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說 ， 僅 能 付諸於 筆墨 的 「 自我 暴露 」 與 「 自我 治療 」 。 既然 當時 的 主流 社會 已 認定 除了 異性戀 ， 其他 形式 的 戀愛 都 是 精神 疾病 ， 他們 自身 拿起 筆墨 ， 被迫 雙重 扮演 著 病人 和 醫生 的 角色 。 他倆 的 同志 書寫 ， 正 是 「 自我 治療 」 過程 中 的 產品 之 一 。 3.3 〈 革命 時期 的 愛情 〉 的 「 同志 愛 」 　　 雖然 隔 著 半 個 世紀 的 時空 ， 早 有 論者 指出 ， 王小波 和 郁達夫 有 著 很多 驚人 的 相似 地方 。 從 同性愛 的 主題 到 戀物癖 和 虐戀 ， 他們 都 樂此不疲 地 一 寫 再 寫 。 兩 個 作家 對 男性 自我 也 都 顯現出 自鄙 和 自戀 的 情結 。 郁達夫 的 書寫 體現 了 五四 時期 同性愛 如何 過渡到 「 老同志 」 的 國族 想像 ， 而 王小波 卻 曖昧 地 把 「 老同志 」 的 國族 想像 ， 拉回 到 「 老同志 」 之間 彼此 互相 虐戀 的 日常 空間 上 。 〈 革命 時期 的 愛情 〉 的 王二 和 氈巴 的 「 鐵哥 們 情誼 」 正 可以 作 如此 觀 。 小說 生動 描繪 了 文革 時代 一 強 一 弱 的 王二 與 氈巴 在 豆腐廠 裡 的 「 同志 愛 」 ─ 昭示 了 一 種 革命 時代 即將 結束 的 「 同志 關係 」 。 這裡 的 「 同志 愛 」 更多 是 「 那些 和 我們 一起 工作 、 學習 、 休息 ， 和 我們 走 一 條 道路 ， 向著 一 個 目標 前進 的 人 」 （ 布拉京 1953 : 1 ） ， 但 也 滲透 了 一些 虐戀 和 曖昧 的 情感 波動 。 氈巴 在 王二 的 描述 下 ， 是 一 個 長 得 白白淨淨 ， 聲音 「 娘娘 」 腔 的 男孩 。 相比 之下 ， 王二 就 顯得 高大 和 陽剛 多 了 。 也 因為 這樣 ， 王二 經常 欺負 氈巴 ， 動輒 就 扭打 在一起 。 氈巴 也 頗 能 接受 王二 以 這 種 粗暴 的 方式 對待 他 。 這 一 施 一 受 的 虐戀 關係 ， 是 在 「 友愛 」 的 名義 上 進行 的 。 雖然 他倆 從來 不 曾 發生 直接 的 性 關係 ， 但 有 一 次 他倆 赤裸裸 在 澡室 裡 ， 兩 人 又 扭打 在一起 ： 「 當時 我 光 著 屁股 ， 打 得 十分 興奮 ， 處於 勃起 狀態 ， 那 東西 直翹翹 的 。 」 （ 王小波 2002a: 204 ） 一方面 ， 王二 宣稱 「 我 愛 他 要 直 愛 到 死 」 （208） ， 並且 「 我 想 永遠 和 他 呆 在一起 」 （207） ， 還 說 「 假如 他 肯 做 變性 手術 ， 我 一定 會 和 他 結婚 。 不管 手術 成功 不 成功 ， 他 的 乳房 大 不 大 ， 都 要 和 他 結婚 」 （285） ； 另一方面 ， 王二 卻 撇清 自己 不 是 同性戀 （207） 。 根據 一些 社會 調查 ， 同性戀 者 在 大陸 的 文化大革命 所 遭受到 的 懲罰 很 嚴酷 ， 毆打 至 死 甚為 常見 （ 李銀河 2002 : 390 ） 。 