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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的 生命 之前 , 那 個 時候 , 生活 裡 最 需要 擔心 的 只 有 體育課 的 田徑 考試 , 沒有 其他 的 了 。 沒有 其他 的 了 。 過 了 這 條 路 , 我 也 無須 擔心 現在 正 從 雨 中 蹣跚 而 來 的 另 一 個 老人 ── 我 的 父親 , 六十六 歲 的 父親 ── 是否 會 一 個 踉蹌 跌進 我 永遠 的 後悔 裡 。 「 弟弟 , 你 回來 ! 」 全 身 濕透 的 老 父親 像 是 用盡 了 剩餘 的 生命 呼喊 。 那 外省 腔調 , 那 姿態 , 我 日後 常 想 , 是否 在 父親 鮮少 提及 他 年輕 時 離開 家鄉 、 步履 戰場 的 日子 裡 出現 過 , 那 種 強烈 地 求索 一 種 回復 , 一 種 逝水年華 的 喟嘆 。 我 的 步伐 並 未 移動 , 漸漸 地 也 如 一 株 稻苗 般 , 立 在 濕潤 的 鬆 土地 裡 , 也許 往 下 生根 , 也許 就 被 輕易 拔起 。 在 父親 及 伴隨 著 的 大姊 到來 時 , 我 將 目光 重新 望 向 水田 彼端 , 現實 , 終究 無法 跨越 。 遲 了 兩 堂 課 , 父親 還是 送 我 到 了 學校 。 一 路 上 , 我們 沒有 說話 。 我 想 著 方才 在 雨 裡 大姊 對 我 咆哮 的 字句 : 「 你 忍心 讓 爸爸 這樣 追 著 你 啊 ! 姚尚德 , 不要 這麼 不孝 好 不好 ! 」 我們 三 個 人 頂 著 一 把 只 剩 裝飾 功能 的 傘 , 傘 下 , 雨 在 三 人 的 臉 上 流淌 。 到校 後 , 父親 與 班導 在 辦公室 外 交談 , 我 走進 小考 進行 中 的 教室 , 沒有 引起 太多 人 注意 。 看 著 桌 上 的 數學 考卷 , 一 大 片 待 填 的 空白 只有 加深 我 體 內 的 寒意 , 強忍 哆嗦 , 拿起 筆 , 我 寫上 自己 的 名字 , 無意義 的 名字 。 和氣 商行 樓上 , 我 的 孤單 __UNDEF__ 水源街 上 , 和氣 商行 直立 懸掛 的 黃色 看板 十分 醒目 。 在 那 個 連鎖 便利商店 還 沒 入侵 的 年代 , 和氣 商行 有 過 一 段 輝煌 。 父親 從 桃園 的 眷村 帶 著 全 家 遷居 樹林 後 , 在 這 個 當時 冷門 的 小鎮 開 了 這麼 一 家 雜貨店 。 一樓 的 店面 賣 米 、 酒 、 菸 、 文具 、 零食 、 罐頭 等 各 式 雜物 , 為 因應 附近 眾多 的 工人 家庭 所 需 , 雜貨店 也 兼賣 起 早餐 、 午餐 , 夏天 還 有 刨冰 。 外省籍 的 父親 與 南投 農村 出身 的 母親 胼手胝足 , 事必躬親 , 店 內 的 包子 、 饅頭 、 豆漿 、 米漿 、 油條 、 牛肉 、 滷菜 等 食物 都 不 假 他 手 。 他們 每 天 清晨 四點半 起床 , 晚上 算完 當日 的 帳目 、 準備完 隔天 的 食材 後 , 入睡 時 也 幾近 凌晨 。 父母 總是 忙碌 , 沒有 過多 的 時間 陪 四 個 孩子 。 