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這麼 醜惡 的 東西 屬於 黑暗 , 不 屬於 白日 。 他 覺得 自己 要是 再 繼續 擔憂 過去 的 事 , 一定 會 生病 、 發狂 。 有 些 罪 的 魅力 在於 想像 , 而 非 實行 。 不尋常 的 勝利 能夠 滿足 自尊 , 而 非 情感 。 把 生命 的 歡樂 賜予 智者 , 這 種 生命 的 歡樂 比 隨之 而 來 的 感官 歡樂 更 好 呢 ! 但是 格雷 的 罪 不 屬於 這 兩 種 歡樂 。 格雷 必須 將 自己 的 罪 從 心智 中 驅逐 出去 , 給 它 吃 鴉片 、 絞死 它 , 以免 它 先 絞死 別人 。 三十 分 的 鐘聲 響起 , 他 用 手 擦 了 擦 額頭 , 匆忙 起身 。 比 平常 更加 小心 仔細 地 穿戴 , 專心 挑選 領帶 和 領帶夾 , 手 上 的 戒指 換 了 不只 一 次 。 他 花 了 很 長 的 一 段 時間 吃 早餐 , 品嚐 一碟碟 的 食物 , 和 法蘭西斯 聊天 , 說 想要 替 撒比 王宮 的 僕人 訂做 一些 新 的 制服 。 然後 他 一一 瀏覽 信件 , 有 些 信 讓 他 笑 , 其中 三 封 信 讓 他 厭煩 。 有 一 封 信 , 他 讀 了 好幾 遍 , 然後 撕碎 , 臉 上 微微 帶 著 慍怒 的 表情 。 「 可怕 的 東西 , 女人 的 回憶 ! 」 亨利 爵士 也 這麼 說 過 。 他 喝完 未 加 牛奶 的 純 咖啡 之後 , 用 餐巾 緩緩 地 擦 嘴 , 以 手勢 示意 法蘭西斯 留下來 。 然後 走到 桌 旁 坐下 , 寫 了 兩 封 信 , 一 封 放進 自己 的 口袋 , 另 一 封 拿給 了 侍從 。 「 法蘭西斯 , 把 信 送到 哈特福街 一百五十二號 。 如果 坎貝爾 先生 出 城 了 , 就 問 那邊 的 人 他 去 了 哪裡 。 」 等 他 又 是 單獨 一 人 的 時候 , 他 點 了 一 根 菸 , 開始 在 一 張 紙 上 素描 。 先 是 畫 了 一些 花 、 建築物 的 局部 , 然後 是 人類 的 臉孔 。 突然 他 注意到 自己 畫 的 每 張 臉 , 似乎 都 長 得 很 像 巴澤爾 。 他 心 格雷 的 畫像 ■202 生 古怪 , 蹙眉 , 站 了 起來 , 走到 書櫃 旁 , 隨便 抽出 一 本 書 。 他 決心 不再 想起 昨夜 的 事情 , 除非 到 了 非常 必要 的 時候 。 他 伸展 四肢 、 躺 在 沙發 上 , 看見 書 的 封面 , 是 法國 詩人 戈蒂耶 的 詩集 《 琺瑯 與 雕玉 》 。 夏邦堤葉 的 日本 紙 版本 , 傑克馬特 的 銅板畫 。 封面 是 香櫞綠 皮革 , 圖案 是 鍍金 的 格子 細工 和 細 點 畫 的 石榴樹 。 這 本 詩集 是 亞德里恩 . 辛茍遁 送 的 。 他 翻閱 著 書頁 , 看到 一 首 詩 描寫 拉 桑耐爾 的 手 , 柔軟 的 紅色 汗毛 , 「 動物 的 手指 」 , 黃色 的 雙手 冰冷 , 「 拷打 的 劇痛 尚未 痊癒 」 。 