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 樹 ， 她們 從前 很 喜歡 坐 在 樹 下 。 今天 ， 樹 下 的 草地 上 擠滿 了 人 ， 空氣 中 彌漫 著 烤 肉 的 香味 和 香菸 的 煙霧 ， 相互 競爭 的 音響 系統 發出 響亮 刺耳 的 聲音 。 看起來 像是 年輕人 的 慶典 。 她 抬頭 再度 注視 那 棟 房子 ， 看 那些 敞開 的 窗戶 ， 以及 在 裡頭 四處 走動 隱約 、 模糊 的 人影 ， 然後 轉身 繼續 向 前 走 。 她們 安排 在 公園 另 一 側 ， 靠近 公共 露天 游泳池 那邊 見面 ， 那裡 是 家庭 去 的 地方 。 這邊 的 草地 較為 安靜 、 更加 鮮綠 。 她 找到 了 一 處 地點 ， 放下 一 塊 舊 地毯 ， 踢掉 鞋子 ， 腳 下 的 青草 令 人 愉快 。 她 很 緊張 ， 這 次 會面 是 她 的 主意 ── 有 天 早晨 她 心血來潮 ， 從 她 位於 墨西哥城 的 小 公寓 陽臺 上 寫信 給 她們 兩 人 ， 告訴 她們 她 要 回去 了 ， 難得 回 英國 倫敦 參加 蘿莉 的 喪禮 ， 問 她們 睽違 多時 是否 想 再 跟 她 見 個 面 。 她 很 訝異 也 很 高興 她們 兩 人 都 回覆 說 願意 。 不久 她 聽到 一 聲 叫喊 ， 抬起 頭 來 看見 凱特 身穿 淺色 的 夏季 洋裝 ， 帶 著 一 個 五 歲 左右 的 小女孩 穿過 草坪 朝 她 走來 。 麗莎 看見 凱特 停下來 ， 向 小女孩 俯下 身子 指 著 ， 毫無 疑問 是 在 提醒 她 這 位 留 著 金色 短髮 、 高個子 的 女人 是 誰 ， 因為 麗莎 從未 見 過 凱特 的 女兒 ， 她 是 在 麗莎 一 去 不 回 的 那 年 出生 的 。 她們 互相 擁抱 打招呼 後 ， 凱特 說 ： 這 是 波比 ， 她 非常 期待 能夠 見到 妳 。 我 告訴 過 她 妳 以前 是 個 演員 ， 她 很 喜歡 表演 。 啊 ， 麗莎 說 ， 沒 錯 ， 那 是 很 久 以前 的 事 了 。 波比 是 個 笑咪咪 、 圓 臉 的 孩子 ， 她 跪 在 波比 身旁 ， 問 些 合適 的 問題 ， 聆聽 小女孩 喋喋不休 地 述說 她 的 芭蕾舞課 ， 還 有 去年 耶誕節 她 在 學校 演 的 戲 。 另 一 聲 呼喊 傳來 ， 她們 轉過身 去 ， 漢娜 到 了 ， 從 公共 露天 游泳池 那邊 走來 ， 她 的 女兒 走 在 她 旁邊 ， 六 歲 、 個子 高高 的 ， 是 另 一 個 麗莎 從未 見 過 的 孩子 ， 長 得 和 她 母親 很 像 ， 同樣 的 整潔 、 同樣 深色 的 頭髮 、 同樣 嚴肅 的 表情 。 克萊拉 ， 漢娜 說 ， 這 位 是 麗莎 。 漢娜 和 她 女兒 坐到 地毯 上 ， 麗莎 拿出 食物 ， 她們 微笑 著 盡情 吃 了 起來 。 然而 ， 她們 的 談話 卻 只是 寒暄 而已 。 好幾 星期 、 好多 年 以來 麗莎 一直 想像 著 這 一 刻 ， 因此 逐漸 感到 有些 失望 。 不 知 怎地 她 抱 著 更 高 的 期待 。 