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 形成 了 賈代儒 特殊 的 人物 性格 。 賈代儒 做 一 輩子 家族 私立 學校 的 教書 先生 ， 在 那 個 重 功名 的 時代 ， 周遭 都 是 做 大官 的 親族 晚輩 ， 賈代儒 心 裡 多少 有點 伸展 不 開來 的 窩囊 委屈 吧 。 讀書 、 做 學問 ， 一輩子 沒有 做官 ， 沒有 發財 ， 自然 也 可以 有 自得其樂 的 喜悅 開心 ， 可以 陶醉 其中 ， 不用 顧慮 、 在意 世俗 的 眼光 。 但是 ， 賈代儒 似乎 對 讀書 、 教書 也 沒有 真正 的 熱情 ， 讀書 只是 為了 考試 做官 ， 如果 考試 不 中 ， 做 不 成 官 ， 到 老來 也 就 覺得 自己 苦讀 一 輩子 ， 卻 一事無成 ， 失去 了 生命 追求 的 方向 。 賈代儒 第八 回 結尾 的 出場 ， 作者 只 描寫 小小 一 段 ， 著墨 不 多 ， 但 也 勾劃出 一 個 窮酸 、 要錢 、 好 擺架勢 的 老 教書匠 卑微 慳吝 的 輪廓 了 。 秦鐘 決定 進 賈府 私塾 讀書 了 ， 跟 今天 貴族 學校 相似 ， 要 讀書 入學 ， 也 都 要 花錢 。 秦鐘 的 父親 秦業 是 個 戶部 營繕 部門 的 小官 ， 知道 兒子 要 進 貴族 家塾 ， 很 高興 ， 但 也 知道 入學 門檻 很 高 ， 賈代儒 那邊 需要 打點 ， 錢 少 了 拿 不 出 手 。 秦業 「 宦囊羞澀 」 ， 只好 「 東拼西湊 的 恭恭敬敬 封 了 二十四 兩 贄見禮 」 。 賈代儒 任職 私塾 教席 ， 有 固定 薪水 收入 ， 秦業封 的 「 二十四 兩 贄 見 禮 」 是 賈代儒 的 「 外快 」 。 秦業窮 ， 一定 也 先 打聽 過 賈代儒 收學生 私下 的 暗盤 數目 ， 大概 不能 少於 二十四 兩 。 苦讀 一生 ， 屢次 考試 都 失敗 ， 兒子 媳婦 又 早逝 ， 留下 一 個 孫子 賈瑞 。 這 個 不 得志 的 老 讀書人 ， 鬱悶 、 沮喪 、 不 快樂 ， 他 的 人生 似乎 灰撲撲 的 ， 沒有 一點 顏色 光彩 。 如果 他 對 教書 有 熱情 ， 或許 他 可以 把 許多 希望 寄託 在 教育 孩子 身 上 ， 也 不至於 太 頹喪 吧 。 然而 賈代儒 連 最後 「 教書 」 這 一 工作 也 提 不 起 勁 ， 他 好像 也 不 是 一 個 認真 的 老師 ， 第九 回 ， 他 就 缺席 上課 ， 留下 一 個 作文 題目 ， 讓 二十 歲 上下 的 孫子 賈瑞 代理 ， 自己 就 走 了 。 賈瑞 從小 沒有 父母 ， 由 賈代儒 這 個 一生 不 得志 的 老 書生 嚴格 管教 ， 老祖父 好像 要 把 一生 的 不 快樂 和 怨恨 ， 都 發洩 在 這 可憐 的 孫子 身 上 。 賈瑞 在 打罵 體罰 中 長大 ， 沒有 自信 ， 連 做 祖父 的 助教 也 做 不 好 ， 私下 拿 薛蟠 的 錢 ， 縱容 他 包養 學堂 長 得 清秀 的 學弟 ， 也 就 是 第九 回 幾 個 青少年 爭風吃醋 、 大 鬧 學堂 的 事件 。 