文革 時期 的 社會 交往 無疑 更 傾向於 一 個 「 去欲望化 」 的 「 男性 同性 社交 」 （ male homosocial ） 狀態 ， 「 男性 同性 社交 」 作為 一 種 結構 或 連續 統一體 ， 導致 「 恐同症 」 本然 地 成為 一 種 「 通過 壓制 少數 來 規約 多數 行為 的 機制 」 （ Sedgwick __UNDEF__ 1985 : 88 ） 。 在 特定 時代 如 文革 時期 中 ， 罔兩 不但 無法 被 外人 看見 ， 甚至 連 自己 也 不 想 看見 自己 ： 「 作為 影子 的 影子式 的 罔兩 存在 ， 掙扎 於 內化 與 外在 含蓄 內斂 的 恐同 論述 中 。 」 （ 丁乃非 、 白瑞梅 、 劉人鵬 2007: 110 ） 　　 在 王二 和 氈巴 互相 看 不 見 彼此 「 罔 兩性 」 的 曖昧 關係 中 ， 豆腐廠 裡 的 女團 支書 X海鷹 夾 在 中間 扮演 了 一 個 「 形 」 的 角色 ， 乍看 之下 亦 呈現 了 賽菊寇 提出 __UNDEF__ 「 男性 同性 社交 欲望 」 的 「 三角 結構 」 。 當 文革 結束 後 ， X海鷹 和 氈巴 結婚 ， 王二 也 不時 背 著 氈巴 ， 和 X海鷹 幽會 。 王二 如此 敘述 他 找 X海鷹 上床 的 理由 ： 「 以前 我 對 她 沒有 興趣 ， 但是 連 到 了 氈巴 就 不 一樣 了 ， 似乎 氈巴 的 可愛 已經 傳到 她 的 身 上 。 」 （ 王小波 2002a: 286 ） 王二 還 自我 分析 這 兩 種 愛 的 不同 ， 氈巴 對 他 來說 「 簡直 是 個 快樂 的 源泉 ， 而 X海鷹 對 我 來說 就 是 個 痛苦 的 源泉 ， 我 總是 期盼 她 掉進 土炕 。 」 （235） 　　 這 一 點 稍微 不同於 賽菊寇 提出 「 男性 同性 社交 欲望 」 的 三角 結構 「 男人 － 女人 － 男人 」 。 女人 X 海鷹 在 小說 裡 是 以 領導 ─ 一 個 絕對 強勢 的 「 老 同志 」 主體 和 「 壓迫 者 」 的 姿態 出現 ， 不 是 兩 個 男性 之間 的 「 交換 物品 」 （ exchange object ） ， 反而 是 無時無刻 監視 著 這 兩 個 男人 的 國家 權力 機器 。 兩 個 男人 只 能 通過 她 的 身體 ， 即 「 老同志 」 主體 之 「 形 」 ， 作為 「 中介 」 去 感應 和 回憶 彼此 身體 的 存在 。 小說 裡 出現 兩 個 吃重 的 女性 角色 ， 無論 是 團支 書 X 海鷹 ， 或是 誣告 王二 在 廁所 畫 裸體 畫 的 廠長 老魯 ， 她們 都 一如 那些 樣板戲 裡 雄赳赳 的 「 女 同志 」 （ comrade ） ， 儼然 以 毛澤東 的 父權 之 名 自居 高呼 毛澤東 萬歲 ， 以便 躋身 這 一 幅 新 中國 的 男性 交往 社交 圖 。 這 種 激發 豆腐廠 裡 男男女女 又 愛 又 恨 的 曖昧 情欲 背後 ， 是 他們 之間 非 友 即 敵 的 「 同志 愛 」 。 豆腐廠 作為 文革 暴力 場域 的 縮影 ， 在 王小波 筆下 ， 幾乎 變成 是 一 個 「 施虐 ／ 受虐 」 的 歡場 。 