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 國粹 」 的 命名 ， 最 具有 諷刺性 的 肇始 於 大清 帝國 自詡 的 天下 中心 在 洋槍 火炮 中 被 炸毀 的 歷史性 時刻 之後 ， 也 是 現代性 在 中國 發生 的 時期 ， 在 晚清 的 不少 士大夫 看來 ， 保存 「 國粹 」 與 現代性 的 國族 觀念 並 不 矛盾 ， 反而 還是 前者 服務 於 後者 ， 例如 章太炎 當時 就 呼籲 「 用 國粹 激動 種性 ， 增進 愛國 的 熱腸 」 （ 章太炎 __UNDEF__ 1977 : 272 ） 。 4 __UNDEF__ 他 念茲在茲 的 「 國粹 」 ， 包括 三 項 ： 語言 文字 、 典章 制度 和 人物 事跡 （276） 。 京劇 《 霸王別姬 》 顯然 具備 了 國粹 的 命名 條件 ， 它 保留 了 傳奇 、 昆曲 的 語言 、 「 從一而終 」 的 典章 教義 和 歷史 人物 項羽 的 事跡 。 《 霸王別姬 》 的 小說 電影 都 生動 呈現 了 「 京劇 」 在 這 刻 歷史 瞬間 之後 所 處於 的 微妙 和 依戀 的 位置 。 關 師傅 在 電影 裡 對 徒弟 們 發出 激勵 的 話 ： 「 哪 朝 哪 代 也 沒有 咱們 京劇 這麼 紅 過 ？ 你們 算是 趕上 啦 ！ 」 徒弟 們 一致 回答 ： 「 沒 錯 ！ 」 在 國 破山河 在 的 年 月 裡 ， 內外 交戰 的 頻頻 發生 ， 轟毀 了 以 國族 為 表現 形式 的 「 自我 理想 」 （ ego-ideal ） 。 此 「 自我 理想 」 在 電影 裡 卻 以 關師傅 訓誡 弟子 們 「 從一而終 」 的 國族 寓言 的 方式 再度 重現 。 這 個 「 自我 理想 」 的 社會性 ， 在 佛洛伊德 的 闡釋 下 被 定義成 是 一 個 家庭 、 一 個 階層 或 一 個 民族 的 共同 理想 ， 它 不僅 限制 了 個人 的 自戀力 比多 （ libido ） ， 而且 在 很 大 程度 上 約束 了 同性戀 力 比多 （ 佛洛伊德 2004 b: 138 ） 。 因此 與其 說 京劇 成 了 釋放 「 同性戀 力 比 多 」 的 出處 （ 傅玢玢 2004 : 193 ） ， 不如 說 京劇 生旦 的 女性 扮演 ， 在 偶爾 偷渡 同性 之間 的 情欲 同時 ， 更多 的 遮蔽 和 緩解 了 男色 文化 與 主流 傳統 歷史 教義 的 直接 衝撞 。 梅蘭芳 大半生 重複 飾演 的 虞姬 之所以 一路 風光明媚 演 到 日本 、 美國 等 地 ， 其一 原因 在於 他 成功 把 觀眾 的 目光 從 霸王 「 轉焦 」 到 虞姬 身 上 ， 虞姬 輕柔 雅正 的 舞 劍 和 自刎 成 了 觀眾 的 焦點 ， 而 不再 是 霸王 暴烈 的 武打 和 自戕 場面 。 當年 最初 版本 的 京劇 《 霸王別姬 》 ， 整 部 戲 是 霸王 在 虞姬 自刎 後 ， 奮戰 至 烏江 自戕 才 劇終 。 當年 演飾 霸王 的 楊小樓 ， 如果 當場 看到 觀眾 在 虞姬 自刎 後 不會 亂哄哄 退場 ， 他 會 抖擻 精神 把 下 一 場 武打 奮戰 演 得 淋漓盡致 ， 但 很多 時候 前 排 的 觀眾 每 看到 最後 虞姬 自刎 就 紛紛 離場 了 ， 接下來 霸王 痛擊 敵軍 、 飲恨 沙場 的 自戕 慘狀 ， 就 沒 多少 人 想 觀賞 下去 。 