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都 沒有 。 在 開封 時 , 我 一 個 人 住 一 間 房子 , 回到 輝縣 , 也 是 一 個 人 住 一 間 房子 , 而 宿舍 裡 , 小朋友 擁擁擠擠 反而 覺得 熱鬧 有趣 。 不過 那些 小朋友 都 來自 四面八方 的 荒村 僻壤 , 尤其 是 來自 山地 的 學生 , 講 得 一 口 比 輝縣話 還 奇怪 的 盤上話 ( 「 盤上 」 是 輝縣 北部 山區 地帶 , 海拔 約 一千 公尺 ) 。 他們 是 當時 典型 的 山地 居民 , 呆頭呆腦 , 言語 粗魯 。 最初 , 我們 十幾 個 人 一 個 寢室 , 木板床 緊緊 相連 。 有 一 天 晚上 , 和 隔 床 來自 盤 上 的 一 位 名叫 尚均 的 同學 , 一言不合 , 他 閃電 拳頭 已 擊中 我 的 胸膛 , 我 看 他 個子 既 大 而 又 蠻 不 講理 , 不 敢 還手 , 吃 了 悶虧 , 但 以後 我們 成 了 好朋友 。 十 年 後 , 尚 均 當 輜重兵團 駕駛兵 , 還 載 當時 已 是 蘭州 大學 學生 的 我 , 西 出 玉門 ( 甘肅省 玉門縣 , 不 是 玉門關 ) , 飽覽 西疆 的 景色 。 我 以 輝縣 平地人 的 身份 看 盤上 山地人 , 縣城 距 盤 上 大約 二十 公里 , 認為 盤上人 言語 奇怪 , 沒有 教養 。 而 開封人 看 輝縣人 , 也 認為 輝縣人 言語 奇怪 , 沒有 教養 。 北京人 看 開封人 , 同樣 認為 開封人 言語 奇怪 , 沒有 教養 。 南方人 看 整 個 的 北方人 , 也 認為 北方人 言語 奇怪 , 沒有 教養 。 後來 更 發現 , 外國人 認為 中國人 也 都 言語 奇怪 , 沒有 教養 。 這 種 觀察 和 感慨 , 雖 累積 了 四十 年 才 得到 , 但 它 確 是 源於 尚均 那 猛烈 的 一 拳 。 我 考取 初中 , 對 自己 而言 , 是 一 件 驚天動地 的 大事 。 第一 , 我 終於 徹底 擺脫 了 惡師 侯萬尊 ; 第二 , 我 開始 學習 英文 , 用不了 兩 個 禮拜 , 就 把 二十六 個 字母 既 會 寫 又 會 背 , 可惜 我 的 英文 程度 就 到 此 為止 , 以後 再 也 不能 提升 。 好比說 , 那 個 the __UNDEF__ 字 的 發音 , 我 幾乎 念 了 一 年 多 , 幾千萬 遍 , 還是 不會 。 因為 我 念 英文 , 完全 是 用 中文 注音 的 , 而 the __UNDEF__ 字 的 發音 是 沒有 恰當 的 中文 可以 注 的 音 。 然而 , 使 我 對 英文 完全 絕望 的 一 件 事 , 發生 在 第一 學年 , 學校 開課 後 不久 , 英文 課本 上 有 下列 的 一 句 話 : 「 I have a pen .
」 我 就 注音 「 愛 」 「 海夫 」 「 恩 」 「 盆 」 。 智者 千 慮 , 必 有 一 失 , 萬萬 想不到 , 書 被 磨來 磨去 , 字跡 有點 模糊 , 「 恩 」 變成 「 思 」 , 「 盆 」 變成 「 盒 」 。 我 就 讀 說 : 「 愛海夫思盒 。 」 英文 老師 是 梁錫山 先生 , 河南 大學 畢業 , 他 眼睛 瞪 得 像 一 對 銅鈴 , 問 我 說 : 「 思盒 ? 思盒 ? 思 什麼 盒 ? 那裡 來 的 思盒 ? 你 怎麼 讀成 思盒 ? 」 他 慢慢 走到 我 面前 , 把 我 嚇壞 了 , 趕緊 低頭 找 書 再 看 , 因為 驚慌 過度 , 連 「 思盒 」 也 不見了 。 可是 梁 老師 卻 耳聰目明 , 他 把 英文 課本 奪過去 , 一 眼 就 看到 了 毛病 出 在 那裡 , 順手 拿起 了 硯台 , 敲打 我 的 腦袋 , 重複 說 : 「 思盒 , 思盒 , 看 你 還 敢 不 敢 再 思盒 ? 」 這 一 次 是 我 上 初中 第一 次 挨打 , 以後 雖 沒有 像 小學 五年級 時 那樣 打 不 離身 , 但 也 喚回 了 我 自以為 從此 完全 擺脫 了 挨打 的 惡夢 。 我 的 英文 程度 是 這樣 的 低落 , 算術 程度 更 在 水準 以下 , 雪上加霜 的 是 , 初中 課程 除了 算術 一 門 課 以外 , 又 加上 代數 , 除了 代數 以外 , 又 加上 物理 和 化學 , 每 一 門 課 都 是 一 個 苦難 , 使 我 無法 應付 。 我 真 不 明白 , 世界 上 竟然 有 這麼多 學問 , 學 也 學 不 完 。 尤其 學校 的 師資 , 一 個 不如 一 個 , 像 英文 老師 梁錫山 , 他 是 一 個 非常 和睦 的 年輕人 , 擁有 一 個 痔瘡 和 一 個 胖 太太 。 