可是 說真的 ， 在 經歷 過 那麼多 事 以後 ， 她們 還 能 對 彼此 說 些 什麼 呢 ？ 寒暄 雖然 微不足道 ， 但是 她們 之間 的 親密 關係 早 在 多 年 前 就 遭到 猛烈 摧殘 了 。 這 該 怪 誰 呢 ？ 不過 ， 隨著 下午 時間 越來越 晚 ， 酒 喝光 了 ， 光線 變暗 了 ， 三 個 女人 開始 放鬆 下來 。 她們 聊 起 往日 時光 ， 向 那 間 老 房子 舉杯 致意 。 漢娜 問起 麗莎 在 墨西哥 的 生活 ， 麗莎 跟 她 說 她 在 語言 學校 教 英文 的 工作 情況 ， 談起 她 逐漸 愛上 的 那 座 城市 ， 還 有 她 帶 著 筆記型 電腦 到 咖啡館 坐 著 寫作 的 早晨 。 實際 上 都 是 些 微不足道 的 時刻 ， 不過 讓 她 覺得 自己 仍然 活 著 。 麗莎 說話 時 用 雙手 刻畫 著 空氣 ， 漢娜 感覺 自己 有一點 敞開 了 心胸 ， 就 像 她 初次 見到 麗莎 的 時候 ， 麗莎 向來 多彩多姿 ， 漢娜 感覺 自己 往 前 靠近 一點 ， 在 老朋友 的 小小 爐火 旁 感受到 溫暖 。 凱特 與 漢娜 聊天 時 ， 大多 聊 她們 的 孩子 ， 討論 他們 的 事 ， 甚至 伸手 去 找 他們 ， 經常 觸摸 他們 ， 撫平 他們 的 頭髮 。 她們 的 孩子 也 彼此 交談 ， 顯然 他們 互相 熟悉 ； 他們 告訴 麗莎 去年 夏天 他們 大家 一起 去 法國 度假 的 經歷 。 麗莎 看 著 他們 ， 感到 一 股 熟悉 的 痛 。 下 次 生日 她 就 四十四 歲 了 ， 隨著 她 可能 懷孕 的 時間 逐漸 減少 ， 她 感覺 內心 出人意外 地 浮現 一 股 相應 的 悲傷 。 倒 不是 她 想要 孩子 ， 並 不盡然 ， 她 很 滿意 自己 的 生活 ， 跟 她 的 伴侶 在 科約阿坎 一 棟 貼 著 涼爽 磁磚 的 大樓 公寓 裡 同居 。 她 的 伴侶 是 個 溫柔 體貼 的 男人 ， 她 和 他 周末 都 睡 得 很 晚 ， 他們 擁有 自己 的 生活 。 只是 最近 有時候 ， 在 上班 途中 或是 穿過 周末 市集 時 ， 看到 嬰兒 她 會 停下 腳步 ， 突然 喘 不 過 氣 來 ， 而 墨西哥 到處 都 是 嬰兒 。 不過 在 大多數 日子 裡 ， 她 通常 都 很 好 。 她 的 伴侶 有 兒子 ， 一 個 十五 歲 的 男孩 ， 跟 他 母親 住在 附近 ， 他 每隔 一 星期 會 和 他們 共度 周末 。 麗莎 很 喜歡 他 。 他 很 善良 、 勤奮 、 風趣 ， 就 像 他 父親 一樣 。 他 也 喜歡 睡懶覺 。 漢娜 的 女兒 說到 她 爸爸 ， 他 晚 點 會 來 接 她 ， 因為 她 今晚 要 住 他 家 ， 一 提及 納森 女人 之間 的 空氣 中 就 盤旋 著 危險 的 氣氛 ， 可是 小女孩 完全 沒 注意到 ， 繼續 喋喋不休 地 說 個 不停 ， 於是 失去 電量 的 那 一 刻 就 消失 在 下 一 個 及 下下 個 瞬間 。 女孩 們 說話 時 ， 這 三 名 女子 端詳 著 彼此 ， 注意到 她們 變 老 的 地方 ， 她們 已經 和 從前 不同 了 。 