 轉述 王熙鳳 ， 很 難 ； 要 轉述 夏金桂 ， 比較 容易 。 顯然 ， 好 的 文學 或 藝術 是 很 難 「 轉述 」 的 。 好 的 「 轉述 」 大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