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搭嘎 響起 , 或者 山林 有 鬼 , 正 磷磷 看 我 ? 神 , 豈 有 懼 鬼 之 理 ? 我 再 走 , 也許 躲 起來 , 我 就 能 免去 這 一 個 循環 的 章節 。 我 走下 一 個 窪地 , 這兒 草 多 樹 少 。 咦 , 我 走來 這兒 做 什麼 ? 我 感覺到 正 有 物事 快速 流洩 , 是 什麼 呢 ? 我 再 想起 了 百 年 後 、 青嶼鄉 , 百 年 後 , 我 又 怎麼 了 呢 ? 我 知道 我 正 遺漏 一 個 重大 線索 , 天亮 後 , 我 就 要 奔赴 一 個 無法 挽回 的 悲劇 , 那 是 什麼 呢 ? 我 悲 伏 草地 , 哀傷 痛哭 , 胡亂 翻滾 , 草叢 中 竟 有 一 個 堅硬 的 東西 , 撞 得 我 頭疼 ; 撥開 看 , 卻 是 一 個 石碑 。 儘管 月光 亮 , 我 卻 不 識得 上頭 的 字 , 只 見 日 、 月紋圖 。 正 納悶 時 , 卻 見 它 化作 一 頭 獅子 , 朝 我 嘶吼 。 我 醒 了 。 身旁 兩 個 弟弟 躺 著 , 渾身 冷汗 , 我 急忙 搖醒 , 他們 愣 了 好一會兒 , 才 回神 說 , 夢見 小時候 的 事 , 當時 的 一切 是 多麼 美好 , 卻 又 多麼 兇殘 。 我們 慘歎 說 , 幸好 是 一 個 夢 。 我們 抬頭 —— , 不 為 什麼 , 而是 直覺 地 該 抬起 頭 , 正 見 風獅爺 看 著 我們 。 我 沒 看錯 , 那 是 一 頭 朝 我們 微笑 的 獅子 。 清明 , 是 我們 最 悲傷 的 節日 。 你 問 我 為什麼 ? 你 何必 問 , 你 是 神 哪 。 我 訝異 我 的 口氣 如此 惡劣 。 察覺到 時 , 覺得 不好意思 。 風獅爺 站 前頭 , 面 無 表情 。 我 急 著 找 話題 , 忙 說 , 原來 我 以前 就 見 過 你 啊 。 祂 身 上 的 日月紋圖 , 讓 我 想起 前世 或者 夢境 中 , 曾 看 過 的 一模一樣 圖案 。 風獅爺 還是 不 搭理 。 清明 雨 紛紛 , 斜斜 落 , 像 一 把 大 掃帚 , 急急 刷 。 我們 四 個 神 , 遺 立 荒野 , 睜 著 眼 , 什麼 都 看見 , 卻 也 什麼 都 看 不 到 。 一大早 , 村落 炊煙 升 , 蒸發 裸 , 煮 白飯 , 炒 各 種 菜 , 料理 包 春捲 菜餚 。 不多時 , 村人 將 如 以往 , 魚貫 經過 。 村人 過世 或 葬 於 天摩山 下 , 或 自家 田埂 間 , 或 葬 得 更 遠 , 岀村 , 找 一 處 野丘 。 葬 田 間 者 , 每 一 天 瞧 子孫 耕作 , 葬 野丘 , 子孫 在 清明 或 忌日 祭祀 , 風沙 抹逝 , 常 找 不 到 墳頭 。 張春明 父子 挑 扁擔 、 鋤頭 , 岀 村 。 父母 跟 妻 的 墳頭 與 路面 齊 , 幸 立 石碑 , 得以 辨識 。 張春明 堀 了 夠 深 的 洞 , 與 兒子 一起 扶正 石碑 , 再 謹慎 揮鋤 堀土 , 掩上 墳墓 , 不多時 , 黃沙 上 , 再 是 三 個 墳頭 。 父親 每 掩 好 一 個 墳 , 張輝白 就 拿 磚頭 用力 壓實 。 祖父 、 母 的 墳 距離 父親 墳頭 三十 步 , 張春明 跟 兒子 說 , 別 忘記 , 三十 步 。 張輝白 點頭 。 到 定點 , 張春明 再 堀 土方 , 起 墳頭 , 掛 墓紙 , 燃香 。 張輝白 只 在 祭祀 時 掀 藍子 , 其餘 , 則 用 棉布 包覆 。 新 雨 後 , 沙 吃 水 , 風 起 不 興 , 若 平時 , 得 專人 看顧 , 見 風 起 迅速 掩 籃 , 免得 菜餚 入 沙 , 折耗 一 鍋 好 菜 。 祭祀 後 , 兩 人 挑 扁擔 、 扛 鋤頭 , 往 村頭 走 , 換 菜餚 , 拜 廟 、 拜 風獅爺 。 時 近 午 , 張輝白 起火 熱菜 , 撕妥 春捲皮 , 一層層 鋪好 , 向 張春明 喊 一 聲 後 , 熟稔 地 舀 菜 , 灑 花生粉 , 包 春捲 吃 。 竹林 下 , 石棺 前 , 張敏 、 張慶 、 張本 三 兄弟 , 看 村人 三三兩兩 , 望 白雲 層層疊疊 , 聽 海濤 撞撞 裂裂 。 直到 死 , 直到 成為 神 , 還 時時刻刻 被 提醒 , 他們 曾 為 人 , 卻 又 不 像 人 。 