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 道士 ， 這 個 老 道士 經常 來往 於 榮國府 、 寧國府 。 富貴 人家 ， 時常 有 擔驚受怕 的 事 ， 需要 祈福 ， 需要 還願 ， 需要 祝禱 神明 ， 需要 趨吉避凶 ， 時時 求神問卜 。 因此 ， 這樣 一 個 有點 圓滑 、 有點 精明 、 有點 搞笑 的 老 道士 ， 便 常常 在 賈家 出現 ， 串串 門子 ， 為 闔府 男女 扶乩 唸咒 ， 燒香 請 神 ， 收驚 除穢 ， 為 官場 老爺 看看 吉凶 ， 為 貴婦人 們 做 點 安心 的 事 。 賈府 需要 這 個 老 道士 ， 王 道士 也 需要 藉 此 收 點 香油錢 ， 賺 點 外快 ， 養活 自己 ， 也 維持 寺廟 門面 。 這 種 富貴 人家 與 僧道 的 關係 ， 就 培養 出 王一貼 這樣 有趣 的 人物 。 這 個 王 道士 不只 做 道士 ， 靠 請 神 唸咒 賺錢 ， 他 也 替 人 看診 治病 。 他 在 廟 門口 掛 著 一 個 招牌 ， 賣 各 種 丸散 膏藥 。 他 的 膏藥 特別 有名 ， 據 他 自己 說 ， 「 藥 共 一百二十 味 」 。 這些 膏藥 ， 任何 疑難雜症 貼 了 都 能 好 ， 所以 大家 就 給 他 取 了 一 個 渾號 ， 叫 「 王一貼 」 ， 用 今天 的 話 來 說 ， 就 是 「 膏藥 一 哥 」 了 。 這 個 小人物 出場 時間 不 長 ， 主要 是 賈寶玉 偶然 去 天齊廟 還願 ， 忽然 想到 夏金桂 的 「 忌妒病 」 。 當時 賈家 親戚 薛蟠 娶 了 夏金桂 不久 ， 夏金桂 是 個 妒婦 ， 因為 好 忌妒 ， 弄得 自己 一 肚子 怨恨 ， 每 天 唉聲嘆氣 ， 大呼小叫 ， 全 家 雞飛狗跳 ， 無有寧日 。 她 的 忌妒 很 奇怪 ， 她 叫 夏金桂 ， 她 家 又 以 種 桂花 出名 ， 她 就 自負自大 ， 認為 天下 只有 桂花 是 最 香 的 ， 其他 的 花 都 不可以 香 。 薛蟠 的 妾 名字 叫 香菱 ， 這 就 犯 了 夏金桂 的 忌諱 。 夏金桂 跟 香菱 說 ， 從來 沒 聽 過 菱角 開花 也 香 ， 硬 把 「 香菱 」 改成 了 「 秋菱 」 。 她 恨 「 香菱 」 這 兩 個 字 ， 也 因為 這 個 名字 是 薛寶釵 取 的 。 寶釵 是 人人 稱讚 的 才女 ， 詩書 都 好 ， 為人 也 謙和 識大體 ， 這 也 讓 夏金桂 「 忌妒 」 。 忌妒 別人 名字 比 自己 香 ， 忌妒 別人 比 自己 有 才華 ， 忌妒 別人 比 自己 有 人緣 。 她 像 童話 《 白雪公主 》 裡 的 皇后 ， 每 天 對著 鏡子 問 ： 誰 是 世界 上 最 美 的 人 ？ 「 忌妒 」 往往 來源於 對 自己 沒有 信心 ， 因此 要 加倍 說 別人 多 不 好 ， 自己 多 好 。 有 信心 的 人 ， 忙著 做 自己 的 事 都 來不及 ， 不會 花 時間 整 天 盯 著 找 別人 的 「 不 好 」 ， 雞蛋 裡挑 骨頭 。 夏金桂 家 裡 有錢 ， 人 也 長 得 漂亮 ， 也 通 詩書 ， 照理 講 應該 有 自信 ， 也 應該 滿足 。 