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 說 不 出 話 來 ， 血液 直 衝 頭部 ， 他 真 希望 自己 已經 走掉 了 。 成年人 若 看到 剛剛 這 一 幕 ， 也許 會 暗地 欣喜 ， 喜見 他們 那 種 互吐 情誼 時 所 表現 的 笨拙 、 靦腆 的 溫柔 ， 也 喜見 那 兩 張 嚴肅 、 細長 的 男孩 臉龐 。 這 兩 張 臉 都 很 漂亮 且 富 吉相 ， 帶 點 一半 孩子氣 、 一半 青春期 特有 的 羞怯 、 可愛 的 固執 。 這 群 孩子 漸漸 適應 了 群體 生活 。 他們 熟識 了 彼此 ， 並 締結 友誼 。 有些 成對 的 朋友 會 一起 學習 希伯來文 生詞 ， 有些 則 一同 繪畫 寫生 、 散步 或 讀 席勒 的 作品 。 有 些 人 拉丁文 很 強 但 數學 不 通 ， 就 會 跟 數學 好 而 拉丁文 弱 的 人 相互 切磋 ， 共享 合作 學習 的 成果 。 也 有 些 友誼 是 以 協議 和 共享 所有物 的 方式 為 基礎 ， 例如 ： 那 名 令 人 羨慕 有 很多 火腿 可 吃 的 學生 就 找 了 一 個 從 施達海姆 來 的 園丁 兒子 當 朋友 ， 因為 他 的 箱底 裝滿 好吃 的 蘋果 ； 有 火腿 的 那 名 學生 曾經 在 吃 火腿 時 因 口渴 而 向 那 個 有 蘋果 的 人 要 了 一 顆 蘋果 ， 並且 以 火腿 做為 回報 。 於是 他們倆 就 一起 坐 著 ， 從 對談 中 相互 探詢 出 ， 他們 的 火腿 或 蘋果 若 吃完 ， 都 可 從 家 中 獲得 補給 。 也 因此 ， 兩 人 就 建立起 一 種 牢固 的 關係 ， 這 種 關係 比 一些 更 理想化 、 更 轟轟烈烈 的 友誼 來得 持久 。 只有 少數 幾 個 保持 獨來獨往 ， 其中 一 人 就 是 路丘斯 。 當時 他 對於 藝術 的 追求 還 處於 狂熱 狀態 。 另 有 一些 結成 對 的 同學 其實 彼此 並 不 相配 。 最 不 相配 的 組合 當 數 赫爾曼． 海爾訥 和 漢斯 ． 吉本拉特 ， 他們 一 個 輕浮 、 一 個 認真 ； 一 個 是 詩人 ， 一 個 則 熱中 功名 。 雖然 大家 把 他們 兩 個 都 歸為 聰明 人 和 最 有 天分 的 人 ， 然而 海爾訥 只 享有 帶 著 半 挖苦 意味 的 天才 之 名 ， 另外 一 位 則 實至名歸 。 大家 也 不 多 理會 他們 ， 因為 每 個 人 都 得 花 時間 和 精力 與 自己 的 朋友 相處 ， 且 一切 心甘情願 。 儘管 這些 孩子 在 個人 興趣 和 體驗 上 花費 了 一些 時間 ， 但 還是 很 認真 學習 。 學校 的 功課 畢竟 才 是 重心 ， 而 路丘斯 的 音樂 、 海爾訥 的 詩作 以及 所有 的 結盟 、 爭吵 或是 偶爾 發生 的 鬥毆 等等 ， 不過 是 一些 小小 的 餘興 罷了 。 希伯來文 科目 的 功課 最 重 。 在 年輕 孩子 的 眼前 ， 這 種 稀奇古老 的 耶和華 語言 有如 一 棵 脆弱 、 乾枯 、 卻 仍 充滿 神祕 活力 的 樹木 ， 正 以 奇特 、 複雜 、 莫測高深 的 方式 往 上 生長 。 