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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 孟浪 地 跟 杜琴 言 說 , 要 把 他 「 配對 」 給 梅子玉 。 杜琴言 就 淚流滿面 說 : __UNDEF__ 我 承 你 盛情 , 不 把 我 當 下流人 看待 , 我 深感 你 的 厚恩 。 即使 我 有 侍候 不 到處 , 你 鬧 我 、 恨 我 、 罵 我 、 攆 我 , 我 也 不 敢 怨 你 。 只不 犯 著 勾引 人 來 糟蹋 我 。 請問 : 什麼 叫 配對 不 配對 ? 倒 要 還 我 一 個 明白 。 (100) 這 一 番 話 倒 把 徐子雲 弄得 有點 不 自在 , 最後 才 把 話 說白 : 「 …… 你 又 不 是 女孩子 , 怕 什麼 配對 不 配對 , 難道 真 把 你 配 了 梅庾香 不成 ? 」 (101) 這 句 話 除了 明示 士大夫 眼 中 的 這些 優伶 的 社會 性別 不 是 現代 主流 讀者 所以為 的 「 女孩 」 之外 , 更 讓 我們 見識 這 兩 個 人 的 一來一往 , 正 是 各 站 在 「 含蓄 美學 」 的 網狀 結構 上 發言 。 7 __UNDEF__ 徐子雲 自稱 「 無心 之 言 」 的 這 番 話 , 正 是 他 潛意識 裡 以 「 情 / 欲 」 二分法 在 試探 杜琴 言 是 上等 相公 , 抑或 下等 相公 ? 敏感 多 愁 的 杜琴 言 , 不可能 不能 感覺到 其中 的 厲害 , 為了 能 把 自己 保留 在 這 個 「 情 / 欲 」 二分法 所 預期 留給 他 的 一 個 上等 位置 , 他 當然 要 哭哭啼啼 , 以 示 自己 的 「 守身如玉 」 。 徐子雲 很 快 就 對 杜琴言 的 表白 瞭然 於 胸 , 收回 他 的 「 配對 」 說 , 反正 杜琴言 和 梅子玉 本 是 男兒身 ─ 他們 不配 。 配對 與否 是 怡園 主人 說 了 才 算 , 而 這 才 成就 了 哥兒們 「 含蓄 美學 」 的 最 高 審美 狀態 : 「 可以 娛 目 , 又 可以 制 心 」 (109) 。 換言之 , 正 是 「 含蓄 美學 」 無所不在 的 力道 , 導致 士大夫 和 男伶 們 可以 輕易 回避 了 對 同性愛 的 身分 認同 。 「 含蓄 美學 」 也 制約 了 蘇惠芳 和 田春航 的 同性 社交 欲望 交往 。 一見鍾情 的 兩 人 大費周折 、 兜兜轉轉 互相 試探 了 一 段 日子 。 初夜 訂交 之後 , 北京 之 夜 的 「 兩 人 對坐 著 , 倒 成 了 道義 之交 , 絕無 半點 邪念 , 直 談到 雞鳴 , 方 各 和衣 睡 了 。 」 (139) 清晨 醒來 , 即使 田春航 對 蘇惠芳 的 體香 春心 蕩漾 「 直 透入 鼻孔 與 心孔 裡 來 , 此 心 已 不能 自主 」 (141) , 但 他 很 快 轉念 , 以 哥兒 之間 的 「 含蓄 美學 」 來 叮嚀 自己 , 斂住 自己 暗 湧 的 情欲 : 「 他 是 我 患難 中 知己 , 豈可 稍 涉 邪念 ! 」 (141) 這 種 哥兒們 「 上等 / 下等 」 的 「 情 / 欲 」 二分法 , 在 二十世紀 末 的 《 北京 故事 》 卻 被 顛覆 了 。 作為 一 個 主動型 的 狎客 , 捍東 的 面目 亦 正 亦 邪 , 既 上等 又 是 下等 。 他 最初 本來 就是 抱 著 「 玩膩 了 女人 , 現在 要 玩 男人 」 的 狎玩 心理 , 找上 了 藍宇 。 沒想到 在 「 欲 」 的 主導 下 , 幾經 人生 波折 , 最後 卻 成就 了 「 情 」 。 作為 一 個 被動型 的 性服務 者 , 藍宇 也 扮演 著 介於 上等 和 下等 的 正邪 角色 。 他 一 開始 對 狎客 「 發 之於 情 」 , 但 卻 沒 像 杜琴言 或 蘇惠芳 那樣 「 止乎 以 禮 」 , 跟隨 捍東 從 職場 追到 床 上 , 愛 到 欲 仙 欲 死 。 捍東 跟 他 分手 後 , 藍宇 可 沒 「 守身如玉 」 , 在 夜晚 狂 找 他 的 露水 之 緣 ; 當 藍宇 有 了 另外 一 位 同居 男友 後 , 亦 繼續 把 捍東 帶回 居室 「 偷歡 」 。 無論 是 二十世紀 末 的 狎客 或者 來自 各 路 的 同志 , 均 在 日常 生活 中 朝向 「 五胡亂華 」 的 狂歡 動態 。 在 性史 敘事 機制 的 延長線 上 , 「 情 / 欲 」 二分法 被 剖離 「 情 」 的 外衣 之後 , 赤裸裸 的 「 性 」 即 成為 男 同志 確認 自我 的 邊界 , 亦 被 跨國 資本主義 的 商品 拜物教 改造成 消費型 的 同志 主體 , 在 媒體 網路 上 炫耀 著 「 逍遙 」 同志 的 「 強迫 快樂 」 論述 。 