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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我 的 村人 們 幾乎 任何 地方 都 可以 賭 , 大人 賭錢 , 小孩 則 賭 無聊 的 橡皮筋 跟 ㄤ仔標 。 我 的 村落 很 窮 , 一般 人家 都 務農 兼 捕 魚 才 能 填補 肚子 。 男人 們 清晨 三 、 四點 出海 , 午 前 回來 , 女人 們 在 九點鐘 帶 飯盒 往 海港 出發 。 如果 漁船 尚未 進港 , 女人 們 在 漆成 迷彩色 外 牆 的 倉庫 裡 等 。 男人 們 不 知道 何時 入港 , 窮 等 下去 也 不 是 辦法 , 不 知 誰 幫 賭局 開 了 個 頭 , 從此 , 堆滿 漁網 、 彈藥箱 跟 廢棄 輪胎 的 倉庫 , 便 以 每 四 個 女人 為 單位 , 一叢叢 坐 著 。 女人 們 玩 四色牌 , 坐定 後 , 女人 們 純樸 的 外貌 頓然 失踪 , 大 眼睛 一律 變成 瞇瞇眼 , 眼珠子 像 貓 , 鬼祟 地 左右 轉動 。 習慣 三姑六婆 的 嘴巴 在 這 一 刻 也 緊閉 著 , 四色牌 小 而 薄 , 女人 們 粗糙 的 手 忽然 靈活 。 我 的 二 伯母 是 高明 的 賭徒 , 她 贏 時 , 只是 冷靜 地 把 牌 一 攤 , 讓 自以為 勝券在握 的 賭徒 氣 到 頭暈 ; 她 輸 時 也 不見 氣餒 , 乖乖 拿出 賭注 。 堂嫂 的 修行 較 差 , 拿到 爛牌 幾乎 坐 不 穩 , 取到 好 牌手 常 要 發抖 。 直到 漁船 入港 , 女人 們 一直 賭 著 , 而 就 在 倉庫 外 的 十 公尺 處 , 荷 著 真槍實彈 的 衛兵 則 煞有其事 地 望 向 海洋 。 男人 們 要 捕 魚 又 要 種田 , 要 找到 賭博 的 時間 並 不 簡單 , 然而 , 為了 這 個 共通 的 娛樂 , 男人 們 總 有 辦法 在 一 年 當中 的 某 幾 天 什麼 事情 都 不 做 , 只是 賭博 。 村 裡 的 男人 們 在 一 棟 二 層 高 的 樓房 賭 , 他們 也 玩 四色牌 , 最 常 玩 撲克牌 , 宴客 的 大 桌 坐滿 十來 個 人 , 賭資 少 跟 自覺 賭技 差 的 人 站 在 桌子 後 , 適時 插花 。 男人 們 忙 得 沒有空 偵測 警員 突 檢 , 我 奉命 守 在 窗口 , 看見 警員 騎車 過來 馬上 跳下 板凳 通知 。 這 個 差事 有 小錢 可 賺 , 我 因而 樂此不疲 , 成為 賭局 的 偵測兵 。 除非 作弊 , 否則 牌 發 下去 後 勝負 即已 決定 , 但是 不管 男人 或 女人 , 總是 小心翼翼 瞇 著 底牌 , 彷彿 藉由 緩慢 的 凝視 可以 改變 底牌 的 命運 ; 所以 , 一旦 抽到 理想 中 的 牌子 , 他們 露出 心想事成 的 勝利 微笑 , 反過來 則 會 洩氣 不已 , 在 下 次 掀 牌 時 瞄 得 更 久 、 更 虔誠 。 一 個 下午 賭輸 十餘萬 對 窮困 的 村人 來 說 是 件 難過 的 事 , 賭輸 的 人 多半 認栽 , 有的 人 馬上 發作 , 用 叫賣 魚蝦 的 粗 嗓子 質疑 贏錢 的 人 詐賭 。 二姊 在 十八 歲 時 見 過 生母 , 氣氛 客氣 , 血緣 相連 的 人 如 陌生人 微笑 點頭 , 二姊 看 著 熟悉 的 長相 , 知道 再 無 縫合 可能 , 那 終究 是 一 場 彌補 遺憾 的 儀式 , 之後 , 二姊 依然 視 我 如 親弟 , 一切 都 回 初始 狀態 。 二姊 沒有 嫁給 大哥 。 原因 是 戀愛 風氣 成熟 , 二姊 不 願 一生 盡 入 他人 安排 , 大哥 也 不 願 跟 視為 妹妹 的 人 結婚 。 幾 年 內 , 二姊 嫁 人 , 大哥 娶 了 , 二姊 並 沒有 如 奶奶 所 願 變成 「 大嫂 」 。 這 幾 年 , 我 的 家人 介紹詞 依然 如昔 , 只 不再 理會 他人 的 驚訝 , 供出 二姊 的 身世 。 又 過 許多 年 , 我 跟 大姊 談話 , 意外 發現 我 認定 的 初始 狀態 居然 含有 虛構 成分 , 原來 , 我 不止 一 個 哥哥 , 而是 三 個 。 大姊 在 電話 中 聊到 媽媽 , 感慨 地 說 , 「 媽 很 可憐 , 很多 事情 不 方便 說 , 也 不 願意 再 說 。 」 末了 , 問 我 知不知道 我 有 兩 個 哥哥 的 事 。 大姊 警覺 說溜嘴 , 交代 兩 人 早夭 , 再 也 不肯 透露 半 句 。 掛 了 電話 的 我 似 被 掏空 , 渾渾噩噩 坐 著 。 當 我 從 驚愕 深淵 慢慢 回到 點 著 菸 的 客廳 時 , 想到 連續 夭折 的 兄長 , 想必 帶給 媽媽 置身 地獄 的 痛 , 鄉人 們 會 如何 傳說 此 事 ? 