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涼椅 上 坐 著 不 怕 雨 的 人 , 兩 個 男 的 靠 得 很 近 。 你 不免 多 看 一 眼 。 ︽ 孽子 ︾ 嗎 ? 不一定 。 是 又 怎樣 ? 總歸 是 隱私 , 管 那麼多 幹什麼 ? 你 繼續 走到 了 紀念碑 前 。 兩 個 穿 黑 裙子 的 女生 已 踩 過 踏石 , 正 按 著 那 口 奇怪 的 天 圓 地方 井 的 井 沿 掌印 , 探頭探腦 朝 井洞 深處 端詳 。 你 聽得 清楚 潺潺 流水聲 , 聽得 模糊 少女 喧喧 笑語 。 黑褐色 方塊石 下 , 兩 件 紅 背心 晃動 著 , 晃 得 人心 浮動 、 晃 得 幾 隻 鴿子 飛飛落落 。 駐足 的 你 , 一下子 想起 了 麻雀 , 那 群 愛 吃 麵包 的 麻雀 。 轉眼 跟 紀念碑 前 花壇 上 , 據說 有 特別 意義 的 蕃薯藤 一樣 , 完全 不 見 蹤影 了 。 還是 ︽ 鴿子 ︾ 行 , 比較 夠力 耐寒 , 最好 是 像 徐四金 那 一 隻 。 向 左 轉 後 的 你 , 來到 了 音樂台 。 找到 最後 一 排 — — 濃密 樹蔭 掩映 , 地面 仍 乾燥 , 顯然 雨 落 不 下 — — 的 長條 木椅 。 你 坐 了 下來 , 靜靜 卻 不 安心 的 坐 著 。 你 還 在 找 , 找 這 個 找 那 個 來 看 、 來 想 。 就 像 每 晚 此時 此刻 已 回到 家 中 的 你 , 必須 找 這 台 、 找 那 台 新聞 、 球賽 聽看 想 , 用 聲音 、 用 影像 來 吸引 自己 的 空乏 一樣 。 廣場 空無一人 , 只有 中毒 已 深 東張西望 的 你 。 天 漸漸 黑 下 , 水泥 舞台 上 有 人 在 走位 、 兜圈子 , 排演 著 什麼 。 ﹁ 距離 電視 螢幕 不可 太 近 , 至少 要 超過 二 公尺 。 ﹂ 這 卻 太 遠 了 。 你 看 得 模糊 , 還是 覺得 不 對 、 覺得 心慌 、 無地自處 。 於是 從 背包 中 拿出 那 本 塞 了 很 久 、 讀 了 很 久 、 年代 也 很 久 的 ︽清人 說 薈︾ : ﹁ 床 袤 丈 餘 , 廣 可 五六 尺 。 支厚板 , 去 地尺 許 。 朽 必 易 , 濕 必 曝 , 穢 必 濯 。 藉 於 板 者 , 夏 蓆 而 冬 薦 。 蓆 宜 澤 , 薦 宜 厚 。 皆 宜 寬 。 加薦 以 氈 , 尤於 冬 。 宜 紉 布 而 實 以 秸 , 為 大 枕 , 長 如 其 床 。 月 一 浣 , 敝 乃 更 。 ﹂︿ 提牢 瑣記 ﹀ 說 的 囚犯 囚室 的 規矩 , 比起 自己 那 套 不 知 多久 才 換 一 次 的 鋪蓋 還要 用心 好 多了 。 關 著 二二八 、 白色恐怖 受難 者 的 監獄 , ︽ 趙南棟 ︾ 小時候 住 的 那 地方 沒 這麼 好 吧 ? 光 是 暗 夜 裡 , 聽到 被 抓出 槍斃 者 的 手銬 腳鐐 曳地 匡啷聲 就 夠 嚇死 人 了 ! ︽ 囚室 之 春 ︾ , 真 有 這 種 東西 嗎 ? 