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頭 叫 一 聲 ： 「 督學 來 了 ！ 」 教室 裡 一 陣 騷動 。 金 老師 像 高水準 的 間諜 ， 閃到 教室 門口 ， 貼 著 門柱 瞄 一 眼 ， 又 彈跳 回 講 遊俠 少年行 050 臺 。 他 火速 擦 黑板 ， 同時 下令 ： 「 最後 一 排 同學 收 參考書 。 每 個 人 把 音樂 課本 拿出來 。 翻到 第九 頁 〈 甜蜜 的 家庭 〉 。 動作 快 ！ 」 就 像 防空 演習 一樣 ， 我們 訓練有素 的 後 排 同學 ， 像 割草機 一樣 收割 了 整 排 參考書 ， 再 從 後 窗 翻越 出去 ， 將 它們 藏 在 木麻黃樹 下 ， 用 厚厚 的 木麻黃 針葉 掩蓋 起來 。 我 出 過 幾 次 這 種 任務 ， 不 看 也 知道 。 金 老師 辦公桌 旁 的 風琴 伊嗚 伊嗚 響起 了 〈 甜蜜 的 家庭 〉 的 音樂 。 「 報告 老師 ， 我們 後 排 都 沒 人 ， 他們 四 個 都 在 外面 罰站 。 」 對 啊 ， 我們 四 個 出來 ， 誰 能 圓滿 完成 藏書 任務 ？ 「 教育 失敗 ！ 連 這 點 反應 都 沒有 ， 你們 怎麼 參加 聯考 ？ 倒數 第二 個 人 不會 代收 ？ 」 〈 甜蜜 的 家庭 〉 琴聲 不斷 ， 教室 裡 再度 亂成 一 團 ， 有 人 用力 ， 有 人 喊 加油 。 那 四 個 臨時 上陣 的 新手 ， 笨 ！ 笨手笨腳 ， 在 一 個 後 窗 擠來擠去 ， 也 不 懂 先 051 在 課外 輔導課 玩 藏寶 遊戲 遊俠 少年 行 052 將 一 落 書 放 在 窗框 ， 再 翻爬 。 我 想 ， 金 老師 一定 很 懷念 我們 俐落 的 身手 ， 這 種 緊急 場面 ， 有 我們 在 ， 事情 就 簡單 了 ； 但 他 不 知 忘 了 還是 怎麼 ， 居然 沒 徵調 我們 進去 支援 。 媽媽 的 驚魂 病情 ， 比 我 想像 得 樂觀 。 她 向 分批 趕來 的 阿姨 們 敘述 「 被 夭壽 阿塗 驚嚇 」 的 過程 ， 一 次 比 一 次 說 得 詳細 ， 對於 晚來者 的 插說 詢問 ， 也 能 倒敘 重講 ， 跳接 描述 ， 再 接回 剛才 進行 的 情節 。 媽 的 記性 也 沒 損傷 。 她 不只 記得 所有 情節 ， 還 記得 在 每 次 開頭 以 「 都 是 板仔店 那 個 夭壽 阿塗 」 做 開場白 ， 以 「 我 家 那 個 阿祥 無事 到 板仔店 做 功課 ， 才 害 我 這麼 淒慘 」 做 圓滿 結束 。 我 比較 擔心 的 是 ： 媽 的 敘述 ， 一 次 比 一 次 驚險 恐怖 ， 從 純粹 的 「 人 嚇人 ， 驚死 人 」 ， 說到 第四 次 變成 「 板仔 底 起來 一 仙 黑 面 的 。 不 是 阿塗 ， 阿塗 我 怎會 025 祖傳 祕方 的 收驚 特效藥 不 認得 」 ， 第五 次 變成 「 我 看到 板仔店 內 ， 白影 一 仙 一 仙 ， 有 影 無聲 ， 飄來飄去 。 