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這 是 “ 談天 ” 。 — 普通話 叫做 “ 閑談 ” ; 但 我 以 “ 談 天 ” 二 〔 1 〕 俞平伯 詩 。 __UNDEF__ 字 , 更 能 說出 那 “ 閑曠 ” 的 味兒 ! 傅孟真 先生 在 《 心氣 薄弱 之 中國人 》 一 評 裡 , 引顧寧人 的 話 , 說 南方 之 學者 , “ 群 居 終日 , 言 不及義 ” ; 北方 之 學者 “ 飽食 終日 , 無 所 用心 ” 。 這 是 張署 的 話 , 也 是 韓愈 的 話 。 但是 詩 裡 卻 接 說 : 君 歌 且 休 聽 我 歌 , 我 歌 今 與 君 殊 科 。 __UNDEF__ 韓愈 自己 的 歌 只 有 三 句 : 一 年 明月 今 宵 多 , 人生 由 命 非 由 他 , 有 酒 不 飲 奈 明 何 ! 他 說 認命 算了 , 還是 喝 酒 賞月 罷 。 這 種 達觀其實 只 是 苦情 的 偽裝 而已 。 前 一 段 “歌 ” 雖然 辭 苦 聲 酸 , 倒是 貨真價實 , 並 無 過份 之 處 , 由 那 “聲 酸” 知道 吟詩 的確 有 一 種 悲涼 的 聲調 , 而 所謂 “歌 ” 其實 只 是 諷 。 大概 漢朝 以來 不 像 春秋 時代 一樣 , 士大夫 已經 不會 唱歌 , 他們 大多數 是 書生 出身 , 就 用 諷 或 吟誦 來 代替 唱歌 。 他們 — 尤其 是 失意 的 書生 — 的 苦情 就 發洩 在 這 種 吟誦 或 朗誦 裡 。 戰國 以來 , 唱歌 似乎 就 以 悲哀 為主 , 這 反映 動亂 的 時代 。 《 列子 . 湯 問 》 篇 記 秦青 “ 撫節 悲歌 , 聲 振 林木 , 響 遏 行雲 ” , 又 引 秦青 的 話 , 說 韓娥 在 齊國 雍門 地方 “ 曼聲 哀哭 , 一 里 老幼 悲愁 垂涕 相對 , 三 日 不 食 ” , 後來 又 “ 曼聲 長 歌 , 一 里 老幼 , 善 躍 抃舞 , 弗 能 自 禁 ” 。 這裡 說 韓娥 雖然 能 唱 悲哀 的 歌 , 也 能 唱 快樂 的 歌 , 但是 和 秦青 自己 獨擅 悲歌 的 故事 合看 , 就 知道 還是 悲歌 為主 。 再 加上 齊國 杞梁 的 妻子 哭倒 了 城 的 故事 , 就 是 現在 還 在 流行 的 孟姜女 哭倒 長城 的 故事 , 悲歌 更為 動人 , 是 顯然 的 。 書生 吟誦 , 聲 酸 辭 苦 , 正 和 悲歌 一脈相傳 。 但是 聲 酸 必須 辭 苦 , 辭 苦 又 必須 情 苦 ; 若是 並 無 苦情 , 只 有 苦辭 , 甚至 連 苦辭 也 沒有 , 只有 那 供 人 酸鼻 的 聲 論 書生 的 酸氣 新 高中 會考 必 讀 ( 文學 ) 調 , 那 就 過 了 份 , 不但 不能 動人 , 反 要 遭 人 嘲弄 了 。 書生 往往 自命不凡 , 得意 的 自然 有 , 卻 只 是 少數 , 失意 的 可 太多 了 。 所以 總是 嘆 老 嗟 卑 , 長歌 當 哭 , 哭喪臉 一 副 可憐相 。 朱子 在 《 楚辭辨證 》 裡 說 漢人 那些 模仿 的 作品 “ 詩意 平緩 , 意 不 深切 , 如 無 所 疾痛 而 強 為 呻吟 者 ” 。 “ 無 所 疾痛 而 強 為 呻吟 ” 就 是 所謂 “ 無病呻吟 ” 。 後來 的 嘆 老嗟卑 也 正 是 無病呻吟 。 有病呻吟 是 緊張 的 , 可以 得 人 同情 , 甚至 叫 人 酸 鼻 , 無病呻吟 , 病 是 裝 的 , 假 的 , 呻吟 也 是 裝 的 , 假 的 , 假裝 可以 酸 鼻 的 呻吟 , 酸 而 不 苦 像是 丑角 扮 戲 , 自然 只 能 逗 人 笑 了 。 蘇東坡 有 《 贈 詩 僧 道通 》 的 詩 : 雄豪 而 妙 苦 而 腴 , 只有 琴 聰 與 蜜殊 。 語 帶 煙霞 從 古 少 , 氣 含 蔬 到 公 無 。 ?
?
查慎行 注 引 葉夢得 《 石林 詩話 》 說 : 近世 僧 學 詩 者 極 多 , 皆 無 超然 自得 之 趣 , 往往 掇拾 摹仿 士大夫 所 殘棄 , 又 自作 一 種 體 , 格律 尤 俗 , 謂 之 “ 酸餡 氣 ” 。 子瞻 ?
?