他 看 了 一 眼 自己 的 手指 , 細瘦 而 蒼白 , 微微 顫抖 , 然後 繼續 讀 , 讀到 描寫 威尼斯 的 美麗 段落 : 半音 音階 之上 , 流動 的 珍珠 水面 , 安卓提克 的 威尼斯 , 命運 之 水 澆灌 他 白裡 透紅 的 軀體 。 圓頂 大 教堂 在 蒼穹 上 起伏 , 簡潔 的 曲線 連綴成 詩樂 , 流水 嗚咽 如 咽喉 旋 舞 , 203 ■ 格雷 的 畫像 發出 一 聲 愛 的 嘆息 。 輕舟 靠岸 將 我 放下 , 把 纜繩 擲 向 碼頭 樁柱 , 在 玫瑰 花叢 之前 , 大理石 階梯 之上 。 多 美妙 的 詩句 啊 ! 讀 的 時候 , 似乎 身在 粉紅色 和 珍珠色 的 城市 裡 , 沿著 綠色 的 水路 漂流 而 下 , 似乎 坐 在 黑色 的 威尼斯 平底 輕舟 上 , 輕舟 上 是 銀色 的 船首 、 飄飛 的 帳幕 。 這些 詩行 像 人們 往 萊茵河 划去 之 時 、 跟隨 在 船身 之後 的 土耳其 玉青色 條紋 , 繽紛 炫目 的 色彩 讓 他 想起 了 一 種 閃耀 出 虹彩 般 光澤 的 鳥 , 鼓翼 繞 飛 蜂巢狀 的 高聳 鐘樓 , 或 莊嚴 優雅 地 飛越 滿 布 灰塵 的 幽暗 拱廊 。 他 眼睛 半 閉 , 往後 仰躺 , 一 遍 又 一 遍 地 重複 詩句 : 在 玫瑰 花叢 之前 , 大理石 階梯 之上 。 格雷 的 畫像 ■204 整 個 威尼斯 就 在 這 兩 行 裡頭 , 他 記起 自己 曾 在 威尼斯 度過 秋天 , 那時 一 段 完美 的 戀情 擾亂 了 他 , 讓 他 變成 瘋狂 快樂 的 笨蛋 。 世界 各 個 角落 皆 有 愛情 , 但是 威尼斯 像 牛津 一樣 , 替 戀情 保留 了 背景 。 對 真正 的 戀情 而言 , 背景 就 是 一切 , 幾乎 是 一切 啊 ! 巴澤爾 有 段 時間 和 他 在一起 , 為 汀托瑞特 瘋狂 。 可憐 的 巴澤爾 ! 死 得 多麼 慘 啊 ! 他 嘆 了 一 口 氣 , 再度 拿起 詩集 , 想 遺忘 過去 。 他 讀到 一 隻 燕子 在 斯密爾那 的 小 咖啡館 來回 飛翔 。 咖啡館 裡 , 幾 位 去 麥加 朝聖 過 的 回教徒 端坐 , 數 著 手 上 的 琥珀色 珠子 。 包有 頭巾 的 幾 位 商人 抽 著 帶有 穗飾 的 菸斗 , 嚴肅 地 談話 ; 他 讀到 康寇德 宮殿 的 石碑 , 離鄉背井 , 孤獨 絕望 , 流下 花崗岩 淚水 。 渴望 身後 的 背景 是 鋪滿 睡蓮 的 尼羅河 , 河畔 有 人面 獅 身 像 、 玫瑰紅 的 朱鷺 與 金 爪 白 兀鷹 , 還 有 小 眼 如 綠寶石 的 鱷魚 , 在 冒 著 熱氣 的 棕綠色 泥濘 裡 爬來爬去 ; 他 開始 沉思 戈蒂耶 的 詩句 , 戈蒂耶 描繪 一 座 被 吻 的 大理石 雕像 ── 「 迷人 的 怪物 」 , 雕像 躺臥 在 巴黎 羅浮宮 的 斑岩 房間 內 , 發出 好比 女低音 的 美妙 聲響 。 過 了 一會兒 , 書 從 他 的 手 中 落下 , 他 緊張兮兮 , 一 陣 可怕 的 恐懼感 襲上 他 。 要是 艾倫 . 坎貝爾 不 在 英國 怎麼辦 ? 等 坎貝爾 回來 得 要 好幾 天 , 也許 坎貝爾 不 願意 來 , 那麼 他 又 該 怎麼辦 ? 