有的 拖 我 腳 、 有的 掐 我 脖頸 、 有的 還 搧 我 嘴 ， 給 鬼 打 的 就 是 這 款 。 」 回家 靜養 ， 不 就 該 心平氣和 ， 穩住 精神 ？ 怎 好 這樣 愈 說 愈 離奇 ， 愈 描 愈 黑暗 ， 這 對 她 身體 不 好 。 我 真 想 請 這些 鄰居 阿姨 們 回去 ， 別 再 這麼 問東問西 ， 勾起 我 媽 痛苦 的 回憶 。 但 媽媽 的 這些 「 師姊妹 」 們 ， 向來 相互 照顧 ， 相互 排解 家庭 糾紛 ， 共同 抵禦 外侮 。 她們 來 表示 關懷 ， 聽 我 媽 的 敘述 ， 彷彿 聽 燕聲 廣播 電臺 的 「 許文 女士 講古 」 ， 一 聽 再 聽 ， 沒 回去 收 衣服 、 煮飯 的 半點 跡象 。 我 若 插嘴 勸 她們 ， 她們 會不會 覺得 不 過癮 ， 反過來 罵 我 ？ 而 我 媽 終於 發現 我 也 在 現場 ， 會不會 提起 精神 大罵 我 一 頓 ？ 板擦 的 媽媽 也 來 了 。 她 和 板擦 長 得 一模一樣 ， 白白 、 胖胖 、 高高 的 ， 快手 快腳 ， 很 勤勞 的 樣子 。 「 鴛鴦 姊 ， 你 的 臉色 青筍筍 ， 說 是 板仔店 的 阿塗 嚇 你 遊俠 少年 行 026 的 。 阿塗 這麼 好 膽 ， 光天 白日 也 敢 嚇 你 。 講給 我 聽 ， 是 怎麼 了 ？ 」 板擦 的 媽 ， 也 是 我 媽 的 小學 同學 ， 在 菸酒 公賣局 洗 瓶場 工作 ， 成天 不 曬太陽 ， 只 沾水 和 扛 酒瓶 ， 她 生 得 白 胖 是 有 道理 的 ， 但 她 洗 酒瓶 ， 能 找 誰 聊天 ， 訓練 得 一 副 流利 口才 ？ 板擦 的 媽 口才 好 ， 但 她 更 佩服 我 媽 的 能言善道 ， 我 就 不只 三 次 聽 她 對 我 媽 說 ： 「 將來 ， 不管 你 家 振坤 ， 我 家 明發 ， 還是 板仔店 的 阿塗 要 出來 競選 議員 ， 只要 有 我們 兩 人 站臺 助講 ， 當 他們 的 助選員 ， 一定 百發百中 。 」 我 媽 氣 我 爸 不 好好 開 計程車 ， 氣 他 「 痟 選舉 」 ， 連帶 把 彈珠王 一 家 都 氣 在一起 ， 她 哪 會 親自 出馬 ， 當 誰 的 助選員 ？ 「 你 家 明發 ， 有 你 一 個 就 千發千中 了 ， 還 用得著 我 ？ 這 款 鬧熱 不要 算 我 一 份 。 」 板擦 的 媽 ， 口才 好 ， 但 眼光 不 好 。 這 也 難怪 ， 成天 洗 酒瓶 的 人 ， 看 的 是 那 027 祖傳 祕方 的 收驚 特效藥 些 瓶瓶罐罐 和 霧濛濛 的 滾水 ， 看 不 清 的 。 我 媽 又 將 「 被 夭壽 阿塗 驚嚇 」 的 過程 詳 說 一 遍 ， 我 當然 免不了 再 被 數落 一 次 。 板擦 的 媽 沒 設法 冷 降 我 媽 的 火氣 ， 反倒 提起 藤條 ， 她 說 ： 「 這些 小孩 天地 不 怕 ， 什麼 所在 不 好 去 ， 去 什麼 板仔店 寫 功課 ， 一 人 抽 他們 一 藤條 ， 看 他們 敢 不 敢 再 去 ？ 