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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一 位 病患 , 他 坐 在 輪椅 上 。 我 所 在 的 地方 就 在 山谷 之間 , 可以 看到 上方 的 舊 醫院 和 它 方整 的 鐘樓 及 紅瓦 屋頂 , 山坡 上 的 樹木 朝 我們 斜斜 延伸 而 來 。 樂隊 穿著 有 金色 扣子 的 黑色 制服 , 拿 著 閃閃 發亮 的 銅管 樂器 , 演奏 著 一九二○ 、 三○ 、 四○年代 的 「 大 樂團 」 ( 注 4 ) 曲目 。 現場 還 有 煙燻 鮭魚 、 熱 的 黑 咖啡 , 甚至 還 有 法國 香檳 , 行動自如 的 人 紛紛 自行 走過去 享用 。 人群 中 穿梭 著 一些 穿著 橘色 連身 雨衣 的 病患 , 其中 一 人 引起 我 的 注意 , 因為 他 看起來 特別 突兀 , 面 無 表情 , 身材 高大 , 滿 頭 白髮 , 有 帕金森氏症 的 蹣跚 步態 。 細雨 下 了 又 停 , 每 個 人 都 有 話 要 說 。 舊 市長 、 市府 律師 、 醫院 院長 都 談到 要 說服 舊金山市 改建 醫院 有 多 困難 , 諷刺 的 是 , 多虧 有 邪惡 菸草 公司 的 和解金 , 我們 才 能 負擔 興建 新 醫院 所 需 的 五億 美元 。 那 造價 是 目前 醫院 成本 的 五十 倍 , 更 是 興建 原始 四 層 樓 建築 的 五千 倍 。 最後 發言 的 是 坐 在 輪椅 上 的 患者 , 他 拿起 麥克風 , 望 著 現場 觀眾 說 , 市政府 即將 興建 新 醫院 是 件 好事 , 值得 讚賞 , 也 是 慈善 的 。 不過 不 知 為什麼 , 他 還是 很 擔心 。 他 說 , 舊 醫院 — 我們 都 在 細雨 中 抬起 頭 , 看 著 聳立 在 他 身後 山坡 上 的 醫院 — 擁擠 的 房間 和 病房 就 像 倉庫 、 海綿 或 老舊 的 軀殼 , 吸收 了 在 醫院 裡 發生 的 一切 , 也 因此 產生 了 微妙 的 變化 。 它 吸收 了 大大小小 的 善意 , 靜默 、 勇敢 或 勉強 承受 了 痛苦 。 又 或者 , 舊 醫院 就 像 老 教堂 裡 的 空氣 , 散發 著 曾經 焚燒 過 的 薰香 及 霉味 。 也許 , 舊 醫院 最 像 它 實際 的 樣子 , 就 是 一 棟 陳舊 的 老 房子 , 裡面 有 它 的 鬼魂 。 他 說 的 沒 錯 。 有時 我 穿過 病房 , 轉身 走進 隱蔽 的 走廊 時 , 的確 會 感覺到 鬼魂 的 存在 , 就 像 老 房子 一樣 , 那 裡面 也 有 過去 的 病患 、 苦難 、 死亡 、 耶誕節 留下 的 鬼魂 。 他 繼續 說 , 他 認為 醫院 搬遷 大體 上 是 好事 , 但 我們 有 了 新 的 建築 、 新 的 牆壁 和 窗戶 , 一切 重新 開始 之後 , 舊 醫院 的 鬼魂 會 怎麼樣 呢 ? 他 最後 說 , 舊有 的 一切 — 包括 病床 、 櫥子 、 窗簾 、 桌子 、 圖書館 的 橡木椅 、 護理站 的 木桌 — 都 會 丟棄 , 那些 鬼魂 也 必須 搬來 新 的 醫院 , 由 醫院 的 所有人 ( 包括 病患 、 訪客 、 員工 ) 以 某 種 方式 搬運 過來 。 我們 都 明白 他 想 表達 的 是 什麼 , 但 我 不 確定 他 這麼 說 是否 有用 。 通常 這 類 疾病 都 會 有所 改善 , 泰莉 後來 也 的確 恢復 了 一點 , 但 還 無法 回到 街頭 生活 , 他們 便 將 她 送來 深池 醫院 復健 。 護士 安排 她 住進 復健 病房 入口處 的 半 私人 雙人 病房 , 我 看完 她 的 病歷 後 , 準備 到 病房 去 看 她 。 我 來到 病房 前 , 在 門口 停下 腳步 往 內 看 。 她 坐 在 輪椅 上 , 背對 著 我 , 凝視 著 窗 外 , 輪椅 上 掛 著 沒 覆蓋 的 尿袋 。 房 裡 沒有 其他 人 , 沒有 任何 親友 , 也 沒有 任何 私人 物品 , 連 俄裔 救護車 司機 通常 會 幫 病人 堆放 在一起 的 放 著 衣物 的 塑膠袋 、 裱框 的 相片 、 菸盒 等 也 未 見 蹤影 。 我 敲 了 一 下 開啟 的 門 , 走 了 進去 , 繞過 輪椅 , 靠近 一點 看看 她 。 她 像 許多 吸毒 者 和 街友 一樣 憔悴 , 看起來 像 五十幾 歲 , 但 我 從 病歷 中 知道 她 只 有 三十七 歲 。 她 身形 乾瘦 , 暗淡 的 長髮 黏膩 , 疲憊 的 臉 痛苦 扭曲 , 深色 的 雙眼 有 黑 眼圈 , 牙齒 蛀蝕 , 指甲 髒污 未 剪 , 因 尼古丁 而 染色 。 