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鬱 似乎 是 因為 預知 了 自己 的 命運 ｜ 而且 的確 ， 有 些 人 是 真的 事先 聽到 了 自己 的 命運 。 一九二六年 ， 我 外祖父 還 是 個 前途 一 片 光明 的 十七 歲 少年 ， 是 個 努力 修習 猶太教 律法 的 學生 。 那 一 年 ， 他 和 他 父親 花光 了 身 上 所有 的 錢 ， 就 為了 買 兩 張 火車票 ， 兩 人 打算 從 波蘭 小 鄉村 波札克 （ Bczuch ） 前往 一 個 名叫 斯坦尼斯拉夫 （ Stanislav ） 的 大 城市 ， 去 聽 一 位 知名 思想家 的 預言 。 「 波蘭 的 猶太人 們 ， 」 那 名 思想家 大聲 疾呼 ： 「 當今 世上 有 兩 大 巨頭 ｜ 俄國 和 德國 ， 這 兩 大 巨頭 正在 爭奪 全 世界 的 統治權 ， 他們 不斷 加熱 煉爐 ， 來 製造 足以 摧毀 一切 的 武器 、 子彈 和 各 式 船艦 。 他們 終 有 一 天 會 正面 對決 、 拼 個 你死我活 ， 而 你們 這些 住 在 波蘭 的 猶太人 會 身 陷 戰火 、 化成 灰燼 。 讓 我 給 你們 一 句 忠告 ： 快 逃 啊 ！ 跑 得 愈 遠 愈 好 ， 我 拜託 你們 ， 真的 拜託 你們 ， 我 用 最 大 的 聲音 和 最 大 的 力量 拜託 你們 ： 快 逃 ！ 趕快 逃離 這裡 ， 否則 你們 將 會 化為 灰燼 。 」 隔年 ， 我 外祖父 靠 著 從未 謀面 的 妻子 （ 也 就 是 我 外婆 ） 雙親 的 資助 ， 自己 隻身 前往 美國 ， 他 當然 也 急 著 想 把 家人 盡快 接到 美國 ， 但 他 自己 在 美國 的 日子 都 很 窮 ， 住在 布魯克林 一 間 超 小 公寓 的 他 ， 並 沒有 辦法 給 自己 的 家人 任何 援助 ， 也 無法 提供 棲身 之 所 。 雖然 他 心 裡 一直 記 著 在 斯坦尼斯拉夫 聽到 的 預言 ， 但 這 預言 是 真 是 假 ？ 思想家 所 說 的 危機 何時 會 來臨 ？ 於是 他 就 想 再 等等 、 再 等等 ， 再 過 一陣子 就 把 家人 接來 。 就 在 他 等待 的 同時 ， 他 的 家人 都 化成 了 灰燼 ， 印證 了 思想家 的 預言 。 我 外祖父 是 個 親切 開朗 的 猶太教 拉比 ， 服務 猶太人 五十餘 年 ， 他 說起 話 來 抑揚頓挫 分明 ， 甚是 動聽 ， 對 人 富有 同情心 ， 渾身 散發 著 哲學家 的 氣質 ， 開心 的 時候 會 完全 沒有 架子 地 大笑 。 他 對 《 塔木德經 》 嫺熟 於 心 ， 他 會 領導 信眾 祈禱 ， 就 像 引領 靈魂 的 牧羊人 。 對 我 母親 來 說 ， 她 的 父親 完全 符合 以上 敘述 ， 而且 還 是 個 全心全意 愛 著 孩子 的 好 爸爸 ； 對 我 來說 ， 外祖父 像 是 存在 於 這 世界 、 但 不 屬於 這 世界 的 人 ， 他 像 個 魔幻 現實 故事 裡 的 角色 ， 身 上 總 有 一 股 古老 圖書館 的 書香 ， 好像 是 從 他 那 堆滿 書籍 的 小 公寓 裡 冒出 的 精靈 一樣 。 