作孽 、 現世報 ? 我 也 想像 如果 哥哥 在世 , 爸 、 媽 育有 八 人 , 排行 第七 的 我 或 將 走到 不同 的 人生 吧 ? 沒 料到 更 詭譎 的 事 還 在 後頭 。 大哥 居然 不 是 爸 、 媽 生 的 。 兩 位 哥哥 早夭 , 爸 、 媽 納兒 沖福 , 領養 大哥 跟 二姊 。 大哥 的 真實 身世 被 刻意 隱瞞 , 直到 結婚 生子 , 返回 金門 省親 時 才 無意間 聽到 。 那 年 , 我 二十八 歲 , 忽然 明白 大哥 耳垂 厚實 、 嘴唇 細薄 等 不同 家人 的 特徵 , 也 才 知道 他 的 名字 為何 有 個 「 福 」 字 。 也就是說 , 打從 一 開始 , 我 理應 如是 介紹 我 的 家人 們 : 爸 、 媽 是 土生土長 的 金門人 , 育有 四 個 子女 , 我 排行 第三 卻 是 長男 , 上 有 兩 個 姊姊 , 下 有 弟弟 一 個 。 但是 , 從 爸 、 媽 領養 二姊 跟 大哥 開始 , 他們 就 打算 接受 虛構 的 初始 狀態 。 讀書 不 多 的 爸 、 媽 , 從來 就 不 認識 「 虛構 」 跟 「 真實 」 兩 款 字眼 , 他們 只 知道 , 我們 都 是 吸吮 媽媽 的 奶水 長大 的 , 就 像 後來 爸爸 斬釘截鐵 所 說 的 , 「 還 有 什麼 好說 的 ? 你們 都 姓 『 吳 』 。 」 是 的 , 我 的 哥哥 們 都 姓 吳 , 早夭 的 兩 個 , 直到 今天 都 還 沒有 名字 。 我 叫 小麗 我 叫 「 吳鈞堯 」 , 這 是 目不識別 丁 的 舅舅 以 閩南語 命名 , 再 翻成 國語 。 我 的 名字 常 被 誤寫 , 有的 寫成 「 吳鉤堯 」 , 最 常 寫成 「 吳均堯 」 。 八 歲 以前 , 我 還 真的 叫做 「 吳均堯 」 。 國小 導師 歐陽文厚 先生 覺得 「 均 」 跟 「 堯 」 加起來 有 四 個 「 土 」 , 似乎 多 了 些 , 建議 把 「 均 」 改成 「 鈞 」 。 有 一 次 返鄉 拜訪 導師 , 他 已 忘 了 這 件 事 , 我 卻 清楚 記得 把 改 名字 的 提議 告訴 媽媽 後 , 她 欣然 答允 的 情形 。 我 的 小名 叫做 「 阿內 」 , 而且 是 我 自己 取 的 。 二十幾 年 前 , 堂嫂 家 有 臺 錄音機 , 女 歌星 唱 著 「 小姐 等一下 呢 、 擱 等一下 呢 」 。 金門人 的 腔調 少 尾音 , 我 一直 以為 那 個 「 呢 」 是 個 名字 , 遂 以 此 為 小名 。 成為 「 阿內 」 後 , 我 仍 以 「 小麗 」 被 許多 長輩 記憶 著 , 直到 今天 , 仍 有 人 叫 我 「 小麗 」 而 不 是 「 阿內 」 。 三 姊 名叫 「 美麗 」 , 跟 我 一樣 輪廓 深 , 長 得 也 像 , 這 是 我 被 喚為 「 小麗 」 的 原因 之 一 。 就讀 大學 , 才 知道 自己 有 過 兩 位 早夭 的 哥哥 , 我 問 爸爸 他們 何以 早亡 , 他 籠統 地 說 , 「 他們 沒 福氣 , 還 有 什麼 好說 的 ! 」 爸媽 領養 二姊 跟 大哥 沖煞 添福 , 二姊 的 身世 早 被 公開 , 大哥 到 了 成家立業 才 知道 自己 不 姓 「 吳 」 。 二姊 是 她 父母 的 第八 胎 女兒 , 一 出生 差些 被 父母 掐死 , 過繼給 爸媽 後 , 算命 先生 說 二姊 有 「 招弟 」 的 命 , 差一點 又 被 親生 父母 討回去 。 聽說 , 女嬰 的 命 比 男嬰 硬 , 這 個 認知 跟 科學 無關 , 或許 在 農業 社會 , 男嬰 的 早夭 比 女嬰 更 讓 人 傷心 , 留下 這 個 無關 統計 的 認知 了 , 村人 也 常 把 男嬰 當 女嬰 帶大 , 希望 躲過 早夭 厄運 。 結婚 生子 後 , 我 也 才 知道 自己 小時候 也 被 當成 女嬰 。 媽 不 小心 說溜嘴 , 「 帶 囝仔 , 就 給 他 當作 囝仔 帶 , 這樣子 才 會 好 帶 。 」 媽 說 , 我 小時候 也 一樣 。 我 想起 小時候 厭惡 被 喚為 「 小麗 」 , 非 要 改為 「 阿內 」 , 不啻 是 釐清 性別 吧 。 我 亦 能 想像 夭折 兩 位 哥哥 , 再 生下 我 時 , 爸 媽 承受 的 壓力 跟 恐慌 , 我 只好 從 男身 變成 女 樣 。 許多 年 後 , 當 我 走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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