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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 程力微 仍 不好意思 接 道 : 「 我 想 高嶺 自己 會 睡 ── 」 「 怪 我 太 緊張 。 」 敬莊 打斷 她 。 「 是 啊 , 我們 北方人 養 孩子 大半 給 取名 狗蛋 、 大 牛 , 孩子 命賤 才 容易 養活 呢 ! 」 當下 又 恢復 了 她 的 活潑 。 敬莊 想想 孩子 真是 需要 點 緣分 , 可 還 不能 一逕 放心 , 說 也 無 頭緒 , 抿嘴 一 笑 : 「 我 給 妳 去 拿 代奶粉 。 」 外面 人聲 紛雜 , 從 遠處 逼近 來 , 像 三月 的 驚蟄 , 充滿 蠢蠢欲動 的 不安 。 敬莊 和 力微 各 抱 了 孩子 出去 看 。 村口 , 正 有 一 群 人 在 驕陽 下 雁行 似 走近 , 當首 的 曾 太太 , 白熱 的 光 , 使 死亡 像 夢 , 曾 太太 被 人 架住 , 一路 嗚咽 至 無聲 , 突地 又 拔高 四 竄 , 那般 無邊 遼闊 , 使 人 寒顫 ; 後面 四 個 男人 用 門板 抬 著 死去 的 曾家 孩子 , 敬莊 不忍 眼見 , 別過 了 頭 。 曾家 孩子 比 高方 大 四 歲 , 剛 唸 初一 , 明天 就 要 開學 了 ── 曾家 就 那麼 個 兒子 , 一 股 荒涼感 陡 地 上升 又 降下 , 敬莊 全 身 不適 , 把 懷裏 高嶺 抱 得 更 緊 , 轉眼 看到 程力微 和 華屏 ; 「 誰 無 父母 子女 呢 ? 」 她 想 。 曾 太太 被 架到 村口 大樹 下 , 蹬 地 坐到 地上 , 喃喃 低 唸 : 「 毛頭 ! 毛頭 ! 你 不 要 媽 啦 ? 好 狠 的 心 啊 ! 」 繼 起 不斷 的 哀嚎 , 使得 聲音 澀啞 , 哀嚎 成 了 求 懇 , 全無 意義 的 單音 , 用 銅線 繫住 , 分外 刮 耳 又 繞 人 心弦 。 曾 太太 幾 成 半 昏迷 狀態 , 不 解 事 的 浪聲 一 波 又 一 波 , 若無其事 。 第一 天 開學 只 上 半 天 課 , 交通車 在 村 外 劃 了 個 大 弧度 , 老遠 響來 孩子 們 的 喧鬧 , 真 不 知 老陳 平常 怎麼 對付 的 。 死亡 , 在 剛 平靜下來 的 日子 裏 , 悄然 而 至 , 孩子們 怎 解得 ? 高方 靠在 母親 身邊 輕輕 喊 了 句 : 「 媽 ! 」 怕 嚇到 誰 似的 。 「 帶 弟弟 妹妹 先 回去 。 」 敬莊 知道 孩子 怕 , 他們 看 過 什麼 死亡 呢 ? 她 也 但願 他們 永遠 不必 看到 。 有 人 找 曾達言 去 了 , 大隊長 趙光潛 夫人 ── 朱雅博 聞 聲 趕到 , 扶住 曾 太太 , 不管 曾 太太 一 身 鼻涕 、 淚水 、 髒 泥 緊緊 抱 著 她 : 「 到 我們 家 躺 一下 , 曾 先生 馬上 回來 。 」 曾 太太 恍若 未 聞 , 整 個 人 幻化 了 一般 , 孩子 們 全 給 叫回去 了 , 以免 刺激到 曾 太太 , 也 怕 他們 太早 對 死亡 留下 深刻 印象 。 敬莊 看 著 這 一 幕 , 不禁 淚水 直流 , 大家 都 不 是 什麼 空 穿 綾羅綢緞 卻 故作 姿態 的 人 , 安身 於 此 , 有 什麼 比 一 顆 平常心 來得 高貴 呢 ? 曾達言 幾乎 是 立刻 從 村口 奔到 樹 下 , 看到 草席 已經 明白 大半 , 抓起 曾 太太 就是 幾 個 耳光 , 打 得 她 更 痴呆 , 茫茫然 直視 曾達言 , 喃喃自語 : 「 毛頭 , 你 這 個 討債鬼 , 前輩子 欠 你 什麼 啦 ? ! 」 才 說完 , 曾達言 號啕 嘶叫 , 一把 掀開 草席 , 抱住 兒子 死命 地 搖 : 「 毛頭 ! 醒醒 啊 ! 老子 再 不 打 你 了 。 你 為什麼 要 去 游水 ? 不 是 叫 你 不要 去 河溝 耍 嗎 ? 你 偏偏 不 聽 。 」 一 口 四川 土腔 , 失去 了 往日 的 流利 。 毛頭 是 永遠 聽 不 到 了 , 村上 的 孩子 永遠 記得 的 是 毛頭 十二 歲 的 模樣 。 死亡 , 使 人 沒 了 年齡 。 寶珠 不 知 何時 悄悄 站 在 敬莊 旁邊 , 她 終於 共同 經歷 了 這些 外地人 的 痛 , 她 雙手 覆 在 肚子 上 , 覺得 裏面 的 生命 正在 踢 她 的 心 。 趙光潛 以 公家 名義 出錢 辦 了 喪事 , 曾達言 很 快 調職 搬離 致遠 新村 , 以免 觸景傷情 , 聽說 後來 領養 了 個 孩子 。 一 塊 陰影 並 不足以 抹掉 天空 。 