嘗 語 人云 , “頗 解 ‘蔬 ’ 語 否 ? 為 無 ‘ 酸餡 氣 ’ 也 。 ”聞 者 無不 失笑 。 __UNDEF__ __UNDEF__ 東坡 說 道通 的 詩 沒有 “蔬 ”氣 , 也 就 沒有 “ 酸餡 氣 ” , 和尚 修 苦行 , 吃素 , 沒有 油水 , 可能 比 書生 更 “ 寒” 更 “ 瘦 ” ; 一味 反映 這 種 生活 的 詩 , 好像 酸 了 的 菜 饅頭 的 餡兒 , 乾 酸 , 吃 不得 , 聞 也 聞 不 得 , 東坡 好像 是 說 , 苦 不妨 苦 , 只要 “ 苦 而 腴 ” , 有點兒 油水 , 就 不至於 那麼 撲鼻酸 了 。 這 酸氣 的 “酸” 還是 從 “聲 酸” 來 的 。 而 所謂 “ 書生 氣味 酸 ” 該 就 是 指 的 這 種 “ 酸餡 氣 ” 。 和尚 雖 苦 , 出家人 原 可 “ 超然 自得 ” , 卻 要 學 吟詩 , 就 染上 書生 的 酸氣 了 。 書生 失意 的 固然 多 , 可是 嘆 老 嗟卑 的 未必 真的 窮苦 到 他們 嗟嘆 的 那 地步 ; 倒是 “ 常 得 無 事 ” , 就 是 “ 有 閑 ” , 有 閑 就 無聊 , 無聊 就 作成 他們 的 “ 無病呻吟 ” 了 。 宋 初 西昆體 的 領袖 楊億 譏笑 杜甫 是 “ 村夫子 ” , 大概 就是 嫌 他 嘆 老 嗟卑 的 太多 。 但是 杜甫 “竊 比 稷 與 契” , 嗟嘆 的 其實 是 天下 之 大 , 決不 止於 自己 的 雞 蟲 得失 。 楊億 是 個 得意 的 人 , 未免 忘 其 所以 , 纔 說出 這樣 不 公道 的 話 。 可是 像 陳師道 的 詩 , 嘆 老 嗟 卑 , 吟來吟去 , 只 關 一 己 , 的確 叫 人 膩味 。 這 就 落 了 套子 , 落 了 套子 就 不免 有些 “ 無病呻吟 ” , 也 就是 有些 “酸” 了 。 道學 的 興起 表示 書生 的 地位 加高 , 責任 加重 , 他們 更 其 自命不凡 了 , 自嗟自嘆 也 更多 了 。 就是 眼光如豆 的 真正 的 “ 村夫子 ” 或 “ 三家村 學究 ” , 也 要 哼哼唧唧 的 在 人 面前 賣弄 那 背得 的 幾 句 死 書 , 來 嗟嘆 一切 , 好 搭起 自己 的 讀書人 的 空架子 。 魯迅 先生 筆下 的 “ 孔乙己 ” , 似乎 是 個 更 破落 的 讀書人 , 然而 “ 他 對 人 說話 , 總是 滿 口 之乎者也 , 教 人 半 懂 不 懂 的 。 ” 人家 說 他 偷 書 , 他 卻 爭辯 , “ 竊 書 不能 算 偷 ?
?
竊 論 書生 的 酸氣 新 高中 會考 必 讀 ( 文學 ) 書 ! ?
?
讀書人 的 事 , 能 算 偷 麼 ? ”“ 接連 便是 難懂 的 話 , 什麼 ‘ 君子 固 窮 ’ , 什麼 ‘ 者乎 ’ 之類 , 引得 眾人 都 哄笑 起來 ” 。 孩子們 看 他 的 茴香豆 的 碟子 。 孔乙 己 了 慌 , 伸開 五指 將 碟子 罩住 , 彎腰 下去 說道 , “ 不 多 了 , 我 已經 不 多 了 。 ” 直 起身 又 看 一 看 豆 , 自己 搖頭 說 , “ 不 多 不 多 ! 多乎 哉 ? 不 多 也 。 ” 於是 這 一 群 孩子 都 在 笑聲 裡 走散 了 。 破落 到 這 個 地步 , 卻 還 只 能 “ 滿 口 之乎者也 ” , 和 現實 的 人民 隔 得 老遠 的 , “酸 ” 到 這 地步 真是 可笑 又 可憐 了 。 “ 書生 本色 ” 雖然 有時 是 可敬 的 , 然而 他 的 酸氣 總是 可笑 又 可憐 的 。 最 足以 表現 這 種 酸氣 的 典型 , 似乎 是 戲台 上 的 文小生 , 尤其 是 昆曲 裡 的 文小生 , 那 哼哼唧唧 、 扭扭捏捏 、 搖搖擺擺 的 調調兒 , 真 夠 “酸” 的 ! 這 種 典型 自然 不免 誇張 些 , 可是 許 差 不離兒 罷 。 向來 說 “ 寒酸 ” 、 “ 窮酸 ” , 似乎 酸氣 老 聚 在 失意 的 書生 身 上 。 得意 之後 , 見多識廣 , 加上 “ 一 行 作吏 , 此 事 便 廢” , 那時 就 會 不再 執 在 書 上 , 至少 不至於 過份 的 執 在 書 上 , 那 “ 酸 氣味 ” 是 可以 多多少少 “洗 ”掉 的 。 而 失意 的 書生 也 並非 都 有 酸氣 。 他們 可以 看 得 開 些 , 所謂 達觀 , 但是 達觀 也 不易 , 往往 只是 偽裝 。 他們 可以 看 遠大 些 , “ 梗概 而 多 氣 ” 是 雄風 豪氣 , 不 是 酸氣 。 至於 近代 的 知識分子 , 讓 時代 逼 得 不能 讀 死 書 或 死 讀書 , 因此 也 就 不再 執 那些 古書 。 __UNDEF__ 文言 漸漸 改 了 白話 , 吟誦 用 不 上 了 ; 代替 吟誦 的 是 又 分 又 合 的 朗誦 和 唱歌 。 最 重要 的 是 他們 看清楚 了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