斬首 跟 槍斃 哪 種 較 難 挨 呢 ? 你 想 了 很多 、 很 亂 、 很 遠 、 很 不切實際 … … 。 晚風 還 在 吹 , 雨 停 了 。 濕潤 的 空氣 讓 人 頭腦 稍稍 甦醒 過來 。 天光 已 盡 。 只 靠 高高 一 盞 路燈 是 不行 的 。 如果 你 很 怕 瞎眼 的話 , 最好 闔起 書 , 別 看 了 。 你 這樣 告訴 自己 。 再度 起身 , 心 漸漸 定下來 , 像是 被 春雨 所 潤澤 了 的 乾燥 土壤 一樣 。 所以 你 決定 從 懷寧街 側門 出去 , 在 公園號 喝 一 杯 懷念 的 塑膠袋裝 酸梅湯 。 你 邊 走 邊 喝 邊 朝 衡陽路 西門 方向 走去 。 這 是 榮町 、 是 書店街 、 是 人文薈萃 之 地 、 是 高尚 的 ﹁ 城裡 ﹂ ︽ 台北 古城 之 旅 ︾ 的 重點 地帶 。 舊 的 巴洛克 街屋 立面 所剩無幾 , 新 起 大樓 東施效顰 抓到 影兒 , 味道 全 不 對 了 。 你 走 著 走 著 , 想到 了 逯耀東 、 想到 了 ︽肚 大 能容︾ 、 想起 了 ﹁ 隆記 ﹂ 的 上海 菜 飯 、 醃 肚 鮮 、 蔥燒 鯽魚 、 雪菜 毛豆 百 頁 、 臭豆腐 、 油燜筍 。 你 的 喉頭 一 乾 , 舌下 溢 津 , 肚子 餓 了 起來 。 你 想 吃 卻 不得不 忍住 了 。 畢竟 不 是 時候 。 醫生 才 說 你 案牘勞形 、 血氣 滯衰 、 太 胖 了 、 需要 運動 、 不能 整 天 坐 著 、 至少 要 減重 十 公斤 。 你 有些 懊惱 , 很 是 心神不定 , 正 想 著 說服 自己 ﹁ 吃 吧 ! ﹂ 的 藉口 。 騎樓 一 陣 風 旋起 。 你 抬起 頭 , 眼前 即 是 一 個 書報攤 , 竟然 還 有 幾 本 舊書 。 然後 你 便 看到 了 。 你 那 不肯 輕易 許 人 的 師母 所 說 , 她 那 位 惜墨如金 才女 好友 所 寫 的 那 本 散文集 。 你 心 中 一 陣 幌動 , 急忙 取下 翻 看 。 幾 年 前 副刊 讀 過 、 印象 深刻 卻 百尋不獲 的 那 篇 文章 , 果然 也 收錄 在 裡面 : ﹁ 生 和 死 , 背 靠 背 , 我 在 夾縫 中 過日子 。 不 知道 明天 掉落 到 哪 一 邊 ? 都 無所謂 。 ﹂ 你 付 了 錢 , 拿 了 書 。 開始 有些 興奮 。 走 幾 步 就 翻 一 頁 , 邊 走 邊 看 。 彷彿 又 回 那 個 為了 應付 早 自修 小考 , 趕路 走讀 的 少年 時光 。 ﹁ 通過 悲哀 的 極限 , 奇異 微 明 的 心境 , 如果 就 是 幸福感 , 那麼 幸福 豈不是 像 砂金 那樣 , 沉 在 悲哀 的 河 底 , 泛出 幽光 ? ﹂ 這 是 太宰治 說 的 , 你 卻 在 這 書 裡 第一 次 看到 。 你 恍然 若 有所 悟 。 合作金庫 分行 過去 了 。 桃源街 牛肉麵 過去 了 。 力霸 百貨 過去 了 。 中華 商場 過去 了 。 縱貫鐵路 過去 了 。 中國 書城 過去 了 。 你 也 終於 也 漸漸 過去 了 。 