楊小樓 每 看到 此刻 也 無心 再 往 下 演 ， 曾 對 那些 隨心所欲 離席 的 觀眾 感慨 自嘲 ， 這 那兒 像 霸王別姬 ， 倒 像 姬別 霸王 啦 （ 梅紹武 1984 : 221 ） 。 這 句 話 後來 被 李碧華 的 小說 電影 重新 挪用 。 楊小樓 故去 後 ， 梅蘭芳 乾脆 修改 劇本 ， 把 霸王 最後 武打 的 場面 刪除 ， 整 部 戲 在 虞姬 以 自刎 向 霸王 作別 後 ， 霸王 喊 到 「 哎呀 」 虛晃 了 幾 刀 就 落幕 。 這 在 1956年 梅蘭芳 和 劉連榮 主演 的 《 霸王別姬 》 裡 最 明顯 不過 ， 霸王 形同 一 個 大 配角 。 梅蘭芳 此時 卻 又 顯得 惘然若失 ， 沒有 了 楊小樓 ， 他 在 京劇 舞台 上 如同 失去 了 一 個 對手 ， 以至於 梅蘭芳 始終 認為 還是 與 楊小樓 合作 配合 得 最 默契 、 演 得 最 過癮 ， 也 有 人 說 只有 楊小樓 跟 梅蘭芳 合演 的 《 霸王別姬 》 才 是 真正 的 《 霸王別姬 》 （ 王慧 2004 : 88 -89 ） 。 減少 了 武打 場面 ， 京劇 《 霸王別姬 》 在 梅蘭芳 手 上 越 變 得 文雅 起來 ， 以 陰柔 的 美學 形態 安撫 了 當時 國家 日益 惶惶 躁動 的 民心 。 為了 以 求 解決 國族 的 內憂外患 ， 1920年代 以後 ， 也 正 是 電影 小說 《 霸王別姬 》 掀幕 的 時代 背景 ， 五四 一 代 人 堅信 思想 的 萬能 和 革新 ， 大多數 人 全盤 放棄 「 快樂 原則 」 ， 從 內在 的 「 自我力 比 多 」 （ ego-libido ） 轉向 外在 的 「 對象力 比 多 」 （ object-libido ） ， 這 表現 在 對 國家 革命 話語 的 強烈 依戀 （ anaclitic ） 和 附著 （ attachment ） 上 。 5 京劇 作為 一 種 釋放 「 自我力 比 多 」 和 「 對象力 比 多 」 的 交叉 幻想 空間 ， 為 苦難 的 大眾 和 憂國憂民 的 知識分子 寄存 了 一 份 揉雜 了 個體性 和 社會性 的 「 自我 理想 」 。 其 地位 並 以 「 國粹 」 的 「 超歷史 」 形貌 在 現代 中國 政治 舞台 裡 不斷 上升 ， 最後 是 其 社會性 絕對 壓倒 了 個體性 ， 文革 的 京劇 革命 「 樣板戲 」 是 其 最 「 登峰造極 」 的 極端 展示 。 五四 現代 中國 傳統 文化 的 初現 ， 偏向 於 採取 陰柔 的 美學 形態 ， 梅蘭芳 的 京劇 在 這裡 被 賦予 陰性 美學 交易 的 工具 平台 ， 在 革命 現代性 的 敘事 裡 ， 它 卻 經常 被 象徵 著 老 中國 下 的 多災多難 老百姓 ， 對應 於 國族 的 「 陽剛 大 敘事 」 之 建構 和 暴力性 的 搶救 。 換言之 ， 是 前者 的 陰柔 再現 賦予 了 後者 的 男性 氣概 和 「 英雄 救 美 」 ─ 《 霸王別姬 》 正 負載 了 這 一 則 國族 寓言 （ National allegory ） 。 6 __UNDEF__ 毛澤東 曾 批評 那些 不 愛 聽取 別人 不同 意見 的 幹部 ： 「 我們 現在 有 些 第一 書記 ， 連 封建 時代 的 劉邦 都 不如 ， 倒 有點 像 項羽 。 