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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 「 福建 金門 」 的 籍貫 卻 是 無法 磨滅 的 事實 。 你 像 許多 臺灣人 , 不 熟悉 故鄉 習俗 , 不同 的 是 你 總 因為 這 個 充滿 戰鬥 的 、 神秘 的 標記 , 而 格外 引人 側目 。 他們 沒有 惡意 , 但 你 厭惡 去 談 一 個 被 戰地 定位 的 、 自己 也 陌生 的 故鄉 。 但 你 仍 一一 述說 , 比方 宵禁 , 半夜 的 天空 總是 詭譎 的 漆黑 , 電影 都 是 二輪片 , 那 是 個 娛樂 被 壓抑 的 前線 。 在 臺灣 錢 淹 腳目 的 年代 , 多數 金門 人家 依然 貧窮 。 你 越 談 越 貧乏 , 便 以 碉堡 、 水鬼 、 單號 砲擊 、 地雷 等 喚起 聆聽 者 注意 。 你 邊 說 , 邊 想 除了 戰地 特色 外 , 故鄉 還 有 什麼 可 說 的 ? 你 因為 對 故鄉 無知 , 留下 蒼白 的 汗 。 你 說 , 你 擁有 被 血 染紅 、 被 砲彈 猛烈 轟擊 , 但 對 你 來說 卻 單調 的 故鄉 。 突然 , 你 發出 無奈 低鳴 , 你 沒 料到 金門 被 某 標榜 獨立 的 黨團 革除 在 領土 以外 , 彷彿 當 兩岸 關係 緩解 、 當 鐵幕 被 經濟 力量 入侵 、 當 反共 不再 被 需要 後 , 金門 的 歷史 價值 也 註定 被 淡忘 了 。 在 臺灣 島 上 幾十 年 , 你 看見 原住民 權益 被 重視 , 你 不禁 自嘲 : 我 的 故鄉 仍 在 邊緣 ? 你 曾 接獲 某 報 電話 訪問 。 請問 你 : 「 關於 達賴 喇嘛 來訪 的 感想 ? 」 「 請問 你 的 政治 傾向 , 國民黨 、 新黨 、 民進黨 ? 」 「 請問 你 中共 會 打壓 這 次 訪問 嗎 ? 」 「 請問 你 的 省籍 為 何 ? 」 你 反問 : 「 金門 算 外省 還是 本 省 ? 」 這 個 地緣 隸屬 大陸 、 生活 歸屬 臺灣 的 地方 究竟 是 外省 還是 本 省 呢 ? 受 訪 者 跟 採訪 者 同時 笑 了 、 也 迷惑 了 。 這 個 城市 不 是 荒境 是 什麼 ? 你 沉重 地 說 , 你 無法 認同 任何 一方 , 更 嚴重 的 是 , 不僅 故鄉 , 連 你 目前 所在 的 臺灣 ── 這 個 你 童年 認知 的 新 中原 , 亦 加速 模糊 了 。 你 喜歡 霧 , 你 告訴 我 霧 散 以後 , 朝陽 出現 在 故鄉 長滿 相思樹 的 山頭 , 你 可以 看見 海洋 上 燦麗 質 的 晨霞 。 你 也 告訴 我 , 當 霧靄 瀰漫 淡水 河濱 、 陽明山 間 、 都會 與 鄉鎮 時 , 霧 仍然 磨蝕 天地 界線 , 宇宙 依舊 佈滿 水 盈盈 的 白 , 成 片 飛舞 。 然而 , 當 你 像 童年 一樣 把 頭 貼近 地面 , 眺望 遠處 以及 未來 , 你 說 , 儘管 在 霧 散 以後 , 你 能 看見 的 也 只 是 自己 的 腳 。 ( 本 文 獲 梁實秋 散文獎 ) 島 與 島 對 我 來說 , 臺北 生 於 民國 六十八年 。 跟 分娩 一樣 , 城市 的 誕生 也 有 痛苦 記憶 。 那 年 夏天 , 父母 帶領 家人 遷離 金門 , 前往 夢寐之地 臺北 。 小時候 , 村人 返鄉 , 多 會 述說 臺灣 的 富庶 。 他們 提 著 惹涎 的 荔枝 、 蘋果 跟 牛肉乾 , 犒賞 親友 。 起初 , 臺灣 以及 它 的 城市 只 是 概念性 地域 , 除了 商人 , 少有 人 有錢 跟 時間 搭船 去 , 直到 越來越 多 的 村人 到 過 臺灣 , 返鄉 後 客串 傳教士 , 一 遍 一 遍 地 訴說 , 將 臺灣 變成 一 則 傳奇 。 我 見 過 不少 旅居 臺北 的 村人 , 他們 敢 穿 村人 忌諱 的 大紅色 衣服 , 翹起 二郎腿 有模有樣 , 他們 變 了 個 樣 回來 。 我 是 那麼 渴望 抵達 一 座 城市 , 才 會 一直 記得 臺北 誕生 的 模樣 吧 。 夏天 , 不 熄火 的 計程車 像 隻 不 安份 的 狗 , 不斷 喘息 , 催促 著 話 別的 親人 。 臨行 前 , 阿公 拄 著 拐杖 , 吃力 走近 計程車 , 想 說 些 什麼 時 卻 已 哽咽 。 堂嫂 跟 媽 道別 , 說 著 說 著 , 卻 哭 著 跑回 屋子 。 唯一 的 例外 是 未滿 十 歲 的 弟弟 , 他 穿 新 鞋 、 捧 汽水 , 興高采烈 跳 著 , 計程車 開動 , 堂嫂 哭 著 奔出來 , 他 察覺 氣氛 有異 才 放懷 大哭 。 無論 我 在 何時 何 地 想起 離鄉 的 情景 , 心 , 仍 會 痛 得 皺 了 起來 。 痛 , 深刻 而 難忘 , 以至於 我 會 記得 乍 見 臺北 時 , 驚訝 得 說 不 出 話 來 的 另 一 種 憾動 。 我 跟 家人 搭 軍艦 登陸 高雄港 , 踏 著 臺灣 土地 , 內心 澎湃 , 忍不住 跟 自己 說 : 我 終於 來 了 。 第一 次 搭 柴油 火車 , 氣味 濃臭 , 火車 骨碌 亂響 , 但 興奮 掩埋 不適 , 我 走出 舊 臺北 車站 地下道 的 剎那 , 也 是 城市 的 誕生 時刻 。 對 旅客 來 說 , 遇見 一 座 城市 總 有 莫名 悸動 , 何況 是 嚮往 十幾 年 的 城市 ? 當時 的 我 怎麼 也 想像 不 到 , 親近 。 並且 融入 一 座 城市 , 隱藏 著 偌大 的 鄉愁 跟 空虛 。 走進 二十 年 前 的 忠孝西路 , 車輛 一 輛 銜接 一 輛 , 像 條 多 節肢 的 蟲 , 邊 按 喇叭 邊 前進 , 難怪 電視 經常 播放 勿 亂 按 喇叭 的 廣告 。 希爾頓 飯店 矗立 , 學生 用作 約會 地點 的 分貝表 尚未 拆除 , 不時 閃爍 高達 百 度 以上 的 嗓音 。 「 鐵路 餐廳 」 是 七○年代 著名 的 聚會所 , 我 當然 無以 臆測 十幾 年 後 , 高聳 的 新光三越 成為 著名 的 天際線 , 蔚為 文化 特色 的 誠品 書店 進駐 一 旁 的 大亞 百貨 , 已 拆除 的 天橋 上 , 小販 兜售 皮包 、 手錶 ; 天橋 下 , 打工 的 女 學生 攔下 穿梭 的 行人 , 而 廣場 角落 , 打 領帶 的 業務 人員 正 積極 推銷 銀行 信用卡 。 