他 的 英文 程度 到底 怎麼樣 , 沒有 人 知道 。 但是 我 發現 英國人 的 名字 中 經常 有 威廉 第三 、 查理 第五 , 感覺到 非常 奇怪 , 心 裡 想 , 這 是 不 是 和 中國 的 三叔 、 五叔 一樣 。 而且 , 我 讀 了 兩 年 初中 , 最 大 的 困惑 是 , 不 知道 英國人 有 沒有 姓 ? 假定 沒有 姓 的話 , 他們 家族 怎麼 區別 ? 假定 有 姓 的話 , 那 姓 應該 是 什麼 樣子 ? 尤其 使 人 大惑不解 的 , 好比說 詹姆士 第三 , 生 了 一 個 兒子 , 應該 叫 詹姆士 第四 才 對 啊 ! 想不到 他 會 叫 約翰 第二 , 這 使 十二 歲 的 我 , 想 了 兩 年 都 沒有 想通 。 有 一 次 , 我 鼓起 膽量 , 向 梁 老師 提出 這 個 問題 。 梁 老師 回答 說 : 「 英國人 沒有 姓 , 他們 都 是 依照 第五 、 第六 順序 排下去 的 。 」 「 可是 也 不 對 啊 ! 」 我 說 , 「 那麼 , 詹姆士 第三 , 生 了 一 個 兒子 應該 叫 詹姆士 第四 才 對 , 為什麼 卻 叫 約翰 第二 呢 ? 」 梁 老師 被 問住 了 , 他 倒 沒有 翻臉 , 只 搔搔 頭 , 站起 身子 , 說 : 「 有時候 他 會 將 兒子 過繼給 他 哥哥 弟弟 的 , 所以 連 名字 和 輩份 都 改 了 。 我 喜歡 看 的 武俠 小說 , 恰好 和 我 潛意識 中 的 反抗 性格 結合 。 現實 生活 中 , 除了 挨打 外 , 沒有 享受到 多少 溫暖 , 只有 一 次 , 是 在 開封 , 當 我 十 歲 的 時候 , 一 位 同班 女 同學 , 送給 我 一 個 用 泥 捏 的 風箱 玩具 , 大概 有 一 個 大人 的 大姆指 大 , 用 墨 塗 得 黑黑 的 。 那 是 我 一生 中 第一 次 擁有 的 玩具 , 放 在 口袋 , 放 在 床頭 , 想 那 位 女 同學 , 可是 我 的 膽量 忽然 小 起來 , 不 敢 和 她 講話 , 直到 回 輝縣 前夕 , 卻 把 它 弄丟掉 了 。 但 那 個 女孩子 的 印象 並 沒有 丟掉 , 一直 留到 現在 。 後來 , 到 了 輝縣 小學 五年級 , 那 時候 的 女生 幾乎 都 比 我 大 , 而且 沒有 開封 的 女生 那麼 清秀 , 我 自然 和 她們 玩 不 在一起 , 不但 玩 不 在一起 , 反而 幾乎 天天 發生 衝突 , 隨時 都 在 吵架 。 前面 坐 的 是 一 位 女生 , 我 總是 把 毛筆 放 在 桌 邊 , 使 毛筆頭 露出 半 截 , 那 女生 往後 一 靠 , 一定 沾 一 背 墨 , 她 總是 大叫 : 「 我 非 告 你 不可 ! 」 「 非 者 , 不 也 , 」 我 說 , 「 非 告 就 是 不 告 ! 」 結果 當然 是 告 了 , 告給 侯 老師 , 每 一 次 都 挨 一 頓 手板 。 只 有 一 位 女 同學 , 個子 小小 的 , 纖巧 玲瓏 , 坐 在 第一 排 , 和 秦鼐 同 桌 , 秦鼐 就 是 前述 那 位 父親 向 侯萬尊 抗訴 的 同學 。 這 個 可愛 的 小 女生 , 名叫 鄧克保 , 卻 是 一 個 男生 的 名字 , 我 一直 想 找 機會 和 她 講話 , 但 她 從來 不 理 我 這 個 野 男生 。 秦鼐 和 鄧克保 兩 位 同 桌 的 小朋友 , 命運 似乎 都 不 太 好 , 聽說 秦鼐 在 考取 大學 後 過世 , 鄧克保 小學 畢業 後 也 過世 了 , 不 知道 害 什麼 病 。 四十 年 後 , 我 在 台北 《 自立晚報 》 連載 報導 文學 《 異域 》 時 , 就 用 鄧克保 做 筆名 , 並 成為 小說 中 以及 電影 中 男 主角 的 名字 。 這 本 書 使 我 和 鄧克保 一直 結合 在一起 , 她 是 我 唯一 記得 的 童年 女伴 , 不 , 是 童年 女 同學 , 僅僅 是 女 同學 , 因為 我們 從來 沒有 講 過 一 句 話 。 假設 這 是 一 場 美麗 的 戀愛 的話 , 大概 就 是 我 的 初戀 吧 ! 輝縣 雖然 是 我 的 故鄉 ( 老家 ) , 可是 我 卻 像是 一 個 流浪 天涯 的 孤兒 , 繼母 在 父親 離家 出走 後 , 也 跟 回到 開封 , 輝縣 偌大 的 庭院 中 , 只 剩下 同樣 孤苦 的 三 個 人 , 一 個 是 我 自己 , 一 個 是 跟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