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扎 針 的 地方 。 隔天 早上 八點 , 推入 開刀房 , 十一點 在 恢復室 醒來 , 生命 存在 只 剩下 一 個 「 痛 」 字 , 我 什麼 都 不能 想 , 什麼 也 不能 說 , 我 知道 開 的 不 是 內視鏡 的 小刀 , 而是 在 腹腔 劃 了 一 大 刀 。 石 主任 來到 身邊 說 了 一 長 串 情況 是 多麼 不 好 的 話 , 我 沒有 力氣 回應 。 就 在 書寫 莊子 的 體 道 過程 中 , 而 有 此 病痛 之 極 , 「 道 」 解消 不了 痛澈心扉 的 痛 , 不能 問 是 誰 造成 的 , 「 命 」 終究 要 「 認 」 。 道 是 一切 , 一切 已 在 當下 , 而 當下 卻 不再 是 一切 , 「 痛 」 僅 能 自我 承擔 , 因為 切身 之 「 痛 」 是 放 不下 、 忘不了 也 走 不 開 的 。 同時 開刀 的 二十八 床 病患 , 我 是 最後 一 個 被 推出來 , 本來 還 以為 依 年齡 排序 ; 未料 , 竟是 等待 再 作 內視鏡 逆行性 膽管 攝影 , 以 確定 總膽管 出現 的 陰影 是 不 是 結石 。 原來 , 苦難 還 未 結束 , 在 檢驗室 換 床 劇痛 之下 , 忍不住 喊 痛 , 還好 麻醉 之後 , 此 身 已 非 我 有 , 痛 就此 離身 而 去 。 由 是 可以 了悟 , 道家 支派 的 慎 到 , 何以 會 說出 「 塊 不 失道 」 的 絕望 話頭 , 意謂 即使 生命 如 土塊 , 此中 自有 道 。 因為 道 在 生人 救 人 , 土塊 無知 無 感 , 人 在 痛苦 不堪 的 時候 , 沒有 感覺 等同 得救 。 這 是 戰國 亂世 從 宋榮子 的 「 定乎 內外 之 分 , 辨乎 榮辱 之 境 」 , 再 到 告 子 的 「 不得於 心 , 勿 求於 氣 」 , 最後 逼出 慎 到 「 塊 不 失 道 」 之 一 系列 逐步 沉落 的 生命 自救 之 道 。 宋 榮子 不 要 外在 的 世界 , 不 求 功名 利祿 , 就 可以 遠離 屈辱 , 而 保有 生命 本身 的 榮耀 ; 告 子 說 當 外在 的 不 合理 現象 , 已 闖入 心頭 , 而 擾亂 了 生命 的 平靜 , 那 就 不要 再 求助 於 血氣 去 硬撐 對抗 , 因為 最後 連 「 日出 而 作 , 日 入 而 息 」 的 自然 作息 , 也 將 持守 不 住 。 現代人 的 病痛 在 此 , 什麼 都 想要 , 「 心 」 亂 之後 , 意志 跟進 , 且 鼓 「 氣 」 前行 , 此 之 謂 「 心 使 氣 曰 強 」 與 「 強行 者 有志 」 。 而 使 氣 強行 的 後遺症 在 心律 不整 、 消化 不良 、 內分泌 失調 , 甚至 吃 不 下 , 也 睡 不 著 , 說 是 打天下 , 實則 掏空 了 自己 。 「 塊 不 失道 」 是 沒有 希望 的 希望 , 也 是 沒有 出路 的 出路 , 只要 把 生命 壓縮成 土塊 , 就 無憂無患 , 不 痛 也 不 苦 了 。 〈 應帝王 〉 說 列子 「 塊然 獨 以 其 形 立 」 , 放下 平生 榮耀 與 一 身 傲氣 , 讓 自己 回到 什麼 都 不 是 的 存在 本然 中 , 從 泥土 裡 尋求 再 活回來 的 價值 空間 。 確定 不 是 石頭 而是 水泡 之後 , 推回 病房 , 又 輸血 兩 袋 , 打 止痛針 。 迫切 的 問題 在 麻醉 之後 尿 解 不 出 , 此中 尚 有 一 打 不 破 的 尊嚴 問題 , 我 真的 要 躺 在 床 上 對著 尿壺 解尿 嗎 ? 午夜 十二點 , 住院 醫師 前來 關切 , 說 超過 十二 小時 沒 解尿 , 就 得 插管 導尿 。 只得 忍痛 下床 , 推 著 點滴架 到 洗手間 , 幾 番 來回 , 總算 解開 了 壓 在 心頭 的 大患 。 吾人 立身 處世 , 在 複雜 微妙 間 , 「 德 蕩 乎 名 , 知 出 乎 爭 」 , 心 知 執著 名號 , 就 在 爭 排名 的 人為 造作 中 , 失落 了 本德 天真 , 執著 自困 , 而 造作 自苦 。 問題 在 , 我們 也 能 就醫 求診 , 像 開刀 一樣 的 決斷 割除 , 且 強忍 痛楚 一 步 一 步 走去 面對 , 並 三番兩回 的 尋求 化解 之 道 嗎 ? 假如 答案 是 肯定 的話 , 那 人生路 上 理想 的 可能 失落 , 情意 的 不免 挫折 , 也 就 不會 留下 那麼多 不堪回首 , 卻 又 掙脫 不了 的 憾 跟 痛 了 。 