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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叔 , 他 都 接受 。 阿叔 溫和 , 不 笑 時 也 很 和藹 , 他 肩膀 寬大 , 下巴 的 白 鬍鬚 很 扎 人 , 來 家 裡 時 , 會 帶 餅乾 、 魚肉 跟 菜 , 有時 也 帶 玩具 , 我 跟 妻 忙不過來 , 他 還 會 主動 下廚 , 燒 幾 道 菜 。 有 了 小孩 , 阿叔 常 來 , 這 是 我 的 孩子 對 他 阿公 的 記憶 , 這時 , 我 跟 阿叔 不再 沉默 , 而 這 已 是 我 邁向 中年 、 而 阿叔 也 步入 老年 以後 的 事情 了 。 洗髮 老人 把 臉盆 放 在 浴室 外 , 粗聲粗氣 往 房 裡 喊 : 「 水 放好 了 , 不 出來 還 在 幹什麼 ? 」 紅 臉盆 用 久 , 盆 底 的 鴛鴦 戲水 圖 已 不 鮮艷 。 浴室 外 燈光 略 暗 , 牆角 留 著 臉盆 溢出來 的 水 ; 水蒸氣 一波波 從 盆面 往 上 升 。 老人 站 著 , 水蒸氣 先 是 熱 、 後 轉涼 , 不需 幾 分鐘 水 將 變 冷 。 他 又 往 屋 裡頭 叫 , 「 水 不 燒 了 , 快 出來 。 」 房 裡 傳來 衣服 窸窣聲 , 右 眼 戴 著 眼罩 的 老婦 慢慢 走近 。 「 喊 什麼 ? 厝 這麼 小 間 , 小聲 一點 就 聽 有 啦 。 」 老人 的 喊叫 令 她 生氣 , 但 醫師 交代 視網膜 脫落 絕對 不能 拿 重物 、 忌諱 低頭 , 也 要 避免 情緒 激動 。 然而 , 她 無法 不 激動 , 結縭 大半 輩子 , 家務事 從來 不需 他 費心 , 只不過 是 一 盆 洗頭水 , 他 就 大呼小叫 。 「 走 快 一點 , 怕 出力 眼睛 掉下來 喔 ? 」 老人 精神抖擻 , 帶 著 捉弄 的 笑意 看 她 。 老婦 視網膜 開刀 是 幾 週 前 的 事 , 右 眼 出現 一 大 堆 胡亂 飛舞 的 蚊子 , 驀然 , 世界 只 剩 左邊 , 右邊 漆黑 一 片 。 她 眨 了 眨眼 , 有時 逝去 的 世界 又 回來 , 她 覺得 神奇 , 以為 是 神明 跟 她 開玩笑 。 有 天 下班 , 才 要 過街 時 玩笑 又 來 , 右邊 世界 失踪 , 彷彿 踩到 陷落 的 部分 , 她 重重 摔 了 一 跤 , 兒子 探問 後 才 知道 事態 嚴重 。 「 醫生 說 視網膜 脫落 , 要 開刀 , 就 像 衣服 破 了 要 補 一樣 。 」 老婦 想到 開刀 就 害怕 , 兒子 以 她 能夠 明白 的 方式 解釋 。 老人 看見 老婦 時 她 已 戴上 眼罩 , 忍不住 說 , 「 變成 獨眼龍 , 免 上班 也 是 不錯 。 」 她 累 得 沒 脾氣 反駁 , 他 這 輩子 沒 說 過 半 句 體貼 話 , 嫁給 他 , 便 忙著 做飯 、 上班 、 育 子 , 到 了 睡 前 , 還 得 巡視 瓦斯 、 電源 有否 關好 。 視網膜 脫落 , 還不是 因為 在 成衣廠 上班 , 眼睛 使用 過度 的 緣故 ? 不能 提 重 、 低頭 , 所以 不能 自己 放 熱水 , 兒子 回來 晚 了 才 請 他 幫忙 , 他 就 沒好氣 地 嚷 。 「 再 不 洗 , 水 快 要 不 燙 。 」 老人 連 輕聲 也 顯得 粗俚 , 冬 夜 , 水蒸氣 已 不 像 剛 擱下 時 喧騰 , 這 是 出院 後 第一 次 洗頭 , 老婦 看 著 水 , 臉色 一 沉 。 「 看 , 就 會 洗 清潔 喔 ? 」 老人 說 。 老婦 氣憤 地 答 , 「 這 是 要 怎麼 洗 , 不能 低頭 ? 」 不 知道 氣 什麼 , 多 日 沒有 洗髮 , 頭皮 癢 得 厲害 , 請 他 放水 還 被 奚落 , 水 放好 了 卻 不 知 如何是好 。 老人 忽然 把 報紙 鋪平 , 自己 拿 了 張 矮 板凳 坐 在 臉盆 邊 , 「 來 , 坐下 。 」 老婦 猶豫 了 一下 , 坐 在 報紙 上 後 還是 不 知道 該 怎麼 洗 。 老人 粗魯 地 讓 她 斜躺 , 伸出 右 大腿 讓 她 枕 著 。 「 趕快 洗 , 水 冷 去 囉 。 」 老婦 還 沒 反應 過來 , 水 已 沾濕 髮 , 流進 背後 的 水 像 條 冰棒 , 凍 得 她 想 笑 。 她 護 著 右 眼 , 免得 水 往 裡 流 , 又 怕 左 眼 被 洗髮水 刺激 , 索性 摀住 臉 。 透過 左手 指縫 映現 的 半 邊 視線 , 看見 丈夫 專心 幫 她 洗髮 , 他 五 指 凝力 四處 按摩 , 頭皮 逐漸 不 癢 。 