每 一 秒鐘 都 是 重要 的 關鍵 時刻 。 五 年 前 , 他 和 坎貝爾 是 非常 要好 的 朋友 , 倆人 幾乎 密不可分 , 後來 他們 之間 的 親密 友誼 突然 結束 。 如今 他們 在 社交 場合 碰面 的 時候 , 只有 格雷 會 禮貌性 地 向 坎貝爾 微笑 , 坎貝爾 從來 不 這麼 做 。 坎貝爾 不 懂得 欣賞 藝術 , 對於 詩 的 美感 也 是 得自 格雷 的 調教 , 但是 他 聰明 絕頂 , 是 位 深切 205 ■ 格雷 的 畫像 地 熱愛 科學 的 年輕人 。 坎貝爾 還 在 劍橋 大學 的 時候 , 大部分 的 時間 都 花 在 實驗室 裡頭 , 在 自然 科學 學士 學位 優等 考試 的 表現 也 很 優秀 。 他 現在 仍然 致力 研究 化學 , 擁有 一 間 實驗室 的 他 , 常常 整 天 關 在 實驗室 裡頭 , 大多 是 為了 躲開 母親 的 糾纏 , 他 的 母親 希望 他 能 成為 英國 國會 代表 , 居然 還 以為 化學家 是 會 開 藥方 之類 的 人 呢 ! 雖說 他 喜好 科學 , 不過 他 也 是 位 傑出 的 音樂家 呢 ! 小提琴 、 鋼琴 都 演奏 得 比 大部分 的 業餘 音樂家 還 棒 。 事實 上 , 就是 音樂 讓 他 和 格雷 相遇 。 只要 格雷 想要 , 就 可以 發出 美妙 的 聲音 , 對 別人 施展 無可 言喻 的 魅力 , 不過 大部分 的 時候 格雷 並 沒有 意識到 自己 的 舉止 所 造成 的 影響 。 格雷 和 坎貝爾 在 波克夏 夫人 那兒 相遇 , 那 晚 是 蘇俄 鋼琴家 魯賓斯坦 演奏 , 之後 他們 常常 去 歌劇院 , 或者 演奏 美好 音樂 的 其他 地方 。 那 個 肖像 必須 要 承擔 的 負荷 , 本來 應該 是 他 的 負荷 啊 ! 幾 年 過後 , 他 無法 忍受 自己 離開 英國 太 久 。 有 棟 豪華 府邸 位在 楚法亞 , 他 曾 與 亨利 爵士 共享 此 棟 府邸 , 後來 他 就 不 去 了 ; 北非 阿爾及爾 有 棟 圍 了 圍牆 的 白色 小屋 , 他 和 亨利 爵士 曾 數 次 到 白色 小屋 度過 冬天 , 後來 他 也 不 去 了 。 他 討厭 和 那 幅 畫 分離 , 因為 那 幅 畫 已經 是 生命 的 重要 部分 。 他 很 害怕 自己 不 在 的 時候 , 某 個 人 可能 會 進入 房間 , 即使 是 他 已經 在 門 上 安置 了 一 個 精心 製作 的 長形 門閂 。 他 很 清楚 別人 不會 看出 肖像 有 何 古怪 , 這 幅 肖像 雖然 既 邪惡 又 醜陋 , 就 像 他 自己 一樣 , 但是 光 是 這樣 別人 又 能 知道 什麼 呢 ? 誰 要是 奚落 他 , 他 就 嘲笑 誰 。 這 幅 肖像 不 是 他 畫 的 , 它 看起來 再 怎麼 卑賤 、 再 怎麼 可恥 , 跟 他 又 有 什麼 關係 呢 ? 就算 他 把 實情 說出來 , 有 誰 會 相信 ? 但 他 還是 害怕 。 他 南下 , 在 諾丁安郡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