它 那 古怪 的 分枝 令 人 注目 ， 它 那 色彩 別致 且 味道 芬芳 的 花朵 教 人 驚奇 。 在 它 的 樹枝 、 洞穴 和 樹根 裡 ， 居住 著 駭人 的 或 善良 的 千 年 聖靈 ： 奇幻 可怕 的 龍 、 天真 可愛 的 童話 、 滿佈 皺紋 嚴肅 且 乾癟 的 老人頭 ， 還 有 漂亮 的 少男 、 眼神 沉靜 的 少女 或是 爭吵 的 婦人 。 那些 在 路德 翻譯 的 《 聖經 》 中 看似 遙遠 且 夢幻 的 東西 ， 此時 在 未 經 加工 的 原文 中 又 獲得 血液 和 聲音 ， 重新 找到 生命 ， 這 個 生命 雖然 老舊 遲鈍 ， 但 堅韌 且 教 人 害怕 。 至少 對 海爾訥 是 如此 。 他 每 天 時時刻刻 都 在 詛咒 整 部 《 摩西 五經 》 ， 卻 仍 能 在 其中 發現 並 汲取 更多 的 生命 與 靈魂 ， 比 不少 懂得 所有 生詞 、 也 不會 再 讀 錯 別字 的 勤奮 學生 更 有 收穫 。 其次 是 《 新約 聖經 》 。 這 本 書 比較 溫和 、 光明 且 內心 世界 更 豐富 。 它 的 語言 雖然 不 那麼 古老 、 深奧 而 豐富 ， 卻 充滿 清新 、 熱情 以及 夢幻 般 的 精神 。 而 ， 荷馬 的 《 奧德賽 》 ， 詩句 鏗鏘 有力 、 勻稱 流暢 ， 宛如 一 隻 白淨 豐滿 的 美人魚 手臂 ， 帶領 讀者 去 瞭解 並 領悟 一 種 逝去 的 、 形態 清晰 、 幸福 快樂 的 生命 。 這 種 生命 時而 有 著 鮮明 的 輪廓 、 粗獷 有力 的 體態 ， 讓 人 感到 它 的 堅固 及 可 掌握 性 ； 時而 又 只 像是 出自 幾 個 字詞 、 幾 句 詩文 中 的 夢境 和 美麗 的 靈感 。 相較 於 此 ， 歷史學家 色諾芬 和 李維 16 則 顯得 微不足道 ， 或 只 能 算是 一 盞 微弱 的 燈光 ， 卑微 且 幾乎 毫無 光彩 。 漢斯 很 驚訝 地 發覺到 ， 他 的 朋友 對 一切 事物 的 看法 都 跟 他 不同 。 對 海爾訥 來 說 ， 沒有 所謂 抽象 的 事物 ， 任何 事物 ， 他 都 能 加以 想像 並且 用 幻想 的 色彩 加以 描繪 。 凡 與 這些 沒有 關連 的 ， 他 就 興趣缺缺 擱 在 一 旁 。 對 他 而言 ， 數學 是 一 頭 裝載 著 陰險 狡猾 謎語 的 斯芬克斯 17 ， 他 那 冷酷 、 凶惡 的 目光 令 他 的 犧牲者 懾服 。 也 因此 ， 海爾訥 畏懼 這 頭 怪物 ， 躲 得 遠遠 的 。 他們 兩 人 的 友誼 是 一 種 奇特 的 關係 。 對 海爾訥 來 說 ， 它 是 一 種 娛樂 和 奢侈 、 一 種 舒服 愜意 、 甚或 是 一 種 心血來潮 。 但 對 漢斯 而言 ， 它 一會兒 是 值得 驕傲 的 珍寶 ， 一會兒 卻 又 變成 碩大 、 難以 承受 的 負擔 。 以往 漢斯 晚上 的 時間 都 拿來 學習 ， 現在 海爾訥 只要 書 讀 得 厭煩 了 就 跑來 找 他 ， 幾乎 天天 如此 ； 他 會 把 漢斯 的 書 拿開 ， 佔據 他 的 時間 。 