她 坐 在 輪椅 上 , 姿勢 看起來 不 太 舒服 , 脖子 歪斜 。 她 抬頭 看 我 時 , 雙眼 有點 失焦 。 「 我 可以 坐 在 床 上 嗎 ? 」 我 問道 。 「 我 可以 吸菸 嗎 ? 」 她 回應 。 我 坐 了 下來 : 「 先 讓 我 跟 你 談談 , 幫 你 做 一下 檢查 , 這樣 好 嗎 ? 」 她 上下 打量 我 。 我 個子 不 高 , 但 語氣 堅定 , 而且 她 動彈不得 。 「 好 吧 。 」 我 開始 進行 檢查 。 她 的 狀況 整體 來 說 還 算 不錯 , 她 可以 稍微 移動 右 肩 和 右腳 , 多多少少 也 能 感覺到 四肢 。 橫斷性 脊髓炎 雖然 沒有 治療 方法 , 但 多數 病患 確實 都 會 恢復 , 只是 程度 不一 。 以 泰莉 目前 的 復原 程度 來 看 , 她 應該 能 恢復 相當 多 的 活動力 和 獨立 自主 。 「 你 出院 後 有 人 能 照顧 你 嗎 ? 」 我 問 。 「 我 男友 麥克 , 他 很 快 就 會 來 了 。 」 我 完成 檢查 後 , 她 抽 了 菸 , 之後 護士 帶 她 去 洗澡 、 洗頭 、 剪 指甲 , 接著 她 加入 了 我們 的 復健 療程 。 愛情 的 代價 究竟 是 什麼 原因 讓 他 一直 黏著 泰莉 ? 錢 ? 還是 愛 ? 那 次 出院 一 週 後 , 他 拿 厚 木材 打 她 , 打裂 了 她 的 顱骨 , 也 打斷 了 她 的 左 腿 。 泰莉 住院 後 不久 , 新 的 一 個 月 又 開始 了 。 在 舊金山市 , 每 月 一日 是 街友 的 「 發薪日 」 。 當天 街友 只要 到 市政廳 就 能 無條件 領取 三百六十 美元 , 那 是 一般 援助 計畫 的 一 部分 。 那 個 月 一日 一 到 , 她 的 男友 麥克 就 出現 了 。 他 二十多 歲 , 金髮 帥氣 , 穿著 緊身 的 李維 牛仔褲 及 牛仔 外套 , 但 不 是 很 乾淨 。 他 沒有 蓬頭垢面 , 挺 有 禮貌 , 不過 也 算不上 梳理 整齊 。 他 告訴 我 , 他 想 帶 泰莉 去 南 市場 幾 個 小時 , 讓 她 把 支票 轉簽 給 他 。 我 看 著 他 推 著 她 離開 , 輪椅 邊 掛 著 尿袋 , 沒有 覆上 蓋子 。 她 那 天 的 狀況 比 剛 入院 時 好 一點 , 頭髮 洗 過 且 梳理 整齊 , 衣服 乾乾淨淨 , 兩 個 肩膀 也 都 能 動 了 。 麥克 將 一 根 菸 放入 她 口 中 , 他們 就 離開 了 。 不過 她 沒有 遵守 承諾 回來 , 至少 不 是 馬上 回來 。 我 從 醫生 間 流傳 的 消息 得知 , 她 離開 幾 天 後 被 人 發現 孤伶伶 置身 街頭 , 坐 在 我們 的 輪椅 上 , 導尿管 阻塞 , 膀胱 腫脹 , 導致 腎臟 嚴重 感染 , 甚至 感染 了 血液 。 於是 她 又 被 送進 縣立 醫院 , 病情 穩定 後 又 送回 我們 的 復健 病房 。 這時 我 已 回到 重新 啟用 的 入院 病房 , 但 仍 持續 追蹤 她 的 狀況 。 她 的 狀況 有好有壞 , 好 的 是 她 的 病情 持續 有起色 , 手臂 有力 了 , 也 可以 站起身 來 。 壞 的 是 那 個 金髮 帥氣 的 男友 麥克 持續 推 她 出去 , 每 次 回來 都 是 醉醺醺 的 , 陷入 吸毒 後 的 恍惚 狀況 。 這樣 連續 三 次 後 , 梅潔 醫師 終於 放棄 , 讓 泰莉 坐 著 輪椅 出院 , 回到 巴克斯特 旅社 , 讓 男友 照顧 她 。 接下來 幾 個 月 , 泰莉 多 次 進出 縣立 醫院 , 大多 是 因為 腎臟 感染 , 一 次 是 遭 麥克 毆打 並 搶走 財物 。 最後 一 次 是 冬季 中旬 某 一 天 , 她 被 發現 坐 在 輪椅 上 流落 街頭 , 全 身 冰冷 , 失去 意識 , 沒有 心跳 。 有 人 呼叫 了 醫護 人員 。 她 看起來 雖 已 無 生命 跡象 , 他們 還是 開始 搶救 , 幫 她 的 身體 加溫 。 他們 花 了 好 一些 時間 , 後來 她 的 身體 逐漸 暖和 , 心臟 恢復 跳動 , 脈搏 也 恢復 了 , 接著 開始 呼吸 。 兩 小時 後 , 她 醒 了 過來 。 醫護 人員 將 她 送到 縣立 醫院 , 幾 天 後 , 她 又 回到 我們 這裡 。 這 是 我 第二 次 見到 她 。 她 的 身體 已 失去 不少 功能 , 肩膀 仍 可 移動 , 但 雙腿 癱瘓 , 再 也 站 不 起來 。 復健 人員 開始 幫 她 復健 , 幾 個 月 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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