走進 二十 年 前 的 忠孝西路 , 我們 不會 看見 建築體 外 牆 上 的 電視 螢幕 , 不會 料到 立法委員 打群架 、 意議 人士 陳水扁 當選 總統 , 我們 所 處 的 城市 會 將 變成 什麼 樣 的 未來 之 城 , 著實 難以 揣測 。 我們 看見 , 在 木麻黃 低低 垂垂 的 樹葉 下 , 留給 黃土 一 胚 , 墓碑 上 , 鐫刻 著 幾 個 大字 「 老林 之 墓 。 民國 七十五年 , 七月 一日 。 」 我們 靜靜 地 坐 在 樹 下 , 突然 想起 , 老林 到底 叫 什麼 名字 呢 ? 我們 沒有 一 個 人 知道 。 後裔 當 我們 走進 蜿蜒 的 小路 , 初春 的 露水 留在 相思葉 上 , 風 輕笑 而 過 , 灑 了 我們 一 臉 清涼 , 不久 , 我們 會 聞到 老林 炸油條 的 香味 陣陣 飄來 。 這 時候 , 隆仔 可以 坐 在 路 邊 的 大 花崗石 , 耐心 等待 老林 勾 著 他 裝滿 油條 的 籃子 經過 , 但 隆仔 聞 了 聞 霧氣 , 知道 播種 時間 可不能 延誤 , 不得不 放快 腳步 。 隆仔 穿過 相思林 時 , 露水 已 濕 了 褲管 , 但 他 毫不 理會 , 遠遠 地 向 遠邊 田 裡 一 條 灰濛濛 的 人影 高 喊 , 「 阿種 , 你 今天 怎麼 來 得 這樣 早 ! 」 阿種 抬頭 , 粗聲粗氣 地 回嚷 , 「 隆仔 , 早點 來 做 卡多 啦 ! 」 隆仔 灌 一 口 鐵觀音 , 鞍套 上 牛背 , 犁 入 土 , 開始 耕種 。 隆仔 以為 , 春天 是 一 隻 牛 、 一 把 犁 耕出來 的 , 他 忍不住 哼 著 不 知 是 南管 還是 北調 的 曲兒 , 牛 將 把 它們 踏進 土 裡 , 犁 再 將 它們 埋入 花生 、 高粱 或者 玉米 的 種籽 , 一 趟 接 一 趟 , 牛 忘記 累 了 、 犁 不 懂得 老 , 隆仔 歡喜 收割 , 隱約 覺得 仍然 欠缺 了 什麼 。 「 隆仔 , 這麼 打拚 , 當時 要 娶 某 ? 」 近 午 時分 , 阿種 走到 隆仔 田埂 邊 的 相思樹 下 , 隆仔 正 餵 牛 喝水 , 隨手 抓下 牛肚 上 的 牛蝨 。 「 你 在 開玩笑 ? 」 隆仔 說完 , 低頭 看 著 自己 佈滿 泥漿 的 腳 , 不禁 想像 : 當 它們 穿 起 漂亮 的 皮鞋 會 是 什麼 樣子 ? 隆仔 已 二十三 歲 , 雖 不 怎麼 懂 算術 , 卻 也 知道 二十三 歲 意味 該 娶妻 生子 了 。 想 睡 個 午睡 , 他 爬上 相思林 , 枕 著 樹幹 。 風 吹 樹 動 , 隆仔 看見 天空 忽 上 、 忽 下 , 變換 表情 。 阿種 靠 著 樹根 睡著 , 他 覺得 奇怪 : 阿種 怎 知道 我 在 想 什麼 ? 他 想起 三 天 前 黃昏 時 , 爸 、 媽 的 談話 。 「 你 看 隔壁 村 的 阿分 , 和 我們 家 的 隆仔卡 有 合適 ? 」 「 有 合 沒 合 , 找 時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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