這些 「 老同志 」 之間 在 豆腐廠 裡 ， 互相 監視 彼此 尋求 快感 。 正 如 傅柯 指稱 ， 快感 與 權力 並非 互相 抵銷 或 對抗 ， 而是 互相 追逐 、 互相 交叉 和 互相 驅動 （ Fou-cault 1990 a: 48 ） 。 這 是 一 種 快感 的 政治 ， 快感 的 源頭 不一定 是 來自 身體 ， 也 可以 是 源自 監視 他 者 身體 的 權力 所 產生 的 極度 快感 。 文革 時期 ， 氈巴 在 領導 同志 的 指使 下 ， 偷偷 搜查 王二 的 衣兜 有 沒 有 炭條 ， 以便 向 領導 彙報 有關 廁所 裡 的 裸體畫 是 不 是 王二 畫 的 。 當 王二 發現 了 氈巴 對 他 的 背叛 ， 把 他 痛打 了 一 頓 。 警察 要 抓 王二 ， 氈巴 卻 阻止 警察 抓 他 ， 還 說 把 王二 抓去 ， 他 會 很 傷心 。 顯然 氈巴 對 王二 的 「 友愛 」 ， 有 其 為 國家 政治 服務 的 目的 。 但 另一方面 ， 氈巴 下意識 依舊 持續 與 王二 的 虐戀 ， 又 阻止 他 進一步 傷害 王二 。 這 種 政治 暴力 與 愛恨 交織 的 「 同志 愛 」 ， 正好 通過 虐戀 的 行為 得到 了 救贖 和 修補 。 朋友 、 情人 和 幹部 的 複雜 關係 ， 都 化約為 「 同志 」 和 「 非 同志 」 的 二元 對立 ， 也 即 是 「 朋友 」 和 「 敵人 」 的 關係 。 這 種 二元 對立 取消 了 任何 情欲 主體 的 可能 。 在 那 個 反 身體 的 革命 時代 ， 同性愛 更 是 一 種 罔 兩性 的 存在 ， 它們 或多或少 都 必須 依附著 「 友愛 」 （ 或 曰 「 同性 情誼 」 ） 之 「 影 」 進行 ， 以 共同 侍奉 著作 為 革命 的 潔淨 「 同志 」 主體 。 正 如 作者 在 小說 裡 點醒 讀者 ： 「 革命 的 性愛 ， 起源於 革命 青春 戰鬥 友誼 。 」 （ 王小波 1997 : 327 ） 王二 對 氈巴 的 「 同志 愛 」 ， 只 能 通過 文革式 的 扭打 進行 ， 因為 這 是 他倆 可以 讓 彼此 肉體 接觸 的 唯一 合法 理由 ， 除此之外 ， 別 無 他法 。 與其 說 這 種 「 虐戀 」 是 實踐 了 傅柯 念茲在茲 的 「 快感 的 非 生殖 器官 化 」 ， 不如 說 更多 是 作為 對 兩 個 人 的 性器官 無法 直接 接觸 的 「 替補 」 （ supplement ） 。 他倆 在 二元 對立 的 政治 權力 交鋒 的 夾縫 中 意外 獲取 了 身體 快感 。 毛 主義 「 敵友 之 分 」 的 「 同志 」 修辭學 在 悄悄 偷渡 和 遮蔽 了 兩 人 在 文革 的 虐戀 與 同性愛 行為 。 毛澤東 把 西方 現代性 左翼 革命 語境 下 的 「 同志 關係 」 和 中國 傳統 友愛觀 進行 整合 和 「 去欲望化 」 ， 並 使 之 徹底 政治化 ， 以 「 同志 」 之 名 ， 毛澤東 在 上 個 世紀 二十年代 中旬 幾乎 不約而同 跟 德國 的 施米特 在 同 一 時期 提出 「 敵友 之 分 」 的 政治 理論 。 4 __UNDEF__ 毛澤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