開刀 之後 , 轉住 單人 病房 , 除了 清靜 之外 , 友朋 來訪 , 較 有 立足 對坐 的 餘地 閒情 , 最 重要 的 是 吾 家 太座 伴隨 照護 , 起居 作息 也 當 有 個 獨立 的 空間 。 每 天 清晨 , 起身 梳洗 , 等待 小 醫師 來 換 藥 , 再 恭候 大 醫師 帶隊 來 問 病情 , 好像 回到 成功嶺 受訓 的 歲月 。 輪班 的 護理師 隨時 進來 量 血壓 心跳 與 脈搏 , 或 抽 血 吊 點滴 。 第三 天 , 醫師 慈悲 , 點滴架 掛上 了 嗎啡袋 , 被 痛感 淹沒 時 按 它 兩 下 , 讓 痛感 暫且 離身 。 嗎啡 成 了 救護 靈丹 , 儼然 以 「 道 」 的 姿態 出現 。 不過 , 它 僅 能 離 苦 , 而 不能 活命 , 故 用 了 五 天 , 即 被 撤離 , 以免 病人 過度 依賴 , 而 成 了 毒品 。 當代 社會 , 人心 盲昧 不明 , 人間 茫然不定 , 而 人物 忙碌 不堪 , 除了 投靠 怪力亂神 之外 , 要不 就 藏身 大麻 迷幻 間 , 在 沒有 出路 中 找 出路 , 在 沒有 感覺 中 製造 感覺 , 此 身 飄飄然 , 在 迷離 幻境 中 , 忘 了 自己 是 誰 , 不必 背負 責任 , 也 不用 承受 壓力 , 當下 就 從 苦難 煎熬 中 獲得 解脫 。 問題 在 , 那 就 是 〈 天下 〉 篇 所 說 的 「 非 生人 之 行 , 而 至 死人 之 理 」 , 哲理 智慧 本 在 開發 「 生人 之 行 」 , 卻 在 人間 扭曲 與 人物 變形 之下 , 自我 異化 沉墮 而 為 「 死人 之 理 」 。 從 宋榮子 不 要 「 外 」 , 而 只要 「 內 」 , 到 了 告子 不 要 「 心 」 , 而 只要 「 氣 」 ; 再 到 慎 到 竟 連 「 氣 」 也 不 要 了 , 只要 生命 如 土塊 。 「 生人 之 行 」 竟 成 了 「 死人 之 理 」 , 這 是 人文 價值 的 全面 崩解 。 十月 卅一日 , 傷口 仍 未 癒合 , 兩 位 醫師 說 可以 回家 了 , 或許 擔心 病人 離開 醫療 體系 會 沒有 安全感 吧 ! 又 體貼 的 說 , 你 想 多 住 幾 天 也 可以 。 不用 考慮 , 立即 辦 出院 手續 , 未料 , 周進華 先生 偕同 兒子 上觀 , 煮 來 一 大 鍋 熱騰騰 的 鱸魚 米粉 , 盛情 可感 , 一 道 打包 回家 。 心 裡 只 有 一 個 意念 , 回家 寫 我 猶 未 完成 的 解讀 工程 。 十一月 就 在 家 安居 療養 , 除了 躺臥 擺平 自己 之外 , 都 關 在 書房 寫稿 。 老 問題 又 來 了 , 不甘寂寞 的 阿橘 看 我 打開 桌燈 , 雖然 大 書桌 上 已 擺滿 了 書 , 燈光 溫暖 卻 散發出 不可 擋 的 吸引力 , 牠 縱身 一 跳 , 總會 找到 牠 最 舒服 的 位置 , 就 橫身 躺臥 在 我 的 稿紙 上 。 有時 我 還 得 讓出 大位 , 偏安 一隅 , 極其 委屈 的 寫稿 。 看 牠 頭 枕 郭象 、 成玄英 , 身 跨 王船山 、 宣穎 , 足 蹈 阮毓崧 、 王先謙 , 一 身 跨越 千 年 傳統 , 一切 已 在 這裡 , 一切 可以 放下 , 牠 坐 忘 片刻 , 就 夢 為 蝴蝶 去 了 。 牠 沒有 學究 天人 , 至少 已 身 通 古今 , 是否 「 成 一 家 」 , 就 看 牠 的 主人 能否 「 虛室生白 」 而 「 吉祥 止止 」 了 。 心 「 無何 有 」 , 生發 湧現 的 是 深藏 在 字裡行間 的 道 妙 哲理 , 而 人間 美好 就 依止於 筆觸 書寫 的 「 希微 」 聲 中 。 整整 一 個 月 足不出戶 , 寫出 了 〈 應帝王 〉 、 〈 秋水 〉 與 〈 天下 〉 三 篇 , 十一月 二十九日 終告 完稿 。 十二月 我 重回 講堂 , 復歸 舊有 的 生活 軌道 , 只是 步調 放慢 許多 , 英雄 無 膽 , 西螺 七 坎 不成 , 僅 能 守 著 第八 坎 , 解讀 經典 當 學者 了 。 民國 一○二年 元月 中旬 , 在 球友 力邀 之下 , 重返 網球場 , 步履 猶 虛浮 , 看似 輕盈 , 實則 腳跟 不 穩 , 踩 不 著 實 地 , 下場 拉 球 十幾 分鐘 , 趕緊 喊 停 , 在 大 榕樹 下 陪 友好 喫茶 聊天 。 回首 退休 之後 的 這 一 年 半 歲月 , 變動 不 可謂 不 大 , 而今 家 整修好 了 , 一家人 都 回來 了 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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