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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 踪影 , 姪女 端出 她 典藏 多時 的 大 貝殼 , 揀 了 幾 個 送 我 。 我 帶 貝殼 回 臺灣 , 也 帶回 閣樓 的 過去 跟 現在 。 沒 料到 幾 年 後 再 回 鄉 , 堂哥 已 在 農田 另 起 新 厝 , 三合院 人去樓空 。 爬 往 閣樓 的 樓梯 還 在 , 我 拾 梯 而上 , 閣樓 兩 扇 小小 的 門 貼 著 變白 的 春聯 , 牆 上 的 海報 沒 被 撕淨 , 留下 發黃 的 紙漬 。 少 了 器物 堆積 的 閣樓 顯得 空宕 , 想 尋找 昔時 痕跡 的 我 終究 只 能 頹然 坐 著 , 在 追憶 的 時光 裡 遇見 雀躍 捧讀 參考書 的 過去 。 唯一 不變 的 是 映進 閣樓 的 天光 , 日復一日 , 從 東邊 移 往 西邊 , 然後 消弭 無踪 。 再說 閣樓 二十幾 年 前 的 某 一 日 , 滿腹 委屈 的 三 姊 爬進 晦暗 的 閣樓 , 蒙 著 棉被 嚎啕 哭泣 後 , 便 註定 為 閣樓 留下 永 難 磨滅 的 記號 。 射進 閣樓 裡 的 天光 慢慢 推移 , 哭 累 的 三 姊 動 也 不 動 , 忽然 掀開 棉被 , 走到 小張 的 書桌 上 。 小 臉蛋 垂淚 , 嘴角 噘 著 , 大 眼睛 哭 得 紅腫 。 她 磨墨 , 在 硯臺 研磨 化 不 開 的 恨意 。 手 , 是 因為 磨墨 而 顫抖 、 抑或 隱忍 憤怒 , 還是 想到 滿 腔 悲憤 終於 得 雪 而 高興 ? 然後 , 她 拿 毛筆 醮滿 墨汁 , 在 閣樓 的 牆 上 寫下 「 哼 , 王八但 , 但 人 大小 眼 」 幾 個 黑字 。 書寫 完畢 後 , 她 對 傑作 發笑 不已 , 還是 像 個 洩氣 的 皮球 倒頭 又 睡 ? 我 年歲 尚 小 , 對 三 姊 幼時 的 遭遇 僅 輾轉 得知 , 待 我 識字 後 , 不禁 笑 她 連 「 王八但 」 的 「 但 」 字 都 寫錯 了 。 年歲 稍 長 , 才 知道 三姊 曾 被 五花大綁 , 掛 在 側門 的 相思樹 上 挨 爸爸 揍 。 三 姊 奮力 掙扎 , 瘀青 的 小腿 搆 不 著地 , 捆綁 的 雙手 也 無法 觸摸 痛處 , 她 嚎啕大哭 , 像 蟲 扭舞 , 嘴角 咬出血 。 挨打 起因於 跟 堂姊 爭用 臉盆 , 兩 不 相讓 引發 口角 。 伯母 被 吵 得 火大 , 拿起 臉盆 就 摔 , 氣 還 沒 消 , 把 堂姊 摔出 門 外 , 撞斷 她 兩 顆 門牙 。 堂姊 後來 新 長 了 牙齒 , 卻 長壞 了 , 突起 的 門牙 便 跟 著 她 一生 。 三 姊 被 吊到 樹 上 打 , 直到 屁滾尿流 才 罷休 。 另 一 次 是 媽 邊 流淚 , 邊 打 痛哭 中 的 三 姊 。 她 痛 得 四處 閃躲 , 棍子 仍 雪花 般 落下 。 媽 打 三 姊 的 理由 有 兩 個 , 一 是 懲罰 做錯 事 , 其次 是 打給 伯母 看 , 意味 著 我們 家 的 小孩 不 是 沒有 管教 的 。 若 在 今日 , 憑著 三 姊 的 傷 當 能 控訴 父母 了 , 但 在 二十幾 年 前 , 打罵 還 教育 被 普遍 信仰 著 , 加上 大 家族 齟齬 本 多 , 三 姊 個性 強硬 , 便 成 了 封建 管理 的 祭品 , 幾 場 不 思 後果 的 揍 打 後 , 三 姊 的 脊椎 在 二十 年 後 發現 裂痕 。 金門 民風 純樸 , 結合 軍事 特色 的 家庭 教育 也 發生 不少 悲劇 。 仍 記得 為了 躲 爸爸 的 棍子 , 狼狽 地 逃進 床 底 , 爸 掀開 床板 , 硬是 把 我 拖出來 。 看 著 床 , 我 不禁 莞爾 , 時空 已 遠 , 過去 的 痛 也 覺得 甜 了 。 三合院 已 無 人跡 , 爭執 臉盆 的 庭院 只 剩 溫黃 的 陽光 灑落 , 看 不 見 堂姊 的 牙 跟 流 了 滿 地 的 血 。 樓梯 斜斜 靠在 閣樓 邊 , 我 小心翼翼 爬上 , 荒廢 的 閣樓 已 無 人跡 , 連 螞蟻 、 蟑螂 也 不 容易 看見 。 閣樓 不如 記憶 中 高 , 我 一 伸手 , 幾 可 觸 著 天花板 。 滿 地 積 塵 敘述 荒蕪 歷史 , 敗壞 的 板凳 像 在 嘆氣 , 我 蹲身 撫摸 閣樓 低矮 的 門 , 彷彿 觸碰 自己 , 沒 料到 一 抬頭 , 發現 閣樓 藏 著 二十 年 前 三 姊 的 憤怨 。 歪斜 的 字體 忸怩 於 牆 , 是 恨意 太 深 , 歲月 也 難 抹滅 、 還是 閣樓 感受 三 姊 的 痛 , 堅硬 的 牆 化為 肉身 , 終於 變成 永 難 磨滅 的 記號 ? 