他 是 這 個 世上 我 最最 喜歡 的 人 之 一 。 然而 ， 他 也 是 個 永遠 無法 原諒 自己 的 傷心人 ， 他 對 死去 的 家人 充滿 愧疚 。 因此 ， 在 無數 個 午後 他 總是 不斷 低聲 嘆息 ； 因此 ， 即使 那 場 預言 已經 過去 了 快 一 世紀 ， 他 在 臨終 時 還是 忍不住 因為 被 他 拋下 的 雙親 而 哭泣 。 我 外祖父 在 他 的 宗教 社群 裡 非常 受 人 敬重 ， 眾人 以 他 馬首是瞻 ， 但 他 的 心 總是 特別 憐憫 迷失 的 靈魂 。 失意 的 人 常 會 聚集 在 他 的 客廳 ， 陪 他 一路 走到 猶太教 教堂 。 當 他 對 我 母親 訴說 某某 信徒 的 不幸 遭遇 ， 他 總是 會 大嘆 一 口 氣 ， 用 意第緒語 說 Oy , nebech. __UNDEF__ 意思 是 ： 「 那 可憐 的 靈魂 。 」 這 也 是 少數 我 聽 得 懂 的 意第緒語 ， 我 還 是 個 小女孩 的 時候 ， 在 廚房 玩耍 時常 聽到 他 在 跟 我 母親 說話 ， 而 幾乎 每 次 談話 我 都 可以 聽到 他 說 Oy , nebech. __UNDEF__ 似乎 也 為 我 的 童年 下 了 註解 。 這些 過往 的 家族 傷痛 歷史 ， 真的 不 知 怎麼 地 轉移到 我 身 上 了 嗎 ？ 真的 是 過去 的 慘痛 記憶 造成 我 莫名其妙 淚流滿面 ， 就 像 辛察 所 說 的 一樣 ？ 如果 是 的話 ， 祖輩 的 悲傷 又 是 透過 什麼 機制 轉移到 我 身 上 ？ 是 文化 、 家庭 還是 基因 傳承 ？ 還是 三 者 皆 有 ？ 我們 會 在 本 章 探討 這些 問題 ， 但 我們 也 會 探討 另 一 個 問題 ： 我們 都 知道 人生 悲欣交集 ， 禍福相倚 ， 如果 我們 的 任務 是 要 把 這些 傷痛 轉化成 一 種 美 ， 那 我們 能不能 除了 轉化 當下 的 傷痛 ， 也 能 將 我們 個人 過往 的 傷痛 ， 以及 世代 傳承 的 傷痛 ， 都 變成 一 種 帶來 幸福 的 美 呢 ？ 也許 你 家族 裡 沒有 悲傷 的 故事 ， 也許 你 祖輩 的 故事 不 曾 被 寫入 歷史 ， 但 說不定 你 的 某些 祖先 曾 身為 可憐 的 奴僕 。 就算 你 的 祖輩 是 君王 貴冑 ， 他們 在世 時 一樣 會 經歷 與 所 愛 之 人 分離 的 傷痛 ， 會 經歷 生離死別 的 悲痛 ， 原因 也許 是 戰爭 、 飢荒 、 瘟疫 、 酗酒 、 虐待 或 任何 讓 人類 被 逐出 伊甸園 的 破壞 力量 。 人生 有 苦 有 甜 ， 悲 喜 並存 ， 而 我們 所有人 都 非常 清楚 人生 中 最 悲 、 最 苦 的 那 一 面 。 參加完 辛察 的 工作坊 不久 後 ， 我 聽到 知名 Podcast 節目 《 關於 存在 》 （ On Being ） 的 主持人 克麗斯塔 ．蒂皮特 （ Krista Tippett ） 訪問 瑞秋 ． 耶胡達 （ Rachel Yehuda ） 博士 ， 她 是 精神病學 和 神經 科學 教授 ， 也 是 紐約市 西奈山 醫學院 創傷 應激 研究處 （ Traumatic Stress Studies Division at the Mount Sinai School of Medicine ） 主任 。 