語言 正 是 透露 了 她 「 心 比 天 高 」 的 個性 。 十七 金 寡婦 金 寡婦 讓 兒子 知道 眼前 生活 的 現實 ， 家 裡 根本 供不起 他 讀書 。 捨不得 放下 《 紅樓夢 》 ， 常常 是 因為 許多 像 金 寡婦 這樣 在 生活 裡 卑微 求存 的 生命 嗎 ？ 被 侮辱 ， 被 損害 ， 依然 這樣 清明 ， 努力 活 著 ， 他們 比 我們 更 知道 什麼 是 真正 的 謙卑 吧 。 《 微塵眾 》 第一 集 寫 過 一 個 小人物 金榮 ， 重新 翻閱 ， 覺得 也 應該 提 一 提 金榮 的 母親 ── 金 寡婦 。 金榮 出現 在 第九 回 。 第九 回 寫 賈家 的 私人 貴族 學校 的 學生 鬧事 ， 這 一 回 熱鬧 有趣 ， 很 值得 細讀 ， 每 次 讀 ， 也 都 會 想到 台灣 今日 的 教育 。 有時 甚至 覺得 教育部 課綱 微調 ， 可以 考慮 在 中學 選讀 《 紅樓夢 》 第九 回 ， 相信 許多 學生 一定 很 有 感覺 。 第九 回 原來 是 說 賈寶玉 這 少爺 看上 了 秦可卿 的 弟弟 秦鐘 ， 秦鐘 清秀 漂亮 ， 寶玉 本來 對 讀書 一點 興趣 也 沒有 ， 因為 想 跟 秦鐘 在一起 ， 就 假借 讀書 ， 兩 個 人 一同 上學 。 這 學校 是 賈府 私人 的 貴族 學校 ， 由 族 中 做官 的 人 提供 費用 ， 讓 家 中 子弟 上學 。 也 聘請 了 族 中 輩分 高 的 賈代儒 擔任 教席 。 賈代儒 是 一輩子 讀書 讀到 有點 迂腐 的 老冬烘 ， 也 有點 像 我們 學校 裡 長久 把 教職 當 混 飯 工具 的 老師 吧 。 賈代儒 一 輩子 沒 考取 功名 ， 在 賈家 世代 做 大官 的 公爵 府中 ， 有點 抬 不 起 頭 。 這 個 寒酸 、 不 得志 、 沒有 自信 的 酸文人 ， 對 教學 也 沒有 熱情 ， 教書 也 不 認真 。 第九 回 說 ， 他 留 了 一 個 「 七言對聯 」 給 學生 ， 自己 就 走 了 。 我 想起 中學 時 也 常 有 老師 留下 作文 題目 ， 比如 「 舉 直 錯 諸 枉 能 使 枉 者 直說 」 ， 然後 人 就 走 了 。 賈代儒 走 了 ， 把 教室 的 管理 交給 自己 的 孫子 賈瑞 負責 。 賈瑞 二十 歲 上下 ， 父母 早 死 ， 跟著 嚴厲 不 快樂 的 祖父 生活 ， 也 很 難 把 教學 做好 。 這 個 貴族 學校 ， 有 賈寶玉 這樣 富貴 嬌寵 的 少爺 ， 也 有 秦鐘 這樣 小門 小戶 出身 的 窮 親戚 ， 連 入學 孝敬 賈代儒 的 束脩 二十四 兩 銀子 也 拿 得 艱難 。 學校 裡 有 像 薛蟠 這樣 家財萬貫 、 出手闊綽 的 花花 大少 ， 不 識 幾 個 字 ， 上學 只 是 幌子 ， 為 的 是 追逐 長 得 漂亮 的 學弟 。 薛蟠 玩 情色 不 輸 今天 的 富二代 、 官 二 代 闊少 ， 他 不但 男女 通吃 ， 在 學校 裡 也 大 把 銀子 包養 學弟 。 金榮 就 是 薛蟠 包養 的 男孩 之 一 。 