遠遠 成都路 盡頭 , 就 是 你 的 被 玷污 了 的 城市 之 河 。 站 在 沒有 圓環 的 西門 圓環 , 你 再 看 書 一 眼 ︰ ﹁ 沒有 根 而 生活 是 需要 勇氣 的 。 ﹂﹁ 人類 的 時間 不 是 循環 , 是 呈 一 條 直線 往 前 奔跑 。 這 就 是 人 為什麼 不會 快樂 ? 快樂 是 渴望 重複 。 ﹂ 潔白 書頁 十二 級 黑字 明白 寫道 。 你 看 了 看 身邊 成 排 的 黃色 計程車 、 徒步區 座椅 上 不 知 等待 什麼 的 白髮 老 榮民 、 熙來攘往 急急 尋找 一 個 水泥 盒子 好 吃飯 、 約會 、 坐下 、 躺下 、 凝視 、 竊語 、 擁抱 、 親熱 的 浮世 青年 、 中年 、 老年 男女 , 你 微微 一 笑 , 把 書 放入 書包 裡 。 拿出 水瓶 , 喝 了 一 口 。 繼續 向 前 走 。 你 決定 走上 橋 、 走過 河 、 走回 遠遠 屬於 你 的 那 個 水泥 盒子 。 今夜 或許 不會 那麼 讓 人 透 不 過 氣 了 。 有 了 一 抹 ︽ 陶杯 秋色 ︾ 的 昆德拉 說 ︰ ﹁ 在 落日 夕照 下 , 每 樣 事情 都 會 矇上 一 層 懷舊 的 餘暉 , 即使 斷頭台 也 如此 。 ﹂ 之後 。 ︵2003.04.03 ︶ 圖 說 親愛 的 書 呀 。 要 奮力 飛起 , 要 遠遠 飛去 。 這樣 才 行 的 幸福 , 只有 這樣 才 行 ! ︵2006 澳洲 布里斯班 ︶ 北京 日記 抄 九月 八日 星期一 北京 真是 大 , 北京 動不了 。 北京 之 大 , 可以 從 還 在 興建 的 六環 ︵ 城︶ 道路 見出一斑 : 繞 一 圈 , 整整 一百八十 公里 , 剛好 是 台灣 走 了 一大半 。 北京 動不了 , 也 可 從 二環 、 三環 、 四環 道路 看出 端倪 , 明明 是 快速 道路 , 可 無論 你 在 上班 尖峰 時段 或 其他 離峰 時段 , 總 不能 暢通 到底 。 大清早 八點鐘 , 你 困在 車龍陣 裡 , 往 前 望 , 一望無際 , 朝 後 瞧 , 綿延 幾 公里 。 然後 , 你 便會 重回 十多 年 前 ﹁ 台北 交通 黑暗期 ﹂ 的 夢魘 了 。 明明 動彈不得 , 偏偏 有 人 要 超車 、 鑽 車道 , 彷彿 挪動 兩 公尺 , 人生 便會 更 幸福 。 不幸 的 是 , 你 的 幸福 , 恰恰 坐實 了 別人 的 不幸 , 不幸 則 鳴 ! 於是 喇叭 齊奏 , 大開 大闔 , 大鳴 大放 。 倒楣 的 乘客 , 連 溫 著 朝晨 的 秋陽 認命 打 個 盹 的 機會 都 沒 了 。 北京 這 交通 , 大約 也 病入膏肓 , 特 難 救 了 。 一 天 下來 , 愛 吐 痰 不 愛 評論 國事 罵 領導 ︵ 恰恰 跟 台北 相反 ︶ 的 北京 計程車 師傅 讓 人 印象 深刻 , 生命 攸關 , 最 深刻 的 當然 是 駕駛 技術 , 以往 聽 人 說 : ﹁ 在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