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身體 搖晃 著 , 用 糾結 的 雙手 緊 抓住 圍籬 。 「 你 明天 傍晚 再 過來 。 」 愛瑪 對 他 這麼 說 , 然後 快速 地 進 屋 去 。 愛瑪 離開 還 不 到 五 分鐘 , 漢斯 卻 覺得 已經 過 了 一 段 非常 漫長 的 時間 。 他 用 空洞 的 眼光 目送 愛瑪 的 背影 , 雙手 依舊 緊 抓 著 圍籬 , 覺得 自己 累壞 了 , 一 步 也 走不動 。 彷如 在 夢境 中 , 他 聽 著 自己 衝向 腦袋 的 血液 , 從 心臟 以 不 規律 而 痛苦 的 脈動 往回 流 , 讓 他 喘 不 過 氣 來 。 這時 他 看見 房門 打開 , 鞋匠 走 了 進去 , 他 先前 一定 是 還 在 店鋪 裡 。 擔心 被 人 發現 的 恐懼 籠罩 上 心頭 , 促使 他 趕緊 離開 。 他 拖 著 腳步 慢吞吞 地 走 著 , 就 像 微醺 的 人 一樣 步伐 不 穩 , 每 一 步 都 覺得 膝蓋 快要 癱軟 下去 。 黑暗 的 巷子 和 打瞌睡 的 山牆 , 以及 暗紅色 的 窗眼 有如 褪色 的 布景 般 流過 他 身旁 , 還 有 小橋 、 河水 、 屋舍 和 花園 也 是 。 葛爾柏巷 水井 裡 的 水拍 擊 得 特別 大聲 , 而 漢斯 像 夢遊 似地 開 了 門 , 穿過 漆黑 的 門廊 , 走上 樓梯 , 打開 一 扇 門 後 關上 , 然後 又 是 另 一 扇 門 , 看到 放 在 那裡 的 桌子 就 坐 了 下來 , 隔 了 好一會兒 才 清醒 過來 , 察覺 自己 已經 回到 家 裡 坐 在 自己 的 房間 。 又 過 了 一陣子 他 才 想起 要 脫 衣服 。 他 心神 散渙 地 做 著 這些 事 , 就 這麼 脫 了 衣服 坐 在 窗 邊 , 直到 秋 夜 的 寒霜 讓 他 冷 透 了 才 躺到 枕頭 上 。 他 以為 一定 很 快 就 能 入睡 , 但 才 剛 躺下 , 身子 略 暖 一些 , 心 又 開始 跳 個 不停 , 血液 也 不 規律 地 強烈 湧動 。 他 一 閉上 眼睛 , 就 覺得 女孩 的 脣 好像 依然 貼 著 自己 的 嘴脣 , 吸出 他 的 靈魂 , 用 折磨 的 熱氣 填滿 他 。 他 很 晚 才 睡著 , 卻 跌入 被 一 個 接 一 個 夢境 追趕 的 恐懼 。 他 在 憂慮 的 深沉 黑暗 中 起身 , 摸索 著 抓住 愛瑪 的 手臂 , 愛瑪 抱住 他 , 兩 人 一起 慢慢 沉入 深深 的 暖流 中 。 突然間 鞋匠 站 在 漢斯 眼前 , 問 他 為什麼 再 也 不 來 拜訪 自己 , 然後 漢斯 忍不住 笑 了 , 因為 他 發現 那 不 是 鞋匠 弗萊格 , 而是 赫爾曼 . 海爾訥 , 他 跟 自己 坐 在 茅爾布隆 的 小 禮拜堂 裡 的 窗戶 旁 開 著 玩笑 。 但是 這 一 幕 也 立刻 消失 , 而 他 站 在 壓榨機 旁 , 愛瑪 往 反方向 頂住 壓桿 , 他 用盡 力氣 加以 對抗 。 愛瑪 彎身 過來 尋找 他 的 嘴脣 , 一切 安靜 、 暗沉 下來 , 這時 他 又 墜入 溫暖 、 黑暗 的 深淵 , 因為 頭暈 而 失去 知覺 , 但是 同時 又 聽見 教務長 在 訓話 , 他 不 知道 這 番 話 是否 針對 他 而 來 。 然後 他 一直 沉睡 到 天亮 。 那 是 個 愉快 的 好 日子 。 他 慢慢 地 在 花園 裡 來回 走 著 , 努力 讓 自己 清醒 , 但 霧靄 般 的 濃濃 睡意 依然 包圍 著 他 。 他 看到 紫菀 , 那 是 花園 最後 盛開 的 花朵 , 在 陽光 下 美麗 、 歡快 地 綻放 著 , 有如 時序 還 在 八月 , 看 著 溫暖 、 可愛 的 陽光 流過 乾枯 的 枝條 , 以及 樹葉 凋零 的 藤蔓 , 就 好像 早春 時節 。 但是 他 只是 看 著 , 並 沒有 切身 的 體驗 , 這 一切 和 他 都 不相干 。 突然間 有 個 清楚 而 強烈 的 記憶 捉住 他 , 那 是 他 的 兔子 還 在 這 花園 裡 四處 跑跳 , 他 的 水輪車 和 錘式 磨子 還 在 運轉 的 時候 。 他 不禁 想到 三 年 前 的 一 個 九月 天 , 賽丹節 29 前夕 ; 奧古斯特 來 找 他 , 給 他 帶 了 長春藤 , 然後 他們 一起 把 升旗杆 洗 得 發亮 , 並且 將 長春藤 固定 在 金色 的 杆 頂上 , 一邊 興高采烈 地 說 著 明天 的 事 , 期待 明天 降臨 。 