金榮 是 單親 母親 胡氏 帶大 的 ， 父親 早 死 ， 有 一 個 妹妹 嫁給 賈璜 ， 人稱 璜 大 奶奶 ， 也 就 是 金榮 的 姑媽 。 賈璜 夫婦 也 是 賈府 的 窮 親戚 ， 守 著 小 產業 過日子 。 但是 璜 大奶奶 很 會 巴結 ， 常 在 掌權 的 王熙鳳 跟前 趨奉 ， 得 一點 好處 。 也 因為 這 個 姑媽 的 關係 ， 金榮 才 能 進 賈府 的 貴族 學校 讀書 。 金榮 大概 長 得 還 算 俊美 ， 薛蟠 就 包養 了 兩 年 。 金榮 母親 金 寡婦 很 開心 ， 她 跟 金榮 說 ， 進 了 貴族 學校 ， 不但 有 書 讀 ， 學校 還 負責 茶飯 ， 對 一 個 單親 媽媽 來 說 ， 確實 減 了 不少 負擔 。 第九 回 寫 著 寫 著 ， 就 透露 了 這 所 貴族 學校 裡 學生 間 的 性 遊戲 、 霸凌 、 包養 、 賄賂 ， 與 今日 學校 傳出 的 新聞 十分 相似 。 這 是 為什麼 我 還是 覺得 課綱 小組 可以 考慮 讓 中學生 選讀 這 一 回 。 第九 回 寫 秦鐘 上 了 學 ， 他 對 讀書 沒 興趣 ， 老師 走 了 ， 留下 的 七言對聯 大概 也 無趣 ， 秦鐘 就 看上 了 長相 可愛 的 小學弟 「 香憐 」 。 「 香憐 」 是 同學 取 的 外號 ， 還 有 一 個 叫做 「 玉愛 」 。 這 兩 個 小學弟 新近 都 被 薛蟠 包養 了 ， 金榮 因此 有點 失落 ， 心 裡 當然 不 舒服 ， 也 對 「 香憐 」 、 「 玉愛 」 有 忌妒 ， 伺機 報復 。 秦鐘 、 香憐 彼此 有意 了 ， 假裝 上廁所 ， 跑出來 講 親密話 ， 金榮 就 跟 在 後面 聲張 ， 說 拿住 秦鐘 、 香憐 二 人 在 後院 「 親嘴 」 、 「 摸 屁股 」 。 第九 回 最 好看 的 ， 就是 後來 因 秦鐘 、 金榮 吵架 ， 整 個 教室 大打出手 。 賈瑞 這 個 「 助教 」 ， 平日 就 接受 薛蟠 賄賂 ， 無法 公正 處理 糾紛 ， 寶玉 的 書僮 茗煙 原來 在 窗 外 ， 也 唯恐 天下 不 亂 ， 跑進來 攪和 。 都 是 十五 歲 上下 的 青少年 ， 打鬧 起來 ， 沒有 人 是 有 禮貌 教養 的 ， 連 一向 溫柔 包容 的 賈寶玉 也 說 了 難聽 的 話 ： 「 我 必 回 明白 眾人 ， 攆 了 金榮 去 ！ 」 又 問 ： 「 金榮 是 哪 一 房 的 親戚 ？ 」 茗煙 嘴巴 也 壞 ， 大庭廣眾 下 就 語言 霸凌 金榮 ， 嘲笑 他 的 單親 家庭 ， 嘲笑 他 背後 仗勢 作威作福 的 姑媽 璜 大奶奶 ， 加油 添醬 地 侮辱 金榮 ： 「 你 那 姑媽 只 會 打 旋磨子 ， 給 我們 璉 二奶奶 跪 著 借 當頭 …… 」 第九 回 裡 ， 有 教室 中 的 集體性 遊戲 、 集體 暴力 霸凌 ， 而 成人 社會 權力 與 金錢 的 習慣 ， 已經 明顯 是 這些 青少年 模仿 的 對象 。 