即便 如此 , 「 含蓄 美學 」 的 力道 還是 在 《 北京 故事 》 裡 露出 了 斧跡 , 不過 這 種 力道 從 哥兒 間 轉移到 母子 關係 。 大年三十 , 捍東 不 想 孤苦伶仃 的 藍宇 一 人 在 北京 過年 , 於是 冒 著 「 哥兒 」 , 即 「 我 朋友 的 弟弟 」 ( 北京 同志 2001: 37 ) 之 名 , 把 藍宇 帶回 家 過節 。 當 最後 捍東 的 同性愛 行為 被 母親 識破 , 捍東 就 推搪 說 自己 只是 玩玩 , 含蓄 把 自己 自喻為 古代 豔史 敘事 中 嗜好 「 南風 」 的 士人 階級 : 「 大家 比 著 看 誰 玩 得 花 , 根本 就 沒有 當真 的 , 只是 領 個 男孩 到處 走走 而已 。 」 (155) 母親 還是 哭 得 唏哩嘩啦 , 他 反對 捍東 「 分 桃 」 的 理由 是 「 … … 可 媽 看 著 自己 的 兒子 讓 人家 瞧不起 、 唾棄 , 媽 不是 比 死 還 難受 嗎 ? 啊 ? 我 怕 呀 。 」 (154) 本來 按照 現實 常理 , 一 個 母親 如果 真的 看到 孩子 受苦 , 她 會 跟 孩子 一起 分擔 。 但 小說 中 的 母親 卻 礙於 人情 世面 , 反而 非常 含蓄 地 把 世俗 對 孩子 的 歧視 , 轉換成 自己 對 同性愛 恐懼 的 合法 理由 , 而 這 一切 對 同性愛 的 否定 和 排斥 , 都 在 「 母愛 」 的 含蓄 名義 上 進行 。 說到底 , 兩 個 人 的 對話 完全 沒有 交鋒 , 他們 都 站 在 「 含蓄 美學 」 的 中國 社會 人情 網狀 結構 上 拉扯 著 , 深怕 一 方 說溜 了 嘴 , 會 導致 另 一 方 掉到 網 外 。 無論 是 《 品花寶鑑 》 士人 和 男伶 之間 的 「 含蓄 美學 」 , 或者 是 當下 《 北京 故事 》 狎客 和 「 性 工作者 」 之間 的 消費 行為 , 均 繞開 了 對 同性愛 的 身分 認同 。 從 《 品花寶鑑 》 到 《 北京 故事 》 , 北京 之 夜 的 哥兒們 從 「 含蓄 美學 」 的 局面 發展成 「 五胡亂華 」 的 狂歡 , 全 國 各 地 的 同志 們 紛紛 逃離 鄉鎮 蜂擁 蝟集 北京 , 他們 在 這裡 邂逅 和 幽會 , 或許 我們 會 以為 有時候 與其 說 這 群 哥兒們 在 彼此 相愛 , 不如 說 他們 在 和 北京 發生 熱戀 。 他們 對 這 座 城市 投注 的 夢想 和 欲望 , 覆水難收 的 情 與 欲 , 不下於 上海 之於 王安憶 《 長恨歌 》 的 王琦瑤 、 台北 與 南京 之於 白先勇 《 遊園驚夢 》 的 錢 夫人 , 以及 香港 之於 張愛玲 《 傾城之戀 》 的 白流蘇 。 可是 我 更 要 指出 , 這 種 「 五胡亂華 」 的 動態 雖然 為 這 一 代 的 「 斷袖 羅曼史 」 提供 了 推波助瀾 的 建構 , 但 其 對 同性愛 的 身分 認同 卻 是 始終 建立 在 城市 的 商業 資本 流動 的 脆弱 基礎 上 , 僅 形成 了 一 種 虛擬 的 同性戀 社區 , 大部分 的 大陸 同志 僅 能 借助 城市 文化 的 商品 時尚 符號 ( 盜版 的 同志 電影 和 連續劇 等 ) 和 「 非法 」 的 娛樂 「 場所 」 ( 酒吧 、 三溫暖 和 同志 網站 等 ) 來 建構 自己 有限 的 身分 認同 。 而且 這樣一來 那些 沒有 資本 供予 消費 的 貧困 同志 將 永遠 被 拒絕 於 同志 虛擬 社群 的 門 外 。 我 同意 紀大偉 的 看法 , 較為 理想 的 同性戀 生態 是 不 應該 以 生產 和 消費 能力 來 劃分 同性戀 者 , 同性戀 者 應 在 資本主義 的 籠罩 下 找出 一 條 不會 讓 他們 失去 自主性 的 道路 ( 紀大偉 2002: 89 ) 。 從 《 品花寶鑑 》 到 《 北京 故事 》 , 作者 安排 的 同性愛 結局 , 弦外之音 都 不 討 當代 同志 歡喜 。 前 書 為 清代 豔史 的 狎客 們 打下 了 警鐘 , 後 書 對 二十世紀 末 性史 的 同志 敲下 了 喪鐘 。 《 品花寶鑑 》 的 結局 貌似 大團圓 , 其實 那 兩 對 情人 的 「 結合 」 , 都 要 等到 其中 士人 一方 娶妻 生子 , 男伶 升天 成仙 後 , 簡直 像 一 部 拙劣 的 喜劇 。 《 北京 故事 》 更 把 兩 個 同志 愛情 的 悲劇 與 救贖 , 凌空蹈虛 寄託 到 基督教 的 天國 或 地獄 上 , 其 時空 的 錯位 , 給 人 錯覺 到 不過 一百多 年 剛剛 過去 , 中國人 的 天堂 社址 似乎 已 從 東方 遷往 西方 , 而 中國 同志 的 烏托邦 還 沒 在 想像 中 建立 起來 , 就 已經 毀滅 。 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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