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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 空間 的 深淵 。 愛 的 過去 , 是 女媧 補天 渾沌 初 鑿 的 時刻 , 是 類似 亞當 、 夏娃 的 神瑛 侍者 與 絳珠 仙草 的 天國 之 戀 時刻 , 愛 的 今天 , 則 是 「 弱水三千 , 只 取 一 瓢 飲 」 , 真正 相愛 並 愛 入 靈魂 的 只 有 一 個 。 這 種 愛 不能 實證 , 不能 分析 , 其 情意 的 遙深 、 悠長 、 厚重 , 邏輯 無法 描述 , 理性 概念 無法 企及 。 【 一九七 】 《 紅樓夢 》 中 有 一 個 奇女子 , 名為 平兒 , 她 口 中 沒有 禪 , 腦 中 可能 也 沒有 禪 , 恐怕 壓根兒 不 知 什麼 叫做 禪 。 然而 , 禪 卻 在 她 的 潛意識 中 , 在 她 的 骨子裡 。 她 沒有 任何 我執 與 他執 , 也 非 逆來順受 , 天生 能 以 平常 之 心 去 接受 生活 和 接受 命運 。 所有 的 女子 都 可能 嫉 才 或 嫉 情 , 她 卻 沒有 。 作為 賈璉 之 妾 , 她 與 最 難 相處 的 王熙鳳 相處 得 很 好 , 連 王熙鳳 都 服 她 。 這 一切 都 不 是 刻意 安排 , 而是 寬容 的 天性 與 平常 的 心性 使然 。 她 身處 人際 關係 之中 , 又 抽身 於 關係 之外 , 遠離 人間 那些 根深蒂固 的 無 休止 糾纏 , 也 遠離 狹隘 , 遠離 嫉妒 , 遠離 心機 , 遠離 善惡 好壞 判斷 的 世俗 法庭 , 理解 一切 人 與 厚待 一切 人 , 包括 丈夫 外遇 , 王熙鳳 暴跳如雷 時 , 她 也 以 平常心 對待 。 她 身處 俗境 卻 心 創 奇境 , 這 奇 境 便是 人際 關係 中 的 禪境 。 因此 , 平兒 也 可 算是 《 紅樓夢 》 諸多 生命 奇觀 中 的 一 絕 。 【 一九八 】 《 紅樓夢 》 的 永恒性 來自 人性 , 不 是 來自 民族性 、 階級性 、 時代性 、 黨派性 等 。 作家 的 基本 立足點 立於 人性 , 立於 生命 , 才 能 永久 。 人性 不 是 概念 , 不 是 普遍性 範疇 , 而是 個案 。 人性 通過 個案 而 呈現 。 所以 人性 難以 用 善惡 、 是非 去 裁判 , 只 能 通過 無 概念 的 性格 、 命運 去 呈現 。 說 《 紅樓夢 》 無 是 無非 、 無 善 無 惡 , 便是 說 , 它 充分 人性 , 充滿 性格 , 又 全 是 個案 。 用 階級性 或 普遍性 等 概念 去 分析 , 注定 是 徒勞 的 。 概念 用 得 愈 重 , 離 《 紅樓夢 》 就 愈 遠 。 【 一九九 】 孔子 的 《 論語 》 是 言論集 , 沒有 文學 審美 價值 。 但 它 卻 開闢 了 中國 文學 的 兩 個 傳統 : 第一 個 是 家 國 關懷 ; 第二 個 是 仕途 經濟 。 把 家 國 關懷 表現到 極致 的 是 杜甫 。 「 國 破 山河 在 , 城 春 草木 深 , 感 時花 濺 淚 , 恨 別 鳥 驚心 。 」 這 是 關懷 美 的 極品 , 但是 , 孔子 的 第二 個 傳統 卻 帶來 功名 心 , 杜甫 的 詩 是 儒者 詩 , 正面 是 家 國 關懷 , 負面 則 是 太多 不 得志 的 焦慮 , 總是 放不下 「 致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君 堯 舜 上 」 的 抱負 和 功名 心 。 儒者 詩 雖 有 家 國 關懷 , 卻 缺少 個體 生命 關懷 。 《 紅樓夢 》 則 質疑 儒家 意識 形態 , 全 是 個體 生命 關懷 , 呈現 的 是 個體 生命 美 的 極致 。 它 創造 的 生命 系列 , 尤其 是 女子 詩意 生命 系列 , 全 在 家國 關懷 與 仕途 經濟 的 彼岸 , 然而 , 中國 的 自由 精神 , 卻 是 從 這 一 彼岸 開始 發生 。 【 二○○ 】 《 紅樓夢 》 與 明 末 的 散文 相比 , 都 有 真 性情 , 但 明 末 散文 的 性情 止於 性情 , 而 《 紅樓夢 》 則 從 性情 進入 性靈 。 不僅 性情 豐富 , 性靈 更 豐富 。 林 、 賈 兩 個 主角 雖 屬 癡絕 , 卻 非 癡迷 , 兩 個 都 以 天生 的 靈性 拒絕 落入 迷途 , 其 悟性 、 靈性 旁人 難以 企及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性情 與 性靈 之間 有 一 中介 , 這 是 大自然 與 大 宇宙 。 性情 超越 世俗 世界 進入 宇宙 才 產生 性靈 。 與 《 紅樓夢 》 相比 , 《 金瓶梅 》 缺少 性情 向 性靈 的 昇華 , 李漁 也 沒有 , 兩 者 都 太 沉迷 於 感官 世界 的 快樂 , 走進去 而 出 不 來 , 更 是 飛升 不 起來 。 