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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是 也 長大 , 大 得 可以 當 一 位 美麗 新娘 ? 我們 靜靜 坐 在 相思樹 下 , 看 阿之 專心 削 鉛筆 , 攤開 塗塗 改改 的 作文簿 , 想 著 她 未來 到底 要 做 什麼 。 我們 嘆氣 。 卻 也 敲 著 俊明 的 腦袋 。 「 你 知道 嗎 ? 阿之 從小 就 喜歡 你 了 。 」 傳說 來到 夜晚 的 相思林 , 天 、 地 界限 因 夜晚 而 模糊 。 我們 坐 在 相思林 下 , 屏息 相望 中 , 忽然 感受 夜 的 寧靜 與 悲壯 。 我們 輕聲 相 詢 , 入夜 的 相思林 為何 失去 豐富 色澤 , 代之悠悠 的 恐懼 ? 輕魅 的 風 吹過 耳鬢 , 熟悉 的 相思林 退 得 老遠 , 代 之 鬼 般 的 嘆息 , 在 漆黑 的 夜空 不安 地 擴散開來 。 然後 , 我們 瞧見 亮 得 透徹 的 星星 朝 我們 冷笑 。 如果 是 在 冬天 , 我們 將 冷 得 發抖 , 幾 個 人 縮 在一起 , 撿來 幾 把 曬乾 的 花生梗 , 蓋 著 身子 。 幸好 是 夏天 , 我們 會 聽見 蟬聲 斷續 抽 鳴 , 但 入夜 後 , 蟬 跟 牠們 的 聲音 卻 很 快 失去 踪影 。 蟬聲 嘎止 時 , 狹隘 的 相思林 突然 漲大 , 無止境 地 把 黑 蔓延 出去 。 我們 不 敢 回頭 , 連 腳 都 沒 移動 , 窺探 黑暗 裡 的 傳說 。 相思林 裡 , 藏 著 許多 不安 的 故事 , 夜深 時 盪 起 回音 。 很 久 很 久 以來 , 相思林 總 在 入夜 後 顫抖 。 據說 , 相思林 藏 著 一 條 白色 影子 , 在 林 間 徘徊 、 轉盪 。 它 朦朧 的 影子 有 道 詭譎 眼神 , 映 著 既 不 火辣 、 亦 不 凶惡 的 磷光 。 我們 想像 它 是 貪玩 的 鬼魅 , 但是 村人 卻 邊 走 邊 吐出 可以 鎮邪 的 口水 。 我們 動 也 不 動 地 蹲 在 相思林 下 , 等待 那 個 傳說 。 我們 想 知道 , 夜 而 無燈 的 村落 , 會 是 鬼魅 的 溫床 ? 我們 習慣 在 宵禁 的 夜晚 摸黑 生活 , 但 真正 的 黑暗 又 是 怎麼 一 回 事 ? 我們 也 好奇 , 站 在 村落 的 邊緣 , 看 燈光 在 十時 以前 陸續 熄滅 後 , 大地 回復 空曠 與 悠遠 , 大地 這時 是 什麼 樣子 , 我們 的 感覺 又 是 什麼 ? 夜晚 像 一 管 濃稠 的 毛筆 , 寫 著 單調 的 黑字 , 而 當 阿林嬸 關掉 雜貨店 裡 的 燈 後 , 最後 一 盞 燈 終 也 抹黑 了 。 我們 動 也 不 動 , 連 眼珠子 也 不 敢 亂 轉 , 忽然 有 人 驚問 說 , 「 誰 在 那裡 ? 」 我們 面面相覷 , 傳說 中 的 白色 影子 出現 了 , 正在 樹林 裡 搖搖晃晃 。 我們 看見 村人 所 說 的 詭譎 之 眼 , 它 像 罹患 眼疾 , 水晶體 變質 , 變 得 不黃不白 。 我們 壓抑 內心 驚恐 , 想起 阿發 說 : 用力 吐 口水 , 它 就 不 敢 靠近 了 。 我們 口水 沒 吐 , 它 也 沒有 靠近 的 意思 。 我們 逐漸 冷靜 , 白色 身影 仍 在 林 間 來回 。 如果 我們 放足 膽子 , 喝上 阿團 帶來 的 高粱 , 靠 著 酒精 助陣 , 我們 可能 會 說 , 「 你 這樣子 來來回回 , 累 是 不 累 ? 」 聽見 問話 的 鬼魂 可能 毫不 理會 我們 , 繼續 週而復始 的 擺盪 。 可是 , 我們 卻 聽見 它 傳來 冷怨 的 嘆息 。 我們 覺得 冷 , 卻 連 衣服 都 不 敢 拉 , 不 是 風 也 不 是 人 的 它 , 竟 悠悠地 說 起 話 來 。 「 謝謝 你們 關心 , 我 自己 也 不 想 這樣子 呀 。 」 我們 嚇一跳 , 用力 吐 口水 , 卻 是 沒用 。 多 年 後 , 我 會 在 臺北 的 夜空 下 , 拉 著 孩子 的 手 , 告訴 他 在 遙遠 的 金門 , 有 一 個 名叫 「 昔果山 」 的 小 村落 , 我們 曾 在 夜深 的 相思林 , 看見 一 位 可憐 的 女鬼 。 我 會 跟 孩子 形容 , 中共 單日 擊砲 時 , 我們 躲進 陰暗 的 防空洞 , 數 著 砲聲 擊發 的 數目 , 跟 一些 讓 人 緬懷 的 記憶 和 傳說 , 相思林 的 女鬼 是 其中 的 插曲 。 我 跟 孩子 說 , 她 小腹 微 禿 , 似 懷孕 了 , 脖子 還 綁 著 一 條 麻繩 。 