讀完 二十來 年 前 的 三 姊 , 我 不禁 笑出 : 「 哼 」 字 底下 是 「 了 」 , 那 是 個 「 子 」 字 呢 ? 三 姊 的 錯字 , 為 那 個 時代 寫下 了 她 的 憤怒 。 口吃 我 國 中 時 有 嚴重 的 口吃 。 開班會 , 怕 被 指名 發言 , 我 低頭 , 祈禱 安然 度過 這 要命 的 五十 分鐘 。 不幸 被 點中 , 我 急忙 站起來 , 腿 發抖 , 舌 打顫 , 有 次 講到 「 幹什麼 」 時 , 「 幹 」 字 在 口舌 間 滾 不 出來 , 我 「 幹 幹 幹 」 地 , 不 知 講 了 多少 個 「 幹 」 字 , 才 說出 「 幹什麼 」 , 而 同學們 早 捧腹大笑 。 總 覺得 同學 看 我 的 眼神 有些 異樣 。 他們 好奇 我 的 鬈髮 跟 黝黑 膚色 , 問 我 , 「 金門人 都 長 得 這 個 樣子 嗎 ? 」 我 訥訥 地 說 , 「 這 也 不 、 不 、 不一定 啦 。 」 慢慢 發現 同學 喜歡 看 我 表演 口吃 , 這 使 我 自卑 。 後來 沒 考好 高中 , 回 校 報 高職 時 , 向來 熱心 的 導師 來 不 到 五 分鐘 便 走人 , 同學 們 像 棄嬰 , 不 知 該 怎麼 填 志願卡 。 我 高職 聯招 表現 出色 , 考上 第一 志願 大安 高工 , 但 因 志願欄 沒 塗好 , 申請 複查 始 可 就讀 。 從 國二 開始 , 我 一直 在 第一 好 班 吊車尾 , 想到 「 寧 為 雞 首 , 毋 為 牛 後 」 , 便 放棄 複查 , 落到 南港 高工 去 。 國小 時 , 查字典 , 作文 或 書法 比賽 等 , 我 都 名列前茅 , 是 師長 跟 親友 心 中 「 會 讀書 」 的 小孩 。 這 個 「 會 讀書 」 的 小孩 居然 考 爛 高中 , 進入 高職 ? 親友 們 失望 之餘 , 終 也 領悟 「 臺灣 小孩 果然 比 金門 小孩 聰明 」 。 小時候 , 常 聽 大人 說 城 裡 的 小孩 聰明 , 城 裡 的 大人 又 說 臺灣 的 小孩 聰明 , 兩 歲 就 會 唸 「 一 、 二 、 三 」 、 「 A 、 B 、 C 」 。 我 國中 讀 的 是 升學 成績 並 不 出色 的 光榮 國中 , 但 跟 臺灣 小孩 共處一室 , 仍 倍感 壓力 , 深感 自卑 , 連 上 雜貨店 買 撲克牌 , 啊啊 個 半 天 , 卻 說 不 出 「 撲克牌 」 , 卻 跟 老闆 形容 說 我 要 買 的 東西 一共 有 五十二 張 , 每 副 紙張 都 有 數字 跟 圖案 。 我 的 自卑感 曾 在 國一 就讀 「 牽牛班 」 時 稍稍 舒緩 。 有 名 學生 寫 「 我 到 中正 紀念堂 , 看見 『 國父 』 遺像 , 不禁 肅穆 行禮 」 , 另 一 次 有 同學 問 週記 裡 「 師長 的 話 」 那 一 欄 該 怎麼 寫 , 老師 說 : 「 老師 勉勵 你們 的 話 都 可以 寫進來 。 」 學生 竟 把 這 句 話 抄到 週記 裡 。 我 想 , 臺灣 小孩 哪 有 多 聰明 ? 如果 一直 待在 牽牛班 , 自卑感 或 將 癒合 , 但 在 牽牛班 表現 突出 , 擢升到 第一 好 班 , 遂 展開 「 幹 」 個 沒完沒了 的 自卑 歲月 。 服役 時 , 接觸 各 層面 青年 , 自卑感 不再 嚴重 , 口吃 仍 無法 根除 。 我 多 次 返鄉 , 仍 聽見 堂哥 拿 子女 跟 臺灣 小孩 比較 , 幾十 年 來 , 臺灣 是 金門人 的 神聖 中原 , 這 個 判斷 來自 貧富 差異 、 政經 關係 , 這 一切 , 都 將 使 金門人 看 不 見 自己 的 文化 特色 。 堂哥 訓話 時 , 我 看見 姪女 羞愧 的 神態 , 也 看見 我 罹患 口吃 的 原因 之 一 。 我 後來 跟 姪女 說起 牽牛班 同學 的 烏龍 趣事 , 結論 是 : 不管 那 一 種 人 , 有 聰明 的 也 有 笨 的 。 她 不 信 , 「 臺灣 小孩 哪 有 笨 的 ? 」 我 笑 著 說 , 「 我 也 是 花 了 很 長 的 時間 , 才 相信 這 件 事 。 」 我 的 哥哥 們 有 許多 狀態 , 我們 以為 那 是 初始 , 也 是 最終 面貌 。 比如 , 我 的 家人 們 。 我 在 許多 場合 如是 介紹 我 的 家人 : 爸 、 媽 是 土生土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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