」 又 說 ： 「 鴛鴦姊 ， 你 一定 要 保 元氣 ， 你 一 家 都 靠 你 撐 著 ， 別人 能 倒 ， 你 不能 ， 知道 嗎 ？ 驚嚇 不 是 病 ， 病 起來 要 人命 ， 米店 那 個 『 紅毛鬃 』 ， 不 就 給 嚇出 精神病 ？ 我 看 你 還是 去 給 變電所 那 個 紅頭 師公 啷 一 啷 ， 比較 穩當 。 你 看 怎麼樣 ？ 我 陪 你 去 。 替 老同學 服務 一下 ， 也 是 應當 的 ， 你 對 別人 客氣 ， 對 我 不必 了 。 」 我 媽 想 起來 了 ， 問 說 ： 「 我 那 支 藤條 放 哪裡 去 了 ？ 」 是 板仔 的 媽媽 救 了 我 。 她 適時 來到 我 家 ， 手 提 朱紅 的 竹編 喜籃 ， 一 進 門 便 直 說 ： 「 真 失禮 啦 ， 遊俠 少年 行 028 鴛鴦姊 。 我 家 那 個 人 ， 我 已經 跟 他 說 過 一百 次 ， 厝 內 寬闊 ， 什麼 所在 不 好 睡午覺 ， 一定 要 睡 在 板仔 內 。 講 不 聽 ， 現在 嚇到 人 了 ！ 好在 是 嚇 了 你 ， 換 別人 ， 不 知 要 鬧 多 大 條 ， 我 趕緊 到 『 大三元 』 叫 他們 做 一 份 豬腳 麵線 ， 一點 意思 ， 真 失禮 啦 。 」 板仔 的 媽 在 郵局 賣 郵票 ， 周末 下午 還 得 上班 。 風聲 傳到 她 那裡 ， 知道 板仔 的 爸 嚇 著 洄瀾港 有名 的 恰查某 ── 俠女 鴛鴦 ， 特地 029 祖傳 祕方 的 收驚 特效藥 請假 趕來 賠罪 。 我 家 神明廳 ， 一時 飄浮 麵 香 、 蹄 花香 ， 彷彿 要 拜拜 一樣 。 但 就 這麼 不 大 不 小 一 碗 ， 指定 孝敬 我 媽 ， 其他 人 看 得 見 ， 捧 不 到 ； 聞 得 香 ， 吃 不 到 ， 給 引得 流 口水 ， 難過 。 我 不 懂 暈嚇 才 甦醒 的 人 ， 還 能 有 這麼 些 氣 ， 我 媽 看 人家 把 賠罪 又 兼有 收驚 去 霉氣 的 豬腳 麵線 從 喜籃 捧出來 ， 恭恭敬敬 捧到 她 面前 ， 她 不僅 看 也 沒 看 ， 別 說 接手 ， 還 一 瞥 臉 ， 示意 人家 擺 一 邊 去 。 熱騰騰 、 香噴噴 的 豬腳 麵線 ， 果然 給 供奉 在 神案 上 ， 除了 神明 ， 平常人 都 沒 份 。 板擦 的 媽 拉住 板仔 的 媽 到 亭仔腳 密商 ， 兩 人 吱吱喳喳 說 著 。 一 屋子 的 阿姨 們 安靜下來 ， 專心 聞香 ， 耐心 等候 。 也 沒 個 識大體 的 阿姨 出面 勸 我 媽 ： 「 人家 好意 ， 你 就 笑納 了 ， 吃 過 對 身體 好 。 吃 這 種 收驚麵 ， 愈 多 人 看 愈 好 ， 沒 什麼 不 遊俠 少年 行 030 好意思 。 」 板仔 的 媽 回 廳 來 ， 再度 輕聲 向 我 媽 說話 ： 「 鴛鴦姊 ， 你 一 家 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