儘管 漢斯 十分 喜歡 這 位 朋友 ， 但 每 天 晚上 因為 擔心 他 會 跑來 而 總是 心驚膽跳 ， 於是 只好 在 正式 的 課程 學習 時間 內 加倍 努力 ， 以免 耽誤 功課 。 當 海爾訥 也 開始 從 理論 的 角度 批判 他 的 勤奮 用功 時 ， 漢斯 感到 更加 為難 。 「 這 像是 受雇 做 臨時工 嘛 ， 」 海爾訥 這麼 說 ： 「 你 對 一切 的 功課 都 這麼 用功 ， 還不是 為了 老師 或 你 的 父親 ， 根本 就 不是 你 喜歡 或 自願 的 。 就算 你 得 了 第一 名 或 第二 名 ， 那 又 怎樣 ？ 我 雖然 拿 第二十 名 ， 也 不見得 就 比 你們 這些 好 求 功名 的 人 笨 啊 ！ 」 漢斯 第一 次 看到 海爾訥 如何 對待 自己 的 教科書 時 ， 著實 嚇 了 一 跳 ； 有 一 次 ， 漢斯 把 書 忘 在 教室 裡 ， 為了 預習 下 一 堂 的 地理 ， 就 借 了 海爾訥 的 地圖本 ， 拿到 地圖本 時 他 震驚 不已 ， 因為 整 本 地圖 都 被 海爾訥 用 鉛筆 亂 塗 一 通 。 庇里牛斯半島 的 西海岸 被 拉成 一 張 醜 怪 的 側 臉 ， 臉 上 的 鼻子 從 波爾多 一直 延伸到 里斯本 。 非尼斯泰爾岬 地區 被 畫成 捲曲 的 捲髮 髮飾 ， 而 聖文森角 的 漂亮 前端 被 畫成 絡腮鬍 。 地圖本 的 每 一 頁 都 是 如此 。 而 背面 的 白紙 則 畫上 了 漫畫 並 寫上 狂妄 的 打油詩 ， 上面 當然 也 有 墨水漬 。 漢斯 一向 把 自己 的 書 當 神聖 的 寶物 對待 ， 他 一方面 覺得 海爾訥 這 個 大膽 舉動 是 冒瀆 聖靈 ， 另一方面 又 覺得 這 看起來 像 犯罪 的 行為 ， 不失 英雄 氣概 。 16 __UNDEF__ 李維 （ Livius , 59 B.C.~A.D.17 ） ， 古羅馬 著名 的 歷史學家 。 17 斯芬克斯 為 希臘 神話 中 的 人面 獅 身 怪物 。 表面 上 看 ， 這 個 乖乖牌 吉本拉特 對 他 的 朋友 來 說 ， 似乎 只 像是 一 個 可愛 的 玩具 ， 或 像 一 隻 家貓 。 漢斯 自己 有時 也 有 同感 。 但是 ， 海爾訥 很 喜歡 他 ， 因為 他 需要 漢斯 ； 他 需要 一 個 可以 信任 的 人 、 可以 聆聽 他 說話 且 欣賞 他 的 人 。 他 需要 一 個 在 他 發表 有關 學校 和 生命 的 革命性 言論 時 ， 能夠 安靜 並 用 熱切 的 眼神 傾聽 的 人 。 他 也 需要 一 個 可以 安慰 他 、 一 個 在 他 憂鬱 不 樂 時 能 依靠 的 人 。 一如 所有 同 類型 性格 的 人 ， 這 位 年輕 的 詩人 正 受 一 種 無來由 、 有點 賣俏式 的 傷感 所 苦 ， 原因 部分 是 童年 正 悄悄 地 離逝 ， 部分 是 精力 、 情感 和 慾望 過於 旺盛 卻 又 無 處 發洩 ， 而 另 一 部分 則 是 青春期 那 種 未 被 理解 的 神祕 衝動 。 再來 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