但是 她 「 忌妒心 」 太 重 ， 看到 別人 比 自己 好 就 生氣 。 她 偏偏 又 嫁 了 一 個 沒有 頭腦 的 呆子 薛蟠 ， 薛蟠 好色 ， 用情 也 不 專 ， 娶 了 夏金桂 ， 沒 幾 天 就 搞上 金桂 的 陪嫁 丫頭 寶蟾 ， 這下子 更 讓 夏金桂 忌恨 到 骨頭 裡 去 了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八十 回 寫 夏金桂 因為 忌妒 生 恨 的 心理 狀態 十分 驚人 ， 她 在 家 裡 不只 每 天 打 人 罵人 ， 哭鬧 不休 ， 覺得 這 世界 一切 都 如此 不 順心 ； 恨 到 最後 ， 作者 寫到 一 段 ， 說 她 「 生平 最 喜 啃 骨頭 ， 每 日 務 要 殺 雞 鴨 ， 將 肉 賞 人 吃 ， 只 單 以 油炸 焦 骨頭 下酒 。 」 這 一 段 讀來 讓 人 發毛 ， 使 我 想起 張愛玲 《 金鎖記 》 裡 的 曹七巧 ， 那 也 是 一 個 對 生命 絕望 到 發恨 的 女人 ， 恨 自己 ， 恨 自己 的 丈夫 ， 恨 自己 的 親生 兒女 。 我 常常 想到 夏金桂 發恨 的 樣子 ， 嘎吱 嘎吱 啃 著 炸成 焦黑 的 雞鴨 骨頭 ， 吃 得 不耐煩 ， 就 「 肆行 海罵 」 ， 她 說 ： 「 有 別的 忘 八粉頭 樂 的 ， 我 為什麼 不 樂 ！ 」 她 已經 像 極 自己 牙齒 間 狠狠 咬碎 的 油炸 骨頭 ， 如此 焦黑 乾枯 ， 如此 不 快樂 。 因為 忌妒 ， 一 個 原來 可以 好好 的 生命 ， 卻 把 自己 糟塌 到 這樣 不堪 的 處境 。 夏金桂 這 角色 ， 在 我們 生活 周遭 ， 其實 也 不 難 看到 吧 。 看 別人 做 什麼 都 生氣 ， 看 別人 做 什麼 都 不 順眼 ， 把 自己 弄成 一 塊 「 焦黑 骨頭 」 。 賈寶玉 心 裡 惦記 著 夏金桂 的 痛苦 ， 他 到 廟 裡 還願 ， 遇到 王一貼 ， 就 順口 問 這些 膏藥 靈驗 與否 ？ 王 道士 老王 賣 瓜 ， 當然 立刻 吹噓 起來 ， 說 了 一 長 串 膏藥 的 好處 ： __UNDEF__ 君臣 相配 ， 賓主 得宜 ， 溫 涼 兼用 ， 貴賤 殊 方 。 內 則 調元 補氣 ， 開 胃口 ， 養 榮衛 ， 寧神 定魄 ， 去 寒 去 暑 ， 化食 化痰 ； 外 則 和 血脈 ， 舒 筋絡 ， 去 死 生 新 ， 去 風 散 毒 。 其 效 如 神 ， 貼 過 便 知 。 王一貼 的 這 一 長 串 話 ， 我 小時候 在 廟口 聽 賣 藥 江湖 術士 講 過 ， 數百 年 來 ， 內容 口氣 一點 也 不 差 。 我 想 ， 《 紅樓夢 》 作者 寫 的 王 道士 王一貼 ， 今天 也 還 照常 用 同樣 方法 ， 在 我們 社會 各 個 角落 混 一 碗 飯 吃 吧 。 賈寶玉 當然 不 相信 王一貼 能 治 百病 的 神奇 藥方 ， 但 他 也 不 討厭 這樣 一 個 滑頭 又 可愛 的 騙子 。 他 繼續 跟 王一貼 胡謅 ， 想起 夏金桂 的 忌妒 ， 有點 無可奈何 ， 也 有點 故意 挑戰 吹 大牛 的 王一貼 ， 寶玉 就 說 ； 「 可 有 貼 女人 的 妒 病 方子 沒有 ？ 