全 家 出遊 這 件 事 , 我 努力 從 記憶 裡 尋找 卻 始終 喚 不 出 任何 的 畫面 來 。 倒是 有 第一 次 麥當勞 的 草莓 奶昔 ( 當時 全 台北市 第一 家 ) 、 基隆 和平島 的 海蟑螂 , 以及 板橋 水上 樂園 等 片段 回憶 , 不過 都 是 兩 個 姊姊 帶 著 去 的 。 父親 軍人 性格 , 做 事 嚴謹 , 說一不二 , 憂喜 鮮少 形之於色 。 一九二二年 出生 的 他 , 五十三 歲 老來 再 得 一 子 , 總 覺得 父親 在 我 出生 之前 就 已 老去 , 兩 個 世代 的 鴻溝 橫 在 我們 之間 , 加上 父親 的 少言 , 父子 間 始終 沒有 熱絡 的 互動 。 然而 , 父親 卻 一直 都 在 , 總 盡其所能 地 滿足 四 個 子女 的 要求 , 雖然 我們 所 要 的 , 往往 都 是 些 諸如 生病 打針 後 可以 換得 一 本 《 哆啦A夢 》 或是 外面 賣 的 小 零食 等 格局 不 大 的 東西 。 父親 對 子女 的 管教 甚 嚴 , 在 鄰居 小朋友 幾乎 人手 一 只 掌上型 遊樂器 或是 家 中 安置 任天堂 紅白機 、 閉路電視 時 , 父親 只 會 對 我們 說 , 玩物 喪志 。 這 個 詞 出現 在 父親 與 我 的 對話 裡 好多 次 , 也許 , 日後 我 對於 各 種 電腦 、 機械 遊戲 的 無感 ( 及 無能 ) 其來有自 。 沒有 這些 同儕 間 可 供 炫耀 的 玩具 , 我 的 童年 還是 找 得 到 快樂 的 出口 。 與 鄰居 同伴 間 的 捉迷藏 、 紅綠燈 、 報紙人 ( 自己 研發 的 ) 、 跳高 、 大白鯊 ( 鄰居 大叔 的 卡車 成為 閃避 大白鯊 攻擊 的 孤島 ) 、 芭比 娃娃 斷頭秀 、 田 裡 的 焢窯 、 火爆 福壽螺 、 週末 校園 裡 的 盪鞦韆 、 漫畫書 、 霹靂 遊俠 李麥克 、 咻噴噴 咻噴噴 的 布袋戲 小金剛 、 金獅王 的 口水 氣泡 等 都 豐富 著 我 的 童年 時光 。 大部分 的 時間 , 我 是 獨處 的 。 父母親 忙著 照顧 店 內 生意 , 親子 間 有 品質 的 對話 並 不 多 , 而 哥哥 常年 在 美國 , 兩 個 姊姊 不 是 在 外地 讀書 就是 忙著 自己 的 事情 , 況且 我 與 大哥 、 大姊 、 二姊 分別 相差 十三 、 十一 、 九 歲 的 事實 , 也 讓 我們 始終 保持 一 種 行禮如儀 般 的 互動 , 很多 話 無法 對 他們 說 , 當然 那 種 兄弟 姊妹 間 互相 打鬧玩樂 的 情況 也 幾乎 未曾 發生 。 放學 回家 , 二樓 通常 就 是 我 一 個 人 的 世界 。 自動 寫完 功課 , 看 一 小時 的 卡通 , 下樓 吃 晚餐 , 如果 隔壁 陳金錢 或 李佳蓉 沒 來 找 , 我 就 回到 二樓 , 獨自 拿 被單 玩 著 扮演 的 遊戲 , 或是 聽 著 大姊 買回來 的 黑膠 唱片 或 卡帶 : __UNDEF__ 膽小 的 孩子 怕 老師 , 那麼 怕 , __UNDEF__ 怕成 逃亡 的 小兵 , __UNDEF__ 鎖進 都 是 書 的 牆壁 , __UNDEF__ 一定 不肯 , 不肯 拿 綠色 的 制服 , 跟 人 比 一 比 … … ( 