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髒 衣服 洗 。 上衣 一 件 五 毛 , 加 燙 再 收 五 毛 。 你 用力 搓洗 , 用 竹竿子 串 起 衣袖 。 晾 衣服 時 , 你 的 心事 飛躍 , 今天 又 有 些 收入 了 , 你 喘喘氣 , 坐 在 樹 下 的 石板 , 看 雲朵 徐徐 拂動 。 時間 不 長 , 但 已 足夠 讓 你 回憶 往事 , 比如 , 雲朵 真如 棉花 那樣 輕柔 嗎 ? 聽說 水 蒸發 變成 雲 , 雲 其實 是 汽化 的 水 ? 你 很 難 相信 女兒 阿湘 跟 你 所 說 的 這些 。 阿湘 瞪大 眼睛 說 : 你 怎能 懷疑 老師 呢 ? 你 找 不 出 理由 哄 女兒 , 想到 終於 會 有 一 天 , 女兒 的 智識 遠遠 超越 你 。 女兒 曾 問 你 : 她 從 那裡 來 ? 你 說 是 石頭 裡 迸出來 的 。 女兒 又 問 : 為什麼 月亮 一下 缺 、 一會兒 圓 ? 你 回答 被 天狗 吃 了 又 吐出來 。 女兒 再 問 : 天狗 是 誰 , 閒閒 沒 事 做 , 盡 吃 月亮 玩 ? 你 答 不 出來 , 只管 說 , 囝仔 有 耳 沒 嘴 。 你 看 著 白雲 發呆 , 相信 雲朵 不會 是 水 , 要不然 孫悟空 如何 架動 觔斗雲 , 一 飛 十萬八千 里 ? 有時 , 你 看見 飛機 , 更 無法 想像 , 巨大 的 機器 居然 能 飛 ? 料理好 午餐 , 你 騎 腳踏車 、 腋 下 夾 著 鋤頭 , 到 田 裡 除草 , 你 以為 腳踏車 是 最 好 的 工具 , 握好 把手 , 便 能 掌握 眼前 的 路 。 你 喜歡 腳踏車 , 而 不 喜歡 城 裡 奔馳 的 汽車 。 你 不 知道 城市 的 人 成天 忙碌 什麼 ? 對 鄉人 讚美 臺北 的 話 半信半疑 , 仍 希望 有 一 天 能 到 臺北 闖闖 。 這 只 是 個 念頭 , 你 沒法 作主 , 丈夫 也 無 權 離開 先祖 的 居所 跟 土地 。 直到 有 一 天 , 村 裡 發生 船難 , 公公 才 語重心長 地 說 : 去 吧 , 到 臺北 去 , 後代 子孫 不要 再 過 這 種 苦日子 了 。 離開 故鄉 , 你 也 曾 慎重 收拾 行李 , 當時 , 差些 遺漏 婆婆 要 你 帶 的 「 紅龜板 」 , 今晚 , 到底 遺漏 什麼 呢 ? 你 掏 行李 口袋 , 拿出 梳子 、 髮夾 、 香皂 、 牙膏 、 牙刷 、 面紙 。 到底 遺漏 了 什麼 呀 ? 想 不 出來 , 作罷 , 依樣 放回去 , 乾癟 的 行李 馬上 又 被 餵飽 。 躺回 床 上 , 決定 不再 想 , 卻 又 動 了 別的 念頭 。 你 外出 旅遊 , 丈夫 沒 人 照料 ? 衣服 髒 了 沒 人 洗 ? 到 臺北 後 , 生活 真的 忙 , 丈夫 捕 魚 跟 耕種 的 技能 都 被 剝奪 了 , 只 剩下 壯健 的 身軀 , 當 個 水泥工 。 丈夫 笑說 , 這 也 不 壞 , 丈夫 領到 第一 次 工錢 時 樂不可支 , 笑 著 說 , 一 天 一千 塊 , 在 金門 , 那 能 賺 這麼多 ? 你 笑 中 帶 怒 地 說 , 別 太 高興 , 賺 得 多 花 得 也 多 。 不久 , 你 從 村婦 變為 成衣廠 女工 。 女紅 小時 你 是 學 過 的 , 換成 機器 操作 卻 有 問題 , 你 逐漸 適應 , 可以 跟上 機器 的 速度 , 從 平車 到 檢片 都 能 處理 。 從 住家 到 工廠 有 二十 分鐘 路程 , 你 不 敢 圖 便利 騎 腳踏車 , 擔心 馬路 會 把 你 吞 了 。 還是 忙 , 洗完 軍服 後 , 供 你 仰望 的 藍天 白雲 也 失踪 了 , 工廠 只 為 你 打開 一 小 扇 窗 , 窗 外 卻 是 一排排 比 高 的 建築 。 心 裡 曾經 懊悔 過 , 那 是 在 七夕 祭拜 「 七娘媽 」 的 黃昏 。 在 鄉間 , 祭拜 後 , 兒子 會 把 胭脂塊 丟上 三合院 屋瓦 , 連 小 兒子 都 知道 , 那 是 給 「 七娘媽 」 化妝 的 。 那 年 七夕 , 你 拿 著 胭脂塊 , 望 著 四樓 高 的 公寓 , 不 知 該 往 那裡 拋 。 中秋節 到 了 , 工廠 為 趕 貨 , 命令 員工 加班 。 加班費 是 賺到 了 , 敢 回家 時 卻 也 晚 了 , 兒女 們 氣嘟嘟 瞪 著 你 , 這 事 從未 發生 , 他們 的 眼神 充滿 埋怨 。 狠下心 , 打 了 他們 一 頓 , 用力 猛 , 隔天 車縫 時 , 右手 還 痛 得 顫抖 , 不 賺錢 , 生活 要 怎麼 過 , 孩子 真 不 懂事 。 