賈瑞 不 公正 ， 完全 沒有 威嚴 ， 鎮壓 不 住 學生 ， 鬧 到 由 賈寶玉 的 車伕 李貴 出面 喝止 。 賈瑞 威信 喪盡 ， 被 學生 恥笑 辱罵 ， 其實 也 連帶 看出 賈代儒 長期 「 教育 」 徹底 的 失敗 。 賈代儒 對 孫子 賈瑞 的 嚴厲 管教 ， 無法 解決 賈瑞 出軌 犯規 的 衝動 ， 二十 歲 的 男性 ， 祖父 每 天 逼 著 讀書 ， 什麼 事 也 不許 做 ， 賈瑞 表面 服從 ， 骨子裡 開始 叛逆 。 賈瑞 瘋狂 愛上 了 王熙鳳 ， 痛苦 的 性慾 掙扎 ， 使 他 走火入魔 ， 走向 毀滅 死亡 。 第十二 回 ， 賈瑞 數 次 瘋狂 追求 王熙鳳 ， 被 厲害 的 王熙鳳 侮辱 、 陷害 、 玩弄 ， 寒夜 關 在 出 不 去 的 穿堂 挨凍 受怕 ， 屎尿 淋 了 一 身 ， 黎明 倉皇 逃 回 家 ， 賈代儒 還是 一味 嚴厲 ， 痛打 三 、 四十 板 ， 罰跪 在 雪地 讀書 ， 終於 弄得 一 身 是 病 。 〈 賈天祥 正 照 風月鑑 〉 是 小說 裡 悲慘 的 一 段 ， 鏡子 的 背面 是 骷髏 ， 正面 是 王熙鳳 ， 王熙鳳 招手 ， 賈瑞 就 進去 與 她 交歡 ， 最後 在 病床 上 一 次 一 次 遺精 而 死 。 他 的 死亡 像是 自殺 ， 是 對 祖父 賈代儒 管教 的 控訴 。 賈代儒 是 一生 不 快樂 的 人 ， 一生 沒有 自信 ， 在 失敗 中 變 得 僵硬 冰冷 ， 連 對 唯一 的 孫子 也 沒有 溫暖 。 賈瑞 性格 上 的 缺陷 ， 賈瑞 性慾 的 壓抑 ， 賈瑞 毀滅性 的 愛 ， 其實 恰好 來自 這 不 快樂 、 也 無 自信 的 祖父 吧 。 賈代儒 在 賈瑞 死亡 之後 ， 就 從 小說 主線 中 消逝 ， 隔 了 七十 回 ， 在 第八十一 回 中 再次 出現 。 八十一 和 八十二 回 ， 賈代儒 甚至 扮演 了 重要 的 角色 ， 他 被 賈政 重新 請來 教 寶玉 讀書 ， 準備 考試 。 最 有趣 的 是 八十二 回 ， 賈代儒 突然 認真 跟 寶玉 這 青年 議論 起 《 大學 》 、 《 中庸 》 、 《 論語 》 這些 當時 為 考 八股文 制定 的 「 考 前 猜題 」 。 他 要 寶玉 解 「 後生可畏 」 ， 要 寶玉 解 「 無聞 」 ， 都 像 反諷 。 在 活潑 有 夢想 的 青年 面前 ， 賈代儒 像 奄奄一息 萎黃 的 菜葉 ， 已經 沒有 新鮮 氣息 了 。 賈代儒 又 要 寶玉 解 「 吾 未 見 好德 如 好色 者 也 」 ， 我 初次 看 嚇 了 一 跳 ， 因為 我 中學 時 老師 真的 出 過 這樣 的 作文 題目 。 寶玉 說 ： 「 這 句 話 沒有 什麼 講頭 。 」 賈代儒 斥為 「 胡說 」 ， 他 說 ： 「 譬如 場 中 出 了 這 個 題目 ， 也 說 沒有 做頭 麼 ？ 」 頭腦 裡 只 有 「 考試 」 的 老 讀書人 ， 他 出 的 作文 題目 「 好德 如 好色 」 ， 讓 我 想到 那 遺精 死 在 床 上 、 可憐 的 年輕 孫子 賈瑞 。 二十四 、 妙玉 的 情慾 __UNDEF__ 二十四 __UNDEF__ 妙玉 的 情慾 __UNDEF__ __UNDEF__ 一 個 尼姑 ， 帶髮 的 修行 者 ， 她 在 塵俗 之外 ， __UNDEF__ 她 與 青春 的 熱鬧 繁華 無緣 ， 然而 她 對 美好 的 生命 有 留戀 、 有 嚮往 。 