其實 沒 什麼 , 什麼 特別 的 事 也 沒 發生 , 但是 他們倆 都 充滿 節慶 心情 和 無比 的 快樂 , 旗子 在 陽光 下 閃耀 , 安娜 烤 了 李子 蛋糕 , 等到 深夜 要 在 高高 的 岩石 上 點燃 賽丹 之 火 。 29 賽丹節 ( Sedanfest ) , 為 慶祝 德國 在 一八七○年 戰勝 法國 的 節日 , 在 每 年 九月 二日 慶祝 。 漢斯 不 知道 為何 偏偏 今天 特別 想起 那 個 晚上 , 不 知道 這 個 回憶 為何 這麼 美 、 這麼 強烈 , 也 不 知道 為何 這 個 回憶 讓 自己 感到 如此 悲慘 而 哀傷 。 他 不 知道 在 這 個 記憶 的 覆蓋 之下 , 童年 和 少年 時期 又 再一次 在 他 面前 快樂 而 歡笑 地 浮現 , 為 的 是 和 他 告別 , 留下 曾經 發生 而 不再 復 返 的 無比 快樂 造成 的 刺痛 。 他 只 感覺到 這 個 記憶 , 和 對 愛瑪 還 有 昨晚 的 想念 兩 者 不能 並容 , 他 心 裡 正在 出現 的 某 種 東西 , 和 當時 的 快樂 是 無法 並存 的 。 他 覺得 自己 好像 又 看到 那 金光 閃閃 的 旗杆 頂 , 聽到 他 的 朋友 奧古斯特 在 笑 , 聞到 剛 烤好 的 蛋糕 香味 , 一切 都 那樣 歡樂 、 幸福 , 距離 他 那麼 遙遠 又 陌生 , 讓 他 靠在 大 雲杉 的 粗壯 樹幹 上 , 開始 絕望 地 啜泣 , 這 一 刻 只有 哭泣 才 能 帶給 他 安慰 , 讓 他 得到 紓解 。 中午 他 去 找 奧古斯特 , 這 位 朋友 現在 已 是 學徒 中 資格 最 老 的 了 , 身材 高壯 。 漢斯 告訴 朋友 他 的 來意 。 「 這 是 不 容易 的 , 」 他 的 朋友 說 著 , 擺出 一 副 老練 的 模樣 : 「 這 是 很 不 容易 的 , 因為 你 是 這麼 弱不禁風 。 第一 年 你 得 一直 在 鐵鉆 旁 愚蠢 地 敲打 個 不停 , 這 種 鐵鎚 可 不 是 湯匙 。 而且 還要 扛 著 鐵塊 走來走去 , 晚上 要 清掃 整理 , 用 銼刀 打磨 也 要 用 力氣 , 剛 開始 , 在 你 動手 做 些 什麼 之前 , 只 能 拿到 舊 銼刀 , 根本 磨不了 什麼 , 光滑 得 跟 猴子 屁股 似的 。 」 漢斯 聽 了 立刻 變 得 洩氣 。 「 哦 , 那麼 我 還是 不要 做 這 行 吧 ? 」 漢斯 怯弱 地 說 。 「 我 的 天啊 , 我 可 沒 這麼 說 ! 不要 馬上 就 退縮 嘛 ! 只有 一 開始 比較 困難 , 其餘 的 嘛 , 是 啊 , 技工 是 屬於 精細 的 東西 , 你 知道 , 也 要 有 個 好 頭腦 , 不然 就 只 能 當 一般 的 鐵匠 了 。 你 過來 看看 ! 」 他 拿出 一些 小小 的 、 做工 精細 的 機械 零件 , 全 是 用 打磨 過 的 鋼 製作 的 , 他 把 東西 拿給 漢斯 看 。 「 對 , 這 不 容許 有 半 公釐 的 失誤 , 完全 手工 打造 , 連 螺絲 都 是 。 眼睛 可要 睜大 些 ! 現在 這些 還 要 磨光 和 硬化 , 然後 才 算 完成 。 」 「 是 , 這 滿 漂亮 的 。 如果 我 早 知道 — — 」 __UNDEF__ 奧古斯特 笑 了 。 「 你 害怕 了 ? 的確 , 學徒 就 只 能 乖乖 接受 教導 , 其餘 一切 都 不管 用 。 但 我 還 在 這裡 , 我 會 幫 你 的 。 如果 你 從 下 星期五 開始 , 那 我 剛好 結束 第二 年 學徒 修業 , 星期六 就 能 拿到 第一 次 週薪 , 然後 我們 會 慶祝 一下 , 有 啤酒 、 蛋糕 , 所有人 都 可以 參加 , 到時 你 就 可以 瞭解 我們 那裡 的 情況 。 嗯 , 到時 你 就 會 知道 ! 再說 , 我們 之前 本來 就 是 好朋友 。 」 吃飯 的 時候 , 漢斯 告訴 父親 他 想 當 技工 , 想 知道 是否 可以 在 一 個 星期 之後 開始 。 「 那 好 。 」 父親 說 , 下午 他 就 和 漢斯 一起 去 學徒 工廠 登記 。 但是 天色 開始 暗下來 時 , 漢斯 差不多 已經 忘 了 一切 , 只 想 著 晚上 愛瑪 等 著 他 。 他 的 呼吸 現在 就 已經 變 得 急促 , 時間 一下子 覺得 太 漫長 , 一下子 又 很 短促 , 他 急 著 想 會面 就 像 船 行 急流 一樣 。 當晚 的 晚餐 不值 一 提 , 漢斯 才 喝 一 杯 牛奶 就 出門 了 。 一切 就 像 昨天 一樣 — — 黑暗 、 沉睡 的 巷子 , 死寂 的 窗戶 , 昏暗 的 燈光 和 緩緩 散步 的 情侶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