」 賈寶玉 胡謅 ， 王一貼 厲害 ， 也 順水推舟 胡謅 下去 ， 他 斬釘截鐵 說 有 ， 那 治病 的 藥 就 叫 「 療妒湯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藉著 王一貼 的 口 ， 傳下 了 治療 「 忌妒 」 的 藥方 ， 大家 或許 可以 試試 ， 也 可能 有用 。 內容 很 簡單 ： 秋梨 一 個 ， 二 錢 冰糖 ， 一 錢 陳皮 ， 水 三 碗 ， 梨 熟 為 度 。 王一貼 說 ： 「 每 日 清晨 吃 這 一 個 梨 ， 吃來吃去 就 好 了 。 」 寶玉 逗王 一 貼 ， 說 未必 見效 。 王一貼 更 有趣 了 ， 老臉 扯皮 ， 說 ： 「 一 劑 不效 ， 吃 十 劑 ； 今日 不效 ， 明日 再 吃 ； 今年 不效 ， 明年 再 吃 。 」 王一貼 彷彿 說謊 騙人 ， 但 倒 也 是 實話 ， 他 最後 說 ： 「 吃 過 一百 歲 ， 人 橫豎 是 要 死 的 ， 死 了 還 妒 什麼 ？ 那時 就 見效 了 。 」 王一貼 無賴 耍嘴皮 ， 但 真是 可愛 ， 寶玉 罵 他 「 油嘴 」 ， 他 也 還是 哈哈 一 笑 ， 說 了 一 句 真話 ： 「 我 有 真 藥 ， 我 還 吃 了 做 神仙 呢 。 有 真的 ， 跑到 這裡 來 混 ？ 」 王一貼 比 我們 今天 睜眼 硬 掰 的 說謊 政客 其實 誠實 得多 。 看來 夏金桂 和 夏金桂 同 黨 的 「 忌妒 」 ， 是 注定 治 不 好 了 。 二十三 、 賈代儒 __UNDEF__ 二十三 __UNDEF__ 賈代儒 __UNDEF__ __UNDEF__ 賈代儒 認真 跟 寶玉 議論 起 《 大學 》 、 《 中庸 》 、 《 論語 》 __UNDEF__ 這些 當時 為 考 八股文 制定 的 「 考 前 猜題 」 。 他 要 寶玉 解 「 後生可畏 」 ， __UNDEF__ 要 寶玉 解 「 無聞 」 ， 都 像 反諷 。 在 活潑 有 夢想 的 青年 面前 ， 賈代儒 像 奄奄一息 萎黃 的 菜葉 ， 已經 沒有 新鮮 氣息 了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的 賈代儒 ， 不 是 一 個 容易 被 注意 的 人物 ， 他 在 第八 回 結尾 就 出現 了 。 當時 賈寶玉 剛 認識 了 秦鐘 ， 兩 個 十三 歲 上下 的 少年 ， 彼此 愛 到 不行 。 秦鐘 家 窮 ， 寶玉 就 假借 邀 秦鐘 一起 讀書 ， 希望 可以 跟 秦鐘 朝夕 相處 。 賈府 有 一 個 專 供 家族 子弟 讀書 的 私塾 ， 在 當時 算是 一 所 私立 貴族 學校 吧 ， 聘請 了 一 位 老 學者 擔任 教席 ， 這 位 教席 就 是 賈代儒 。 賈府 族譜 ， 第一 代 是 賈演 、 賈源 ， 三 點 水旁 。 第二 代 就 是 「 代 」 字 輩 ， 賈代化 、 賈代善 ， 輩分 很 高 。 小說 開始 ， 「 代 」 字輩 多 已 過世 ， 賈代儒 算是 「 代 」 字輩 僅存無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