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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 , 每 回 出國 進修 或 客座 , 總是 以 這 種 補償 心態 尋覓 落腳處 , 最 誇張 的 一 次 是 在 柏克萊 , 躺 在 自家 的 床 上 , 就 可以 看 得 見 一 整 片 天空 , 天氣 好 的 時候 , 還 看 得 見 海 , 看 得 見 海 上 的 金門大橋 。 現在 才 知道 , 城市 居住 的 窘迫 來自於 庸人自困 , 走到 陽台 , 搬 張 椅子 , 不 就 是 在 家 也 能 坐擁 一 整 片 藍天 白雲 嘛 ! 以前 每 回 在 課堂 上 講到 十九世紀 美國 女 詩人 愛蜜莉 . 狄更生 ( Emily Elizabeth __UNDEF__ Dickinson __UNDEF__ ) 時 , 總 愛 叫 學生 幫幫忙 想 一 想 , 該 如何 為 這 位 女 詩人 設計 她 的 家居 。 她 在 詩 中 不時 展現 幽閉 恐懼症 的 身體 徵候 , 但 卻 也 不 乏 廣場 恐懼症 的 空間 修辭 , 道德 嚴謹 的 清教徒 社會 被 她 比擬成 一 個 密閉 的 衣櫥 , 有時 她 是 被 關 在 衣櫥 裡 不准 發出 聲 灰色 的 重量音 的 女孩 , 有時 她 則 是 逃出 衣櫥 在 大街 上 跳舞 的 一 枚 炸彈 。 她 幻想詩 是 一 座 充滿 無限 可能 的 屋宇 , 沒有 屋頂 與 大門 , 卻 有 無可 盡數 的 窗櫺 , 她 只要 盡力 張開 窄窄 的 手掌 , 就 能 搆 得 到 天堂 。 我 想 , 這 位 怕 空間 太 小 、 又 怕 空間 太 大 、 怕 空間 太 封閉 、 又 怕 空間 太 遼闊 的 敏感 女 詩人 , 應該 也 會 和 我 一樣 愛上 陽台 。 坐 在 長長 窄窄 的 陽台 上 , 有 借來 的 鳥聲 , 借來 的 微風 , 借來 的 天空 , 有 自然 與 人世 、 天 上 與 人間 的 混雜 , 蓊蓊鬱鬱 中 一 種 巨大 的 寧靜 。 五樓 的 陽台 , 時而 讓 天空 很 近 , 讓 人世 很 遠 , 時而 讓 人世 很 近 , 讓 天空 很 遠 。 不上不下 、 既 在 內 又 在 外 的 陽台 , 有 一 種 天 上 人間 的 遠 , 有 一 種 紅塵 喧鬧 的 近 , 是 下凡 可 登 仙 亦 可 的 曖昧 可疑 地帶 。 吃齋 念佛 我 不會 , 但 搬 個 涼椅 坐 在 陽台 , 就 是 我 人生 的 早課 、 在 家 的 修行 。 客廳 裡 的 旅行箱 小小 的 客廳 角落 , 放 著 一 個 深藍色 的 中型 旅行箱 , 夏天 放 冬天 的 衣物 , 冬天 放 夏天 的 衣物 , 原本 只是 暫時 充當 衣滿 為患 時 的 收納 空間 , 一 放 好幾 年 , 就 成 了 客廳 裡 已然 固定 的 擺設 。 對於 我 這 個 從小到大 暈車 、 暈船 、 暈機 的 人 來 說 , 客廳 裡 放 個 旅行箱 , 倒 也 真是 一 大 反諷 。 最初 還 會 自我 調侃 , 旅行箱 是 身體 長途 移動 的 視覺 提喻 , 極度 畏懼 舟車勞頓 的 我 , 轉來轉去 看 著 , 可 別 在 自家 的 客廳 裡 , 也 暈眩 難過 了 起來 。 還好 的 是 , 幾 年 下來 , 客廳 裡 的 旅行箱 從未 引發 任何 暈車 或 暈車藥 作用 下 的 身體 徵候 , 倒是 在 生活 心態 的 調整 上 , 意外 帶來 一 種 溫柔 的 蘊藉 之 感 。 客廳 的 「 安穩 」 對比 於 旅行箱 的 「 移動 」 , 沒有 讓 「 安穩 」 變 得 浮動 不 踏實 , 也 沒有 讓 「 移動 」 變 得 牽絆 羈留 , 礙手礙腳 , 反而 是 因為 在 最 安穩 的 家居 空間 , 不時 出現 「 移動 」 的 想 客廳 裡 的 旅行箱 像 可能 , 倒 讓 當下 片刻 的 「 安穩 」 , 都 益發 顯得 彌足珍貴 , 益發 讓 人 戀戀不捨 。 一 只 枕頭 , 我們 帶 著 臥房 去 旅行 , 一 副 碗筷 , 我們 帶 著 餐廳 去 旅行 , 一 個 舊 背包 , 我們 帶 著 旅行 去 旅行 。 出門 在外 , 慣用 的 熟悉 物品 , 讓 驛站客 旅 變 家居 , 而 不 出門 不 移動 , 也 一樣 可以 讓 客廳 變 車廂 變 船艙 變 飛機 客艙 , 何處 不 是 時空 挪移 的 虛擬性 。 一 只 旅行箱 , 讓 我 在 自家 的 客廳 裡 , 想像 著 旅遊 歸來 後 的 甜美 與 穩妥 。 對 現在 的 我 來 說 , 旅行 最 快樂 的 時刻 , 往往 發生 在 出國 前 與 出國 後 的 一 個 星期 。 