老婦 遠遠 看見 兒子 笑嘻嘻 走近 , 老人 故意 說 , 「 唉 , 真 歹命 , 做工 回家 還要 幫 人 洗頭 。 」 她 繼續 摀 著 臉 , 直到 控制好 笑容 , 才 把 左手 移開 。 後記 : 寫下 這 篇 臨摹 父母 的 極短篇 時 我 已 身為 人父 , 也 辭去 工作 在 家 帶 小孩 。 這 篇 文章 的 觸發 來自 八十七年 五 、 六月 間 《 中國時報 》 人間 副刊 「 愛 之 旅 」 徵文 。 該 徵文 為 五百 字 , 沒 料到 寫 得 專心 , 忘記 字數 限制 便 寫長 了 , 本來 要 直接 投稿 , 後 因 字數 剛好 符合 《 聯合報 》 極短篇 一千兩百 字 的 遊戲 規則 , 參賽 後 獲得 該 比賽 第二 名 。 金門人 表達 情感 的 方式 向來 含蓄 , 爸 、 媽 彼此 關心 , 卻 沒有 說 過 一 句 貼心 的 話 。 他們 的 溫柔 不 經 口述 , 往往 透過 行動 表達 一二 。 等待 男子 站 在 三樓 公寓 的 窗 邊 , 頻頻 眺望 巷口 。 對街 樓頂 , 養鴿人 不再 揮舞 旗幟 , 提 飼料 走上 鴿舍 。 黃昏 , 被 夕陽 拉長 的 養鴿人 身影 飄進 客廳 , 印 在 地板 上 , 夕陽 漸 斜 , 影子 遷往 牆壁 , 又 過 了 一會兒 完全 失踪 , 養鴿人 蹲成 灰壓壓 的 身影 , 仍 看 著 籠 內 的 鴿子 。 他 探 向 巷口 , 始終 沒 看見 早 該 在 巷口 出現 的 人 , 只得 憤憤 走進 廚房 下麵 吃 。 從 漁村 搬到 城市 , 他 學會 不少 事 ; 善於 探測 漁汛 的 眼 懂得 辨識 樑柱 構造 , 鑿 牆 時 才 不會 誤 掘 電路 ; 習於 扛 重物 的 肩膀 從未 輕鬆 過 , 水泥灰 不 腥 , 不管 怎麼 洗 , 還是 留下 味道 。 他 吃完 麵 打開 電視機 , 看 沒 幾 分鐘 , 又 站 在 窗口 等 。 已 遺忘 什麼 時候 開始 , 等待 變成 他 心 中 漫長 的 投影 。 在 漁村 , 等待 是 女人 的 事 。 他 泊好 漁船 上港 , 會 看見 妻子 拎 著 飯盒 等 他 。 船期 不 怎麼 規律 , 兩 週 、 一 個 月 , 都 有 可能 。 不管 他 從 那 種 船期 回來 , 一定 會 遇見 等待 的 妻子 。 看見 他 , 妻子 鬆 了 一 口 氣 , 暗 唸 「 阿彌陀佛 」 。 床枕 間 , 妻子 述說 漁船 被 颱風 打翻 的 夢 , 他 不 領情 , 狠狠 罵 妻 , 「 你 是 在 咒 我 死 喔 ? 」 有 一 年 , 漁船 停泊 港口 等待 出發 , 他 喝醉酒 , 想 跨到 另 一 艘 船 找 人 聊 , 卻 失足 落海 。 海正 退潮 , 他 得以 撿回 一 條 命 , 妻子 痛哭失聲 , 他 知道 , 她 差一點 就 等 不 到 他 了 。 搬到 城市 , 妻子 不僅 上班 , 還 常常 加班 。 他 不耐煩 看 著 巷口 , 皸裂 的 腳板 不停 擺動 , 禮拜三 又 不用 加班 , 會 跑去 那裡 ? 養鴿人 已 下樓 , 對街 的 鴿舍 闃 靜 如 無 物 的 小屋 , 鴿子 當 已 掩 翅 熟睡 了 。 想 得 出神 的 他 差點 遺漏 急步 走進 巷口 的 妻子 , 他 低頭 , 妻子 正 閃進 公寓 。 聽見 腳步聲 , 他 開門 , 看見 妻子 劈口 就 罵 , 「 死 查某 , 這麼 愛 走 是 要 死 喲 ? 」 妻子 喘 著 氣 放下 水果 , 他 沒 罷休 , 「 這麼 愛 走 , 乾脆 再 去 走 , 免 回來 啦 ! 」 她 看 錶 , 才 晚 回來 一 個 多 小時 , 「 去 拜拜 也 不行 喔 ? 你 再 胡說八道 我 就 不 饒 你 ! 」 他 不 讓步 , 推 了 妻 一 把 , 「 你 是 要 怎麼 不 饒 我 ? 」 妻子 生氣 地 說 , 「 我 就 給 你 巴 下去 ? 」 他 瞪大 眼睛 吼道 , 「 你 敢 , 就 呼 你 巴 看 嘛 ? 」 一 束 強光 伴隨 不安 的 拍翅聲 映進 客廳 , 養鴿人 已 提 燈 而 上 , 燈光 射透 鴿舍 , 穿進 他 家 , 兩 道 被 拉長 的 身影 淡淡 的 、 不分彼此 地 映 在 地板 。 夫妻倆 呆 了 一下 , 鬆開 糾結 的 身子 , 望 向 對街 ; 一 隻 鴿子 乘隙 溜出 洞開 的 門 , 飛 了 起來 。 堂嫂 燉 了 三 條 小 黃花魚 , 果真 炒 了 一 大 盤 螃蟹 。 透天厝 房間 方正 , 通風 , 取 光 良好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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