我 看 著 懸掛 雙腿 間 , 雕刻師 附會 雕飾 的 巨大 卵葩 , 長歎 一 聲 , 轉過身 去 , 不再 望 著 那 悲傷 的 三 個 人 、 三 個 神 , 或者 三 個 鬼 。 說不定 , 不僅 青嶼村 , 包括 山后 、 田埔 , 官澳 、 西園 等 村 , 都 聽到 張輝白 睡夢 中 驚喊 。 一 支 好 大 的 棍子 , 朝 我 敲 。 綠色 棍子 。 該 不會 , 正 是 我 跟 阿清 從 竹林 砍下 的 那 一 支 ? 阿爸 揮 扁擔 打 我 時 , 我 都 沒 這麼 怕 。 棍子 , 有形 的 棍子 打上頭 , 卻 模模糊糊 , 變成 一 個 巨大 的 袋口 , 籠罩 我 。 我 依稀 跌入 被 牛 踏坑 的 古 瓦房 。 我 這麼 想 , 就 真的 滑 將 下去 。 跌 、 跌 , 再 跌 , 我 不禁 罵 , 再 跌 , 我 就 死定 了 。 等 我 嚇醒 , 已 在 洞窟 內 。 只 我 一 個 人 在 洞窟 內 。 忽然 , 天 下雨 , 而且 是 急雨 , 不一會兒 , 水 淹 過 膝 , 再不久 水 淹 及 胸 。 這時 , 洞 口 忽 現 三 條 人影 , 我 伸手 , 等 他們 救 。 我 跟 阿清 說 這 個 夢 , 他 說 , 都 長 這麼 大 , 還 做 惡夢 , 羞羞臉 。 不 知道 阿清 為何 跟 旁人 提起 我 的 夢 , 連 阿雄 都 知道 , 鬼祟 地 拉 我 到 一 邊 說 , 他 也 做 過 類似 的 夢 , 也 見 一 支 大 棍 揮 來 , 他 跌落 、 再 跌落 。 我 運氣 不 好 , 沒 跌到 洞窟 , 而是 跌到 糞坑 , 我 喊 救命 , 明明 看見 阿旺 、 阿火 , 還 有 你 阿爸 春明 , 都 來 糞坑 屙屎 , 卻 沒 一 個 人 理 我 。 屎條 、 屎花 , 一起 打 在 我 臉 上 , 好 噁心 、 好 恐怖 。 我 稍後 知道 , 阿清 跟 別人 提 我 的 夢 , 是 因為 阿清 夢到 一 個 棍子 打來 , 他 跌落 天摩山 。 明明 跌落 山 底 , 正 慶幸 毫髮 無傷 時 , 盡頭 忽 做 起點 , 再 往 下 跌 。 伯公 臉色 凝重 , 在 廟口 提 他 的 夢 時 , 村人 已 交換 彼此 的 夢 , 都 嘖嘖稱奇 。 有 人 跌進 尿壺 , 不停 看見 老人 套進 萎縮 的 話兒 撒尿 ; 有 人 滑落 蛇 身 , 蛇 蜷曲 , 成 一 個 圓 , 不停 繞 一 條 蛇 打滑 。 伯公 說 , 他 掉進 一 只 香爐 , 伯公 指 著 廟 裡 香案 說 , 就 是 那 只 香爐 , 他 想 爬起 , 但 被 下 一 柱 香 卡著 , 換 位置 , 又 是 另 一 柱 香 攔路 。 我 挨近 聽 , 順著 伯公 的 手 往 上 看 , 看到 香爐 , 也 看見 後頭 立 著 神主牌 , 寫 著 張公敏 幾 個 字 。 我 想起 竹林 下 、 石碑 上 , 也 寫有 這 幾 個 字 。 我 不 敢 問 父親 。 問 阿雄 、 問 阿清 , 都 說 不 知道 , 只好 問 伯公 , 他 說 那 是 明朝人 , 官 做 很 大 , 有 一 次 皇帝 生病 , 張敏 以 太監 身分 代行 皇帝 職務 , 民間 傳說 , 張敏 是 「 七 日 皇上 」 。 我 一 聽 大驚 , 張敏 的 後代 是 誰 ? 伯公 說 , 張敏 三 兄弟 都 當 太監 , 時 隔 兩百餘 年 , 侄孫輩 是 誰 , 都 沒 人 知 。 村頭 惡夢 , 如同 風獅爺 喝 哧 喝 哧 吃 風 , 話頭 過 , 村人 漸 少 提起 。 我 身子 拉長 , 體魄 漸 壯 , 既是 少年 , 又 不 是 少年 , 村人 說 , 我 正 轉 大人 。 十一月 , 風 吹 西北 , 黃沙 像 布幕 , 扯掉 一 層 還 見 另 一 層 , 我 掩 口 鼻 , 一步步 走上 緩 坡 。 風獅爺 披巾 被 風 扯破 , 風 吹過 , 啪啦 急 響 。 我 解下 扁擔 、 鋤頭 跟 竹棍 歇息 。 村人 說 , 快 轉 大人 了 , 還 帶 竹棍 玩 ? 以 棍 作畫 , 比 扁擔 輕 省 得多 , 我 持 棍 回頭 看 , 沙地 上 , 足跡 陷 , 我 把玩 手 中 棍 , 琢磨 該 畫 或 不 該 畫 , 又 該 畫 什麼 ? 就 畫 風獅爺 如何 ? 我 兜 圓圈 當頭 , 正 要 畫上 雙眼 , 驚 風 來 , 披巾 斷 , 凌空 起落 。 我 呆 了 呆 , 追 著 披巾 跑 。 紅 披巾 打 旋 直升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