致遠 新村 的 日子 還是 照樣 得 過 下去 。 春節 前 , 老秦 抱 了 個 胖 兒子 , 寶珠 沒 幾 天 就 下 了 床 , 秦世安 少爺 脾氣 下 人命 , 這會兒 又 整 天 忙 孩子 忙 個 不休 , 臉 上 的 笑 , 堆 的 像 塊 山丘 , 他 跟 寶珠 商量 染 些 紅 蛋 請 鄰居 , 當 件 大事 辦 。 寶珠 比 他 識時務 多 了 , 實際 地 問 : 「 打腫 臉 充 胖子 的 事 我們 不 幹 , 小 娃兒 你 不要 當 他 是 個 寶 ! 」 她 現在 的 口音 居然 有 點 四川味 了 。 秦世安 把 臉 一 沉 : 「 在 我們 老家 , 他 算 長孫 , 要 擺 流水席 呢 ! 」 「 你 不 是 要 休掉 我 嗎 ? 他 算 什麼 長孫 ? 」 寶珠 現在 懂 很多 事 , 也 會 回嘴 了 , 愈來愈 像 個 外省 太太 。 」 又 欠 她 一 份 情 , 老秦 躺 在 椅 內 , 動彈不得 , 那 股 火爆 脾氣 早已 磨盡 , 連 氣 都 平 了 。 「 承 妳 的 情 下 輩子 再 還 吧 , 這兒 還 是 妳 的 家 , 沒 事 多 回來 走走 , 如果 有 合適 的 人 ── 」 他 說 不 下去 了 。 「 放 一百 個 心 , 我 自己 會 拿 主意 。 」 素文 說 不 出來 的 氣餒 , 站起身 看見 晚會 已經 散 了 , 人潮 四面八方 散去 , 有 朝 他們 這 個 方向 走來 的 ; 還 有 小孩 在 臺 上 爬高爬低 , 或 趴 在 臺口 不肯 離開 。 戲 散 了 , 只有 孩子 才 眷顧 不捨 。 「 我 進 屋 去 收拾 。 」 素文 為 避 嫌疑 , 免得 寶珠 吃味 。 高方 一 行 正 往 家 裏 走 , 經過 秦家 , 高聲 叫 人 : 「 秦 伯伯 , 秦 媽媽 。 」 「 晚會 散 了 啊 ! 」 秦世安 回應 道 。 「 噯 ! 」 高方 帶 弟妹 走進 屋 , 素文 又 是 滿 臉 的 淚 , 背 著 老秦 , 回味 那 句 「 秦 媽媽 」 , 自行 向著 光 走進 屋子 。 高方 進 家 後 又 要 往 外 走 , 敬莊 攔住 他 : 「 怎麼 啦 ? 才 回來 就 待不住 。 」 高方 把 事情 說 了 , 敬莊 對 高方 說 : 「 別 去 , 管寒 被 修理 已經 一肚子火 , 你 再 去 , 她 更 無地自容 了 , 沒 事 的 , 管 媽媽 會 照顧 管寒 。 」 高意 突然 插嘴 : 「 別 說 什麼 管 媽媽 , 樂震風 聽見 了 不 氣死 才 怪 。 」 「 小孩子 懂 什麼 大人事 。 」 高重 替 媽媽 教訓 高意 。 高嶺 也 加入 陣仗 , 學高意 提出 申訴 : 「 媽 , 妳 看 高重 嘛 ! 」 一家人 全 笑 了 , 暫時 忘 了 別人 的 家務事 , 老太太 在 房 裏 聽見 聲音 , 躺 床 上 叫道 : 「 嶺 啊 ! 來 給 奶奶 暖腳 。 」 時序 變化 , 天氣 白天 夜晚 溫度 不同 , 這 幾 年 , 都 是 高嶺 陪 奶奶 睡 , 給 奶奶 暖腳 。 高嶺 一 聽 奶奶 叫 , 立刻 進 房 去 , 最 小 偏憐 , 他 幾乎 一路 由 奶奶 帶大 , 對 奶奶 也 有 份 特殊 的 依戀 。 敬莊 想到 又 問 高方 : 「 震風 休假 嗎 ? 」 高方 興奮 得 說 : 「 他 壯多 了 , 意兒 , 對 不 對 ? 」 還 不忘 逗 妹妹 。 「 討厭 ! 」 高意 臉 都 紅 了 。 敬莊 忙著 教書 , 這 幾 年 孩子 又 都 大 了 可以 不用 步步 看 著 , 心 都 放 在 學生 身 上 , 有點 愧疚 地 對 高方 說 : 「 明天 請 他 上 我們 家 來 吃飯 , 好 久 沒 看見 這 孩子 了 , 順便 讓 震海 、 震恬 、 管任 、 管寒 都 來 。 」 高方 向來 喜歡 朋友 , 這 下 樂 了 , 高意 卻 連忙 說道 : 「 媽 , 我 明天 要 補習 。 」 「 又 來 了 , 彆扭 的 不得了 , 平常 還 不 都 在一塊兒 玩 , 單獨 請到 家 裏 吃飯 就 怪 啦 ? 管 寒 來 我 都 不 怕 , 你 怕 什麼 震風 ? 」 「 討厭 。 」 高意 正在 最 怕 男生 的 年齡 。 「 媽 , 她 會不會 說 別的 啊 ? 一天到晚 就 是 討厭 討厭 ! 她 真 夠 討厭 。 」 「 哼 , 明天 還要 請 平珞 來 好不好 ? 叫 她 嚇高重 。 」 高意 不甘 , 也 想 了 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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