《 紅樓夢 》 與 《 金瓶梅 》 的 區別 , 不僅 有 雅 與 俗 的 大 區別 , 還 有 天 與 地 的 大 區別 。 【 二○一 】 《 史記 》 中 的 列傳 ( 也 包括 一 部分 本紀 ) , 帶有 很 大 的 文學性 , 它 的 成功 , 使 後人 產生 一 個 大 誤解 , 以為 文學 可以 塑造 歷史 , 甚至 認為 文學 應 以 塑造 歷史 時代 為 基本 使命 。 其實 , 文學 只 可 塑造 心靈 , 不可 塑造 歷史 。 即使 描述 歷史 , 也 是 在 塑造 心靈 。 離開 歷史 , 文學 還 是 文學 , 離開 心靈 , 文學 就 不 是 文學 。 《 紅樓夢 》 雖 寫 歷史 , 其實 是 借 歷史 而 抒寫 心靈 , 它 的 無限 之 美 在於 描述 了 詩人 、 詩情 與 詩心 。 【 二○二 】 中國 的 史書 《 資治通鑒 》 及 二十四史 , 是 沒有 詩 的 歷史 , 與 文學 無關 。 《 史記 》 則 有 詩意 , 特別 是 其中 的 人物 傳記 , 更 有 詩意 。 但 《 史記 》 沒有 史詩 意識 也 沒有 史詩 構架 , 因此 它 終於 沒有 成為 史詩 。 史詩 的 重心 是 詩 , 不 是 史 。 《 紅樓夢 》 顯示 了 這 個 重心 , 它 把 生命 詩化 , 把 歷史 審美化 。 它 尊重 一切 詩意 的 生命 存在 , 既 有 宏偉 的 史詩 構架 , 又 有 細部 的 詩意 描寫 , 既 有 外在 的 宇宙 視野 , 又 有 內在 的 大觀 視野 。 曹雪芹 和 司馬遷 都 有 不幸 的 個人 遭際 , 但 司馬遷 把 此 遭際 僅 上升為 個人 發憤 意識 , 而 曹雪芹 卻 上升為 宇宙 意識 , 使 作品 超越 了 社會 形態 。 發憤 , 可 成為 一 種 動力 , 但 也 可能 變成 一 種 情緒 而 失去 冷靜 與 冷觀 。 司馬遷 是 史學家 , 曹雪芹 是 文學家 , 但 曹雪芹 對 人生 對 世界 的 觀察 比 司馬遷 更 冷靜 。 這 種 冷靜 使 他 產生 空空 道人 的 冷觀 , 冷 觀 下 才 看出 世界 的 鬧劇 。 因此 , 不能 只 把 《 紅樓夢 》 視為 愛情 悲劇 , 還 應 視為 叩問 存在 意義 的 生命 史詩 。 【 二○三 】 原創 的 文學 本 是 一 次性 的 。 正 如 不可能 兩 次 涉足 絕對 相同 的 一 條 河流 , 創造性 經驗 更 是 一 次 性 , 不可能 遺傳 , 不可能 複製 。 《 紅樓夢 》 更 是 一 次 性 的 , 這 是 曹雪芹 不可 複製 的 人性 經驗 與 審美 經驗 。 因此 , 從 嚴格 意義 上 說 , 續寫 《 紅樓夢 》 不可能 。 高鶚 所 作 的 只是 知 其 不可 為 而 為 之 , 其 精神 不 簡單 。 它 不只 是 由 理性 、 理智 去 控制 、 主宰 、 引導 、 支配 情慾 , 如 希臘 哲學 所 主張 ; 而 更 重要 的 是 所謂 「 理 」 中 有 「 情 」 , 「 情 」 中 有 「 理 」 , 及 理性 、 理智 與 情感 的 交融 、 貫通 、 統一 。 我 以為 , 這 就 是 由 儒學 所 建造 的 中國 文化 心理 結構 的 重要 特徵 之 一 。 它 不只 是 一 種 理論 學說 , 而已 成為 實踐 的 現實 存在 。 ( 參見 《 波齋新說 》 第一七七– 一七八 頁 , 香港 天地 圖書 公司 , 一九九九年版 ) 以 儒家 的 表層 結構 和 深層 結構 這 一 視角 來 觀看 《 紅樓夢 》 , 就 會 發現 , 賈寶玉 對 儒家 的 表層 結構 , 即 儒 的 政教 體系 、 典章 制度 、 倫理 綱常 、 意識 形態 等等 , 確實 是 格格不入 的 , 尤其 是 這 套 體系 、 秩序 、 意識 形態 所 派生來 的 知識 者 的 仕途 經濟 之 路 和 變形 變態 的 謀取 功名 利祿 之 思 , 更 是 深惡痛絕 。 在 這 個 層面 上 , 說 賈寶玉 以至 說 《 紅樓夢 》 反 儒 , 是 完全 正確 的 。 賈寶玉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在 這 個 層面 上 與 儒家 毫不 含糊 地 決裂 , 並 成為 儒 的 「 檻外人 」 即 異端 , 是 《 紅樓夢 》 的 精神 主旨 之 一 , 這 是 沒有 疑問 的 。 然而 , 在 儒家 的 深層 上 , 即 儒 對 人際 溫馨 、 日常 情感 、 世事 滄桑 的 注重 以及 賦予 人 和 宇宙 以 巨大 情感 色彩 的 文化 心理 特徵 , 卻 也 進入 賈寶玉 的 生命 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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