賴尚榮 做官 ， 賈府 也 有 賀禮 ， 賴 嬤嬤 一一 謝過 ， 特別 說 了 一 句 ： 「 我 孫子 在 門 上 朝 上 磕 了 頭 了 。 」 這 是 謙卑 至極 的 話 ， 做 了 官 ， 還是 要 跟 主人 磕頭 ， 不 敢 有 一點 大意 ， 處處 表現出 都 是 主人 恩典 的 感謝 。 李紈 在 一 旁 問 說 ： 「 多 早晚 上任 去 ？ 」 我 真 喜歡 賴 嬤嬤 下面 的 回答 ， 她 說 ： 「 我 哪裡 管 他們 ， 由 他們 去 罷 ！ 」 一 個 賣身契 的 奴僕 出身 ， 講話 極 有 分寸 ， 她 如此 受 尊敬 ， 但 年紀 大 了 ， 不 該 管 的 事 絕不 多嘴 。 一 個 祖母 ， 孫子 去 做官 ， 她 表現 得 如此 不關 她 的 事 。 這 當然 是 智慧 ， 也 是 賴家 三代 受 照顧 的 主要 原因 。 台灣 社會 許多 不甘寂寞 的 老人 ， 都 該 有 賴 嬤嬤 這樣 的 清明 。 賴 嬤嬤 真 不 管事 嗎 ？ 她 不 關心 孫子 賴尚榮 嗎 ？ 她 不 在意 自己 孫子 如何 做官 嗎 ？ 看看 下面 她 轉述 自己 教訓 孫子 這 一 段 話 ： 「 … … 前兒 （ 賴尚榮 ） 在 家 裡 給 我 磕頭 ， 我 沒 好 話 ， 我 說 ： 『 哥哥兒 ， 你 別 說 你 是 官兒 了 ， 橫行霸道 的 ！ 你 今年 活 了 三十 歲 ， 雖然 是 人家 的 奴才 ， 一 落 娘胎胞 ， 主子 恩典 ， 放 你 出來 ， 上 托 著 主子 的 洪福 ， 下 托 著 你 老子娘 ， 也 是 公子哥兒 似的 讀書 認字 ， 也 是 丫頭 、 老婆 、 奶子 捧 鳳凰 似的 ， 長 了 這麼 大 。 你 哪裡 知道 那 「 奴才 」 兩 字 是 怎麼 寫 的 ！ 只 知道 享福 ， 也 不 知道 你 爺爺 和 你 老子 受 的 那 苦惱 ， 熬 了 兩三 輩子 ， 好容易 掙出 你 這麼個 東西 來 。 ……』 」 讀 這 一 段 ， 總 覺得 有種 辛酸 。 「 你 哪裡 知道 那 『 奴才 』 兩 字 是 怎麼 寫 的 」 、 「 熬 了 兩三 輩子 」 ， 賴嬤嬤 是 如此 從 一 個 世代 奴隸 的 身分 裡 ， 讓 自己 的 孫子 有 了 不同 的 人生 。 三代 的 奴隸 ， 要 遇到 寬宏 的 主人 才 可能 擺脫 「 家 生子 」 的 賣身 契約 。 我 常常 在 這裡 想 ， 賴 嬤嬤 是 一生 服侍 賈母 的 僕人 ， 她 老年 的 受 尊敬 照顧 ， 孫子 的 外放 做官 ， 都 似乎 有 著 賈母 的 庇蔭 ， 也 有 著 賈母 的 打算 吧 。 賴尚榮 從小 除去 「 奴才 」 身分 ， 讀書 認字 ， 也 有 丫頭 、 奶媽 照顧 。 二十 歲 ， 賈府 又 替 他 花錢 捐 了 官 。 到 三十 歲 ， 終於 選上 外放 做 州縣 的 官 。 賴嬤嬤 時時刻刻 不忘 提醒 孫子 ： 「 你 一 個 奴才 秧子 ， 仔細 折 了 福 ！ 」 生命 得意忘形 之 時 ， 或許 要 有賴 嬤嬤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