他們 不 像 戀愛 ， 只是 天 上 到 了 凡塵 ， 有緣 見面 ， 彼此 恭敬 的 禮尚 往來 。 情慾 寫到 如此 ， 使 人 顫慄 ， 使 人 悸動 ， 卻 像 沒有 肉體 瓜葛 的 情慾 。 妙玉 在 《 紅樓夢 》 前 八十 回 出場 不 多 ， 但 讓 人 印象深刻 。 尤其 第四十一 回 櫳翠庵 喝 茶 一 段 ， 生活 上 一點 小 細節 ， 活靈活現 勾勒出 妙玉 的 性格 。 妙玉 出身 官宦 世家 ， 聰明 、 高傲 、 潔癖 ， 不 染 塵俗 。 櫳翠庵 喝 茶 的 妙玉 ， 用 成化窯 鬥彩 蓋 鐘 ， 用 雲龍 獻 壽 雕漆 茶盤 ， 用 五 年 前 蠲存 的 梅花 花蕊 上 帶 著 清香 的 雪水 烹 茶 …… ， 你 可以 喜歡 妙玉 ， 也 可以 不 喜歡 妙玉 ， 妙玉 就 是 她 自己 。 她 孤芳自賞 ， 也 不會 在意 別人 的 眼光 。 她 厭煩 世俗 ， 把 自己 封閉 在 精緻 美麗 的 象牙塔 中 ， 這 象牙塔 就 是 她 自得其樂 的 世界 。 妙玉 不 喜歡 劉姥姥 ， 劉姥姥 用 了 妙玉 的 成 窯 杯子 喝 茶 ， 妙玉 嫌 骯髒 ， 叫 小 尼姑 丟 了 。 粗淺 的 讀法 ， 會 以為 妙玉 嫌 貧 愛 富 ， 或許 ， 不 這麼 簡單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原 作者 不 隨便 褒貶 一 個 角色 ， 做為 十二 金釵 之 一 的 妙玉 ， 對 作者 一定 有 特殊 存在 的 意義 。 妙玉 的 許多 動作 都 彷彿 有 隱喻 ， 隱喻 在 若 有 若 無 之間 。 好 的 文學 創作 ， 好像 寫 妙玉 ， 又 像 寫 自己 ， 最終 是 讓 讀者 發現 自己 身 上 的 妙玉 。 妙玉 因此 迷人 ， 她 的 生命 形式 複雜 而 豐富 。 輕易 嘲諷 妙玉 ， 多半 是 掉入 「 尼姑 思 凡 」 鄙俗 而 又 概念化 的 框架 ， 難以 對 生命 有 廣闊 的 視野 ， 也 難以 真正 像 《 紅樓夢 》 原 作者 有 對 生命 本質 的 悲憫 與 包容 。 妙玉 是 「 愛 」 寶玉 的 ， 如同 一 個 自負 甚 高 的 少女 ， 愛戀 氣質 稟賦 優雅 的 少年 。 妙玉 的 「 愛 」 ， 像 她 愛 成 窯 的 杯子 ， 愛 剔 紅 雲龍 獻 壽 的 茶盤 ， 愛 梅花 蕊 上 雪水 的 清香 。 她 「 愛 」 生命 裡 美好 的 東西 ， 她 堅持 青春 的 潔淨 ， 不 沾染 塵俗 。 「 欲 潔 何曾 潔 」 ， 我 總 覺得 《 紅樓夢 》 原 作者 寫 妙玉 的 這 句 判詞 ， 是 帶 著 淚水 寫 的 。 寶玉 的 身 上 當然 有 妙玉 的 部分 ， 他 青春 年少 ， 愛美 ， 一樣 愛 潔淨 ， 一樣 厭惡 世俗 。 然而 寶玉 是 帶 著 妙玉 的 潔癖 ， 走向 最 骯髒 的 世界 ， 也 包容 了 那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