她們 擔心 ， 擔憂 自己 的 父母親 ── 大部分 是 父親 。 漢娜 的 父親 似乎 越來越 健忘 ， 她 北上 的 時候 他 已 不再 到 斯托克波特 車站 月臺 接 她 了 。 凱特 的 父親 在 西班牙 ， 他 酗酒 而且 孤單 。 麗莎 父親 的 生活 似乎 一點 樂趣 都 沒有 。 她們 擔心 夏天 一 年 比 一 年 來得 更 早 ， 持續 得 也 更 久 ， 這 擔憂 有如 一 滴 黑 墨汁 在 清澈 的 水 中 打轉 ， 破壞 了 她們 享受 這 美好 的 五月 下午 的 心情 。 她們 最 擔心 的 是 未來 和 她們 的 孩子 ， 以及 他們 將要 繼承 的 世界 ， 這 個 世界 似乎 破裂 、 瞬息萬變 、 比 以前 更加 分崩離析 。 她們 擔憂 後繼 者 將 會 如何 評斷 她們 這 一 代 ， 倘若 評價 很 嚴苛 ， 她們 是否 還 有 時間 去 改正 ， 因為 近來 她們 越來越 希望 那些 後繼 者 回顧 過去 時 能夠 感到 驕傲 。 有時候 她們 的 憂慮 清單 似乎 無窮無盡 ， 她們 遭到 擔憂 侵蝕 ， 內心 變 得 空洞 ── 近來 ， 她們 以及 跟 她們 說話 的 所有人 都 是 如此 。 不過 她們 感激 的 清單 也 很 長 （ 儘管 有時候 更 難 列舉 ） ： 感謝 那些 不再 顯得 微不足道 的 小 幸運 。 對 某些 時刻 心 存 感激 。 以 凱特 來 說 ， 是 像 今天 早晨 與 她 的 丈夫 兒子 告別 ， 知道 今晚 她 回來 時 他們 會 在 這裡 和 她 再 相見 ， 知道 他們 將 會 圍坐 在 餐桌 旁 ， 享受 著 食物 ， 聊 孩子 們 的 話題 。 她 丈夫 繼續 穩定 地 存在 於 她 的 人生 中 。 對 漢娜 而言 ， 是 她 仍然 為 自己 的 工作 感到 驕傲 ， 她 和 孩子 的 父親 依然 是 朋友 ， 女兒 的 存在 持續 不斷 地 帶來 奇蹟 ── 這 種 愛 如此 強烈 、 猛烈 ， 讓 她 不再 感覺 孤單 ， 也 不 需要 別的 ， 因為 她 已經 找到 此 生 的 摯愛 。 對 麗莎 來 說 ， 是 她 公寓 早晨 的 寧靜 ， 當 她 早起 時 ， 在 空氣 中 感覺到 暖和 的 一 日 即將 到來 ， 而 她 在 涼爽 的 黎明 中 坐 著 寫作 ， 對 自己 感到 心滿意足 。 她們 對 這些 事情 心懷 感激 ， 因為 她們 知道 年老 和 疾病 或許 不 是 非常 遙遠 的 事 ， 也 不會 寬容 對待 她們 。 她們 已經 見識 過 了 ， 非常 清楚 這 點 ， 因此 態度 謙卑 。 最近 ， 她們 經常 感到 卑微 。 到 下午 某 個 時刻 ， 兩 個 小女孩 吃 了 一點 野餐 並且 吃完 蛋糕 後 ， 渾身 充滿 了 糖分 和 暴躁 易怒 的 能量 、 毫無 耐性 ， 她們 跳 了 起來 ， 離開 自己 的 母親 和 另 一 位 金髮 女子 跑到 草地 上 ， 她們 不 認識 她 ， 很 快 就 會 忘記 她 的 名字 。 她們 受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