我 聽到 這 場 訪談 的 時候 已經 是 深夜 了 ， 就 在 我 快要 睡著 的 時候 ， 耶胡達 說 的 話 卻 讓 我 驚訝 到 坐直 了 身子 。 耶胡達 的 研究 領域 是 近年 來 新興 的 表觀 遺傳學 ， 該 領域 主要 是 在 探索 人類 的 基因 會 如何 根據 環境 的 改變 （ 包括 困境 ） 而 變化 。 耶胡達 一直 想要 驗證 的 假說 是 ： 苦難 會 影響 我們 的 生理 狀況 ， 甚至 改變 我們 的 細胞 ， 而且 這 種 改變 能 透過 基因 代代 相傳 。 她 告訴 主持人 蒂皮特 ： 「 人 在 遭逢 巨變 後 總會 說 3 ： 『 我 已經 不 是 原來 的 我 了 ， 我 變 了 ， 我 已經 不 是 過去 的 我 了 。 』 於是 我們 就 想 ： 『 咦 ， 這 話 是 什麼 意思 啊 ？ 他們 當然 還 是 原來 的 他們 啊 ， 他們 的 DNA 沒 變 吧 ， 不 是 嗎 ？ 』 沒 錯 ， 遭逢 巨變 的 人 會 說 這 種 話 ， 代表 環境 帶來 的 影響 太過 劇烈 ， 迫使 他們 從 本質 上 產生 了 重大 改變 ， 而且 產生 的 改變 並非 暫時 的 ， 而是 永久 的 。 表觀 遺傳學 讓 我們 得以 運用 科學 來 解讀 這樣 的 現象 。 」 耶胡達 早期 研究 的 是 創傷 後 壓力 症候群 （ PTSD ） 。 她 在 西奈山 醫院 開設 的 門診 ， 專門 服務 二戰 期間 猶太人 大屠殺 的 倖存 者 ， 但 大多數 的 倖存 者 卻 覺得 醫生 不 懂 他們 經歷 過 了 什麼 ， 所以 都 不 來 看診 ， 反而 是 倖存 者 的 孩子 們 前來 就診 。 這些 孩子 現在 已 過 中年 。 研究 發現 ， 他們 的 人生 其實 都 按 一 條 獨特 的 軌跡 發展 ： 他們 從小 就 親眼 目睹 父母親 深刻 的 悲痛 ， 即使 過 了 幾十 年 ， 他們 還是 為 此 困擾 不已 ； 他們 感受到 極其 沉重 的 壓力 ， 認為 自己 要 為 犧牲 者 而 好好 活 著 ； 他們 很 難 接受 離別 ， 尤其 很 難 與 父母 分離 ； 一般 四十幾 歲 或 五十幾 歲 的 人 常 說 自己 是 某某人 的 先生 或 太太 ， 或者 說 自己 是 誰 誰 誰 的 爸 媽 ， 但 這些 倖存 者 的 後代 到 了 中年 ， 還是 稱 自己 為 誰 誰 誰 的 兒子 或 女兒 。 換句話說 ， 他們 一直 活 在 父母 的 陰影 之中 。 還 有 更 具體 的 數據 可 證實 這 點 ： 猶太 大屠殺 倖存 者 的 孩子 如果 經歷 了 自己 人生 中 的 痛苦 事件 4 ， 則 他們 罹患 PTSD 的 機率 會 比 非 倖存 者 後代 的 猶太人 高 三 倍 ； 他們 也 更 容易 受 焦慮 、 憂鬱症 所 苦 ； 他們 的 血液 檢測 結果 顯示 ， 他們 和 自己 的 父母 （ 父母 是 倖存 者 ） 都 有 神經 內分泌 和 激素 分泌 異常 的 問題 。 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