〈 軌外 〉 ) __UNDEF__ 齊豫 、 三毛 、 潘越雲 的 《 回聲 》 專輯 陪 我 度過 了 無數 個 夜晚 , 我 時常 一 首 接過 一 首 地 跟著 唱 , 〈 軌 外 〉 的 人生 , 〈 七點鐘 〉 , 〈 曉夢 蝴蝶 〉 , 少年 不 識 愁 滋味 , 卻 已經 有 了 遠方 的 嚮往 : __UNDEF__ 這 是 最後 一 夜 了 , 面對面 , 坐 著 沒有 終站 的 火車 , 明天 要 飛去 , 飛去 沒有 你 的 地方 … … ( 〈 飛 〉 ) __UNDEF__ 孤單 的 概念 , 我 想 , 就是 這 個 時候 開始 生成 的 。 吹風 的 小龍女 __UNDEF__ 每 遇 颱風天 , 我 就 喜歡 一 個 人 站 在 三樓 的 陽台 上 吹風 。 一 開始 是 想 學 潘迎紫 的 小龍女 , 還 偷 剪 了 當時 在 紡織廠 工作 的 大姊 帶回 家 的 白色 蠶絲布 當作 緞帶 披 在 身 上 , 迎 著 風 ( 感覺 ) 飛翔 。 蠶絲布 在 風 中 啪嗒 、 啪嗒 作響 , 東敲西擊 地 像 在 空中 探尋 著 什麼 , 而 為了 擁有 更 好 的 效果 , 我 會 再 攀上 鐵皮瓦 的 屋頂 , 享受 身體 在 風 中 被 扯動 的 感覺 。 颱風天 的 屋頂 , 成為 我 的 祕密 基地 。 有時 , 風 伴 著 強大 雨水 來臨 , 我 披 著 雨衣 ── 不顧 危險 , 家人 也 從未 發現 ── 依舊 試圖 站上 屋頂 , 居高 看 著 狂風 驟雨 搗亂 一切 的 景象 , 然後 在 混亂 狼狽 之中 , 窺見 風 的 線條 。 總 想 , 如果 可以 拉上 其中 一 條 線 , 也許 , 便 可 遁入 天際 , 從此 無影無蹤 。 在 自我 意識 初初 啟蒙 的 那 個 年紀 , 我 於是 經常性 地 感覺 一 種 疏離 的 狀態 : 和 鄰居 玩 捉迷藏 躲到 一半 , 突然 覺得 無趣 , 就 走出來 逕自 回家 ; 學校 考試 寫 得 再 順手 , 我 也 偶爾 會 像 跳掉 的 電路 一樣 , 停止 手 邊 動作 , 看 著 周遭 , 然後 覺得 一切 無比 荒謬 , 無比 乏味 。 小學 的 後 半 時期 , 我 便 能 自如 地 在 群體 活動 中 獨自 開闢 一 個 內心 的 空間 , 跳出 , 遁入 。 在 連鎖 便利商店 還 沒 入侵 的 年代 , 外省籍 的 父親 與 農村 出身 的 母親 胼手胝足 , 在 小鎮 開 了 「 和氣 商行 」 這麼 一 家 雜貨店 。 母親 常 說 我 怪 , 也 曾 幾 次 脫口 說出 : 「 幾 個 孩子 裡 就 你 最 孤僻 」 、 「 怎麼 會 生出 這樣 的 孩子 」 諸如 此 類 的 話 來 。 所以 當 大哥 有 天 煞有其事 地 對 我 說 : 「 其實 你 是 撿來 的 , 你 真正 的 名字 叫 李平 。 」 我 豁然開朗 , 彷彿 找到 一切 的 解答 , 然後 開始 在 腦海 中 醞釀 一 段 如同 《 咪咪 流浪 記 》 般 出走 尋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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