這些 同志 如果 不 改 ， 最後 要 垮台 的 。 不 是 有 一 齣 戲 叫 《 霸王別姬 》 嗎 ？ 這些 同志 如果 總是 不 改 ， 難免 有 一 天 要 『 別姬 』 就是了 。 」 7 這 句 話 中 的 「 別姬 」 指涉 的 要不 就是 「 失去 老百姓 的 歡心 」 ， 不然 就是 「 斷送 中國 江山 」 了 。 毛 話語 聳動 人心 的 修辭 經常 把 老百姓 和 中國 大地 「 陰性化 」 ， 例如 〈 沁園春 ． 雪 〉 「 江山 如此 多 嬌 ， 引 無數 英雄 競 折腰 」 （ 毛澤東 1996 a : 175 ） ， 以 「 嬌 」 來 把 中國 江山 「 女性化 」 和 「 欲望化 」 ， 鼓動 起 國族 的 男性 主體 暴力 和 革命 快感 敘事 。 或許 在 毛澤東 看來 ， 國族 的 男性 建構 為了 舒解 自身 的 自戀 問題 ， 它 必須 建構 或 「 依戀 」 一 個 他 者 ─ 或 不妨 稱 之為 一 個 「 弱者 形象 」 ， 把 自戀 投射 或 附著 在 他 者 身 上 ， 以 完成 主體性 的 自我 滿足 。 革命 敘事 中 所 建構 的 「 中國 人民 」 則 是 這 個 「 弱者 形象 」 的 集大成 者 。 借用 京劇 戲曲 形式 改革 而 成 的 樣板戲 ， 如果說 它 有 什麼 京劇 革新 ， 最 明顯 體現 在 它 由 之前 的 陰柔 美學 ， 轉向 徹底 誇張 的 陽剛 敘事 。 電影 《 霸王別姬 》 後 半 部 響起 了 一 小 段 樣板戲 《 紅燈記 》 的 激昂 唱段 「 聽 老奶奶 講 革命 」 ， 則 生動 昭示 了 這 一 個 歷史 轉折 的 到來 。 一如 他 的 對手 蔣介石 ， 毛澤東 也 很 愛 看 京劇 ， 對 《 霸王別姬 》 的 重要 段落 都 能 哼唱 ， 當年 進京 就 點 了 梅蘭芳 與 劉連榮 合演 的 《 霸王別姬 》 飽賞 一 番 ， 據說 看到 虞姬 和 霸王 生離死別 那 一 幕 ， 毛澤東 灑下 熱淚 ， 意味深長 地 和 衛士 說 ： 「 不要 學 西楚 霸王 ， 我 不要 學 ， 你 不要 學 ， 大家 都 不要 學 。 」 （ 佚名 __UNDEF__ 1994 : 44 ） 這 句 話 的 言外之意 不 是 說 毛澤東 不 喜歡 做 霸王 ， 而是 他 要 提醒 中國人 不要 學 霸王 在 劫難 當頭 還 眷戀 兒女 私情 ， 這 意味 著 國族 的 男性 建構 必須 拋棄 傳統 豔史 陰性 的 感傷 美學 ， 對 國家 「 從一而終 」 ， 江山 才 可以 復存 。 1949年 4月 毛澤東 大 筆 揮毫 寫下 七律 〈 人民 解放軍 占領 南京 〉 ： 「 鐘山 風雨 起 蒼黃 ， 百萬 雄師 過 大江 ， 虎 踞 龍 盤 今 勝 昔 ， 天翻地覆 慨 而 慷 ， 宜 將 剩 勇 追 窮寇 ， 不可 沽 名 學 霸王 。 天 若 有情 天 亦 老 ， 人間 正道 是 滄桑 。 」 （ 毛澤東 1996 b: 218 ） 《 霸王別姬 》 在 毛澤東 的 高 奏 凱歌 下 ， 變成 是 國族 發動 內戰 剷除 異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