丈夫 的 呼吸 規律 起落 , 這些 年 來 , 你 太 熟悉 丈夫 的 呼吸 了 。 每當 心頭 有事 , 芝麻小事 就 在 夜半 來訪 , 或許 , 真的 不 該 答允 女兒 的 提議 , 跟 他們 出國 玩 。 玩 ? 從小到大 從 沒 想 過 這 檔 事 。 在 鄉下 忙 雞 、 鴨 , 忙 農事 、 忙 侍候 公公 、 婆婆 , 忙 兒女 們 的 教育 。 玩 ? 真是 奢侈 。 小 兒子 上 國中 , 有 幾 次 邀 你 去 中正 紀念堂 走走 。 走 ? 有 什麼 好 走 的 ? 那 個 假日 你 還是 去 上班 , 兒子 賭氣 不 跟 你 說話 。 玩 , 能 玩出 什麼 名堂 來 ? 當 你 越來越 習慣 城市 的 匆促 後 , 發現 城市 比 農村 生活 忙 多 了 。 農事 有 入冬 時 , 洗 軍服 還可以 喘 幾 口 氣 , 看看 雲 , 而 現在 , 你 已 看 不 懂 連續劇 , 也 幾乎 忘記 做 廟會 , 你 最 愛 看 歌仔戲 的 往事 。 你 在 工廠 聽 廣播 , 有時候 還 聽 不 懂 , 當 家人 轉 臺 選 看 節目 , 你 盯 著 螢幕 , 察覺 自己 落在 時代 後頭 , 跟 家人 也 有 道 鴻溝 。 就 這樣 , 每 天 晚上 你 寧願 加班 。 要不是 多 年 前 , 阿湘 帶 你 進香 , 認識 投入 社會 救助 的 組織 , 你 將 不 知道 如何 度過 下 半 輩子 。 忽然 想 吟誦 「 大悲咒 」 , 你 跪 在 客廳 佛桌 前 專心 唸 著 , 卻 想到 在 印刷廠 做 事 的 小 兒子 恐怕 還 沒 下班 , 做 喇叭 加工 的 大兒子 正 從 桃園 趕回 臺北 。 阿堯 當然 也 會 叮嚀 你 , 「 金龜蟲 的 大便 很 臭 , 沾到 了 , 連 肥皂 都 洗 不 乾淨 , 要 小心 抓 牠 哩 。 」 然而 , 當 你 走進 世紀 末 的 相思林 , 將 發現 熟悉 的 相思小徑 早 失去 踪影 , 路 , 不再 是 黃土路 , 而是 不會 沾染 爛泥 的 水泥 。 你 詫異 相思林 那裡 去 了 的 同時 , 早已 來到 「 新新 理髮廳 」 。 你 想 走近 , 靠在 玻璃窗 , 喊 二十幾 年 前 的 阿堂 , 但是 , 空蕩 的 廣場 已 長滿 比 人 還 高 的 雜草 。 慢慢 地 , 你 知道 理髮廳 本來 就是 順應 戰地 金門 的 產物 , 二十 年 前 兩岸 緊張 , 單 是 村落 附近 , 恐怕 就 有 上萬 的 部隊 駐守 , 如今 , 金門 僅 剩 幾萬 駐軍 , 部隊 撤離 , 「 新新 理髮廳 」 也 在 時潮 的 衝擊 下 變成 廢墟 。 你 該 懷念 充滿 戰地 色彩 的 金門 , 還是 此刻 水泥 遍 地 , 卻 也 荒蕪 遍 地 的 金門 ? 你 迷惑 的 同時 , 忽然 看見 阿堯 正 帶 著 漫畫書 走進 彎道 。 他 跟 多 年 前 一樣 , 一點 改變 都 沒有 , 隔 著 五 公尺 偷偷 尾隨 , 仍 發現 他 刻意 繞過 三合院 , 踱到 屋 後 的 木麻黃 , 輕輕 一 蹬 , 人 已 在 樹 上 。 你 呆呆 望 著 樹 上 的 阿堯 , 真 想 喚醒 沉睡 中 的 他 , 陪 他 一起 看 漫畫 。 然而 , 不管 你 怎麼 喊 , 阿堯 睡 得 極 香 極 甜 。 你 心 一 橫 , 暗 忖 , 「 你 不 下來 , 我 就 上去 叫 你 。 」 你 找到 昔日 蹬腳 的 瘤節 , 跟 攀抓 的 枝幹 , 驚喜 地 以為 木麻黃 仍 在 等待 多 年 後 的 你 , 才 故意 留下 攀爬 的 線索 ? 你 走近 樹身 , 才 知道 樹幹 早 變粗 了 , 你 長大 的 身體 反倒 爬 不 上 童年 遊戲 的 樹 。 你 長嘆 一 聲 靜靜 坐 在 樹 下 , 突然 想起 刻 在 樹 身 上 的 名字 。 你 沿著 樹幹 尋找 , 樹皮 早已 皸裂 , 露出 一道道 的 皮骸 , 你 伸手 觸摸 , 粗糙 的 觸感 驚醒 你 做 了 二十幾 年 的 夢 。 你 一 驚 , 看見 樹 上 的 阿堯 對 你 笑 。 他 一溜煙 爬下來 , 忙著 抱走 擱 在 樹 下 用來 枕住 他 的 棉被 , 穿過 你 往 下 走 , 拐 進 三合院 的 側門 。 你 終於 知道 , 你 熟悉 的 阿堯 從來 就 不 認識 你 。 儘管 , 你 就 是 他 。 消逝 當 你 走進 蜿蜒 的 相思林 前 , 林 內 種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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