「 為什麼 她 的 脖子 要 綁 繩子 , 這 不 痛 嗎 ? 」 孩子 問 。 「 傻 孩子 , 不會 有 人 閒來 沒 事 , 在 脖子 綁 繩子 當 裝飾 的 。 」 我 該 告訴 五 歲 的 孩子 上吊 的 意思 嗎 ? 我們 不 知道 她 懸 在 樹幹 上 有 多久 了 , 她 的 脖子 拉 得 長長 的 , 像 長頸鹿 。 我們 不再 恐懼 , 是 她 的 悲傷 語氣 打動 我們 , 還是 她 拉長 的 脖子 滑稽 可笑 ? 我們 不 知道 。 也許 是 她 邊 說話 , 邊 晃動 身體 的 樣子 , 讓 我們 想起 她 是 一 個 長 不 大 的 時鐘 掛鐘 , 而 深深 憐憫 鬼魂 的 世界 。 她 會 跟 我們 說 什麼 樣 的 故事 呢 ? 與 男友 私奔 不成 ? 被 指為 意圖 不軌 的 匪諜 ? 她 說 她 是 臺灣人 , 幾 年 前 來 金門 , 住 在 被 人 稱做 「 八三一 」 的 地方 已 好幾 年 了 , 那裡 有 很多 女人 , 有 更多 男人 。 我們 的 社會 IQ 還 不 及格 , 無法 理會 很多 男人 跟 很多 女人 在一起 做 什麼 , 一直 要 到 七 、 八 年 後 , 才 會 了解 女鬼 所 說 的 事情 。 「 我 懷 了 小孩 , 沒 敢 讓 他 生下來 , 但是 , 我 又 好 想 看看 小孩 的 模樣 ? 」 她 又 說 。 「 孩子 如果 生下來 , 他 問 我 爸爸 是 誰 , 我 又 怎麼 回答 ? 漂浮 半空 的 燭光 , 讓 我 想起 一只只 提 在 童年 時代 的 燈籠 。 燈籠 像 女生 的 百摺裙 , 擠到 底 , 露出 燭臺 , 我 把 蠟燭 安置好 , 走到 村 裡 的 廣場 時 , 玩伴 們 早 提 著 燈籠 比 亮 、 比 精美 。 烏雲 遮掩 月亮 , 廣場 上 詭異 的 火光 跳躍 著 , 燈籠 再 亮 , 只 能 照出 孩童 們 的 臉 跟 上半身 , 有 人 陰森森 鬼叫 : 「 我 是 鬼 , 還 我 命 來 。 」 有 人 被 嚇著 , 一 不 留神 蠟燭 倒 了 , 火苗 蔓延 , 在 「 火燒 厝 」 的 驚叫聲 中 , 燈籠 迅速 燃燒 , 只 剩下 燈籠 漆黑 的 骨架 跟 一 臉 悔恨 。 元宵節 時 我們 不 怕 黑 , 還 覺得 越 黑 越 有趣 。 村 裡 有 條 百 公尺 長 的 地道 , 我 跟 玩伴 們 站 在 入口 , 舉 燈籠 往 裡 照 。 洞 內 無 光 , 充滿 霉味 , 我們 首尾 相接 , 魚貫 走進 , 燈籠 的 光 把 影子 映 在 水泥壁 上 , 影子 成為 唯一 所 見 , 且 比 形體 來得 真實 。 走進 地道 , 玩伴 闃靜 無聲 , 像 一 出聲 , 將 驚動 藏伏 地道 的 幽靈 。 我 曾 帶頭 領 玩伴 進入 地道 , 路面 顛簸 , 身體 一 晃 , 燭光 閃 了 幾 下 幾乎 滅 了 , 我 在 似 滅 未 滅 的 燭光 裡 看見 最 暗 的 黑 。 我 遲疑 , 手臂 顫抖 , 懷疑 地道 真 有 盡頭 嗎 ? 果真 有 , 會不會 不 在 祖厝 前面 , 而 在 不 知名 的 神秘 世界 ? 金門 宵禁 , 光 變成 奢侈品 , 從 金門 搬來 臺灣 , 還 不能 適應 城市 有 這麼多 的 光 , 對 初次 參加 的 燈會 便 印象深刻 了 。 各 式 花燈 沿 中正 紀念堂 迤邐 排開 。 八仙過海 的 塑像 裡 含 著 光 的 蓓蕾 , 李鐵拐 舉 高 拐杖 , 劃來劃去 , 像 流星 一 個 一 個 溜 過 天際 , 我 向 攤販 買 了 一 穗 裝 了 燈泡 的 玉米 , 才 發現 今晚 的 攤販 也 賣 「 光 」 。 孩童 提 的 燈籠 改用 燈泡 , 胡亂 揮舞 或 舉 得 再 斜 、 再 高 , 都 不必 擔心 「 火燒 厝 」 。 我 在 璀璨 的 光 中 沉入 過去 的 黑 。 村人 閒坐 土坡 , 有一搭沒一搭 地 聊 。 漆黑 裡 , 媽 在 微 亮 的 燈 下 洗衣 , 燈影 晃動 間 , 洗衣刷 單調 地 響 著 。 媽 洗好 衣物 , 關掉 燈泡 也 來 說話 , 燈 滅 時 , 媽 失去 形體 , 直到 開口 , 才 知道 媽 走近 了 。 我 常 賴 著 媽媽 講 故事 。 她 說 , 做人 要 節儉 , 否則 灶神 會 跟 玉皇大帝 打小報告 , 家 裡 再 也 旺 不 起來 ; 又 說 不可以 做 壞事 , 雷公 專 劈 壞人 。 搬來 城市 , 灶神 、 雷公 和 月娘 傳說 失去 合適 的 敘述 氣氛 , 不再 被 傳述 , 但 這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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