前 一 個 星期 珍惜 著 每 一 天 還 在 家 的 舒服 自在 , 偷得 浮生 , 定 要 吃遍 一 回 巷弄 裡 所有 的 餐館 才 開心 。 後 一 個 星期 讚嘆 著 一 鍋 碗 一瓢盆 小 別 勝 新婚 的 喜悅 , 再 蓬頭垢面 的 家 多 日 不見 , 都 出落得 有 型 有 款 , 多所 愛憐 。 旅行 很 快樂 , 回家 更 快樂 , 旅行 或許 不 是 為 了 可以 離家 , 旅行 或許 只是 為了 可以 再次 回家 。 妹島 的 白 , 不 是 有 稜 有 角 的 冷峻 , 不 是 一塵不染 的 潔癖 。 妹島 的 白 是 「 流白 」 , 有 一 種 果凍 的 密度 , 曖昧 凝結 在 固體 與 液體 之間 。 妹島 的 白 , 有 一 種 分子 蒸發 的 不 安分 動量 , 瀰漫 在 固態 與 氣態 之間 。 別人 的 白 是 概念 , 白 得 極 簡 , 妹島 的 白 是 輕盈 的 身體 記憶 , 像是 含 在 口 中 慢慢 融化 的 一 粒 軟糖 , 像是 每 個 小女孩 都 曾 有 過 的 那 件 白色 蓬蓬裙 。 看 著 這 棟 白色 的 「 非建築 」 , 我 總算 開始 明白 「 透明 」 與 「 半 透明 」 在 營構 虛體 美學 上 的 巨大 差異 。 就 拿 玻璃 來 說 吧 , 它 的 透明性 打破 了 內外 的 區隔 , 讓 陽光 與 視線 直接 穿透 , 一覽無遺 。 但 妹 島 的 白 , 卻 是 白 的 「 半 透明 」 樣態 。 白色 的 迪奧店 , 在 整 片 透明 玻璃 的 後方 , 密密 貼靠 著 一 層 白色 的 厚 玻璃 或 壓克力 帷幕 , 緩緩 起伏 的 曲面 上 , 佈滿 細密 的 格線 。 這 一 薄 一 厚 的 雙層 透襯 , 讓 玻璃 出現 了 柔軟度 , 出現 了 充氣感 , 出現 了 魚眼 鏡頭 般 的 彎曲 弧度 。 「 透明 」 讓 裡外 不 分 , 取消 了 界限 , 「 半 透明 」 則 是 裡外 消融 , 模糊 了 界限 。 「 透明 」 的 輕 質 , 在於 穿透 , 在於 玻璃 介質 的 去物質化 幻覺 , 而 「 半 透明 」 的 輕 質 , 則 是 層次 掩映 、 光影 流動 , 像是 在 空 的 玻璃瓶 裡 裝滿 了 水 , 讓 所有 完成式 的 「 樣態 」 , 都 成 了 進行式 的 「 漾態 」 。 「 透明 」 是 一 種 靜態 的 「 空 」 , 「 半 透明 」 是 一 種 流動 的 「 滿 」 。 看過 這 棟 白色 「 非建築 」 打道 回 台北 後 , 我 立即 衝到 龍泉街 的 桔梗 小舍 , 一口氣 買 了 三 件 同樣 款式 、 不同 顏色 的 透明 薄紗 上衣 , 我 想 , 我 總算 知道 該 怎麼 穿 了 。 上衣 的 設計 很 典雅 , 有 歐洲 宮廷式 的 小 蓬袖 , 小 立領 半 開襟 , 綴滿 珍珠扣 。 原本 以為 這 件 透明 薄紗 , 就 該 內 搭 白色 小可愛 , 既 不會 太 曝露 , 又 有 層次感 。 但 試穿 過後 , 總 覺得 還是 很 「 透明 」 , 外面 的 透明 薄紗 是 透明 薄紗 , 裡面 的 棉質 小可愛 是 小可愛 , 兩 者 之間 , 「 空 」 間 區隔 , 涇渭分明 。 東京 一 行 , 妹島 沒 教會 我 蓋 房子 , 卻 教會 了 我 穿 衣服 。 我 翻箱倒櫃 , 有樣學樣 , 城市 的 流白 找出 了 一 件 兩 面 可 穿 的 薄紗 背心 , 一 面 黑色 , 一 面 淺灰 。 以前 單穿 時 就 很 喜歡 , 襯 了 灰 的 黑 很 輕柔 , 疊上 黑 的 灰 更 穩妥 。 現在 則 是 把 它 穿 在 透明 薄紗 上衣 裡 , 灰色 翻作 面 , 黑色 翻作 裡 , 讓 原本 區隔 的 「 空 」 , 成為 一 種 流動 的 「 滿 」 , 迷迷濛濛 的 層次 消融 , 虛虛實實 的 幻化 人生 。 滿心 歡喜 穿 了 上街 , 幻想 自己 是 把妹島 的 建築 , 從 東京 搬到 了 台北 。 張愛玲 說 , 「 各人 住在 各人 的 衣服 裡 」 。 千 層 紗 , 萬 重 霧 , 身體 與 衣服 , 衣服 與 建築 , 建築 與 城市 , 本來 就 是 同 一 種 搭配 , 同 一 種 纏縛 。 加法 與 減法 資本主義 商品 消費 最 可怕 的 地方 , 就 是 讓 我們 連 最 簡單 的 加減 乘除 都 不會 了 。 有 一 回 逛街 , 遇上 一 個 平價 品牌 在 打折 , 便 認真 挑 了 兩 件 基本款 的 上衣 , 排隊 付帳 。 輪到 我 時 , 專櫃 小姐 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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