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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大觀園 」 。 「 大觀 」 的 命名 寄意 極 深 。 我們 可以 從 「 大觀園 」 之 名 抽象 出 一 種 「 大觀 眼睛 」 和 「 大觀 視角 」 。 所謂 大觀 視角 , 便是 宇宙 的 高遠 的 宏觀 視角 。 釋迦牟尼 和 他 的 真傳 弟子 們 擁有 這 一 視角 , 便 知 偌大 的 地球 在 大千 宇宙 中 不過 是 恒河 的 一 粒 沙子 ( 參見 《 金剛經 》 ) 。 愛因斯坦 作為 宇宙 研究 的 旗手 , 他 也 正 是 用 這 一 視角 看 地球 看 人類 , 因此 也 看出 地球 不過 是 寰宇 中 的 「 一 粒 塵埃 」 。 連 老是 要 加害 他 的 賈環 也 寬恕 , 連 慾望 的 化身 薛蟠 也 可 作為 朋友 。 上 至 王侯 , 下 至 戲子 奴婢 , 他 都 以 同 懷 視 之 。 他 五毒 不 傷 , 對 別人 的 攻擊 和 世俗 的 是是非非 浮浮沉沉 花花綠綠 全然 沒有 感覺 。 「 我 不 入 地獄 誰 來 入 ? 」 這 對 寶玉 來 說 , 不 是 獻身 的 悲壯 , 而是 生命 的 自然 。 他 天生 不 怕 被 地獄 的 毒焰 所傷 。 他 敏感 的 是 別人 的 痛苦 、 別人 的 長處 和 人間 的 真情感 , 對 別人 的 弱點 和 世界 的 榮華富貴 , 卻 很 遲鈍 。 如果說 基督 是 窮人 的 救星 , 釋迦牟尼 是 富人 的 救星 , 那麼 , 賈寶玉 也許 正 是 知識 者 的 救星 , 至少 是 我 的 救星 。 他 幫助 我 從 仕途 經濟 的 路 上 拯救 出來 , 從 知識 酸果 的 重壓 下 拯救 出來 , 從 人間 恩恩怨怨 輸 輸 贏 贏 計 計 較 較 的 糾纏 中 拯救 出來 。 【 十七 】 賈寶玉 的 人格 心靈 何等 可愛 。 在 濁水 橫流 的 昔時 中國 , 在 老氣橫秋 的 豪門 府第 , 他 的 出現 , 就 像 盤古 剛剛 開天闢地 的 第一 個 早晨 出現 的 嬰兒 , 給 人 以 完全 清新 完全 純粹 完全 亮麗 的 感覺 。 他 的 眼睛 是 創 世紀 第一 雙 黎明 的 眼睛 , 是 人 之初 第一 次 完全 向 宇宙 睜開 的 眼睛 。 這 雙 眼睛 的 內涵 讓 我 激動 不已 , 它 所 看輕 的 正 是 世俗 眼睛 所 看重 的 , 它 所 看重 的 正 是 被 世俗 的 眼睛 所 看輕 的 , 於是 , 這 雙 眼睛 常常 發呆 , 常常 迷惘 。 雖然 迷惘 , 卻 蘊藏 ?
太陽 般 的 靈魂 的 亮光 。 【 十八 】 曹雪芹 給 賈寶玉 與 林黛玉 的 前身 , 命名為 「 神瑛 侍者 」 與 「 絳珠 仙草 」 。 賈寶玉 是 賈 府中 的 「 王子 」 , 可是 對待 林黛玉 和 對待 其他 女子 , 卻 有 「 侍者 」 心態 。 他 和 林黛玉 的 關係 位置 , 是 自己 放 在 低處 , 放 在 侍者 即 僕人 的 位置 , 而 不 是 主人 、 統治 者 的 位置 。 包括 對 晴雯 等 丫鬟 也 是 如此 。 晴雯 本來 正 是 奴婢 , 正 是 侍者 , 可是 賈寶玉 卻 把 位置 顛倒 過來 , 對 她 言聽計從 。 這 不 是 取悅 , 而是 在 情感 深處 看到 她 比 自己 更 乾淨 , 自己 應當 追隨 其 人格 。 正 因為 賈寶玉 把 自己 放 在 低處 , 所以 他 才 看出 晴雯 「 身為 下賤 」 而 「 心 比 天高 」 。 寶玉 看 晴雯 用 的 是 超 勢利 、 超 世俗 的 「 天眼 」 , 是 禪宗 的 「 不二法門 」 ( 無 內外 , 無 尊卑 ) 的 「 佛眼 」 。 【 十九 】 賈寶玉 一 生下來 就 因為 口 啣 寶玉 而 讓 人 視為 怪異 , 離開 家庭 後 走入 雲空 , 也 是 怪異 。 本真 的 個性 往往 忘記 自己 世俗 的 位置 與 角色 , 只 顧 觀看 與 求索 , 不 知 自己 的 來處 與 去處 。 然而 , 他 的 出走 , 卻 是 富有 大 詩意 的 行為 語言 。 這 是 賈寶玉 最後 的 非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訴說 的 聲明 。 他 向 人間 宣佈 , 他 與 那 個 你 爭 我 奪 的 父母 府第 極 不 相宜 , 他 已 沒有 力量 承受 一個個 的 死亡 與 墮落 。 他 的 出走 是 總 告別 , 又 是 大 悲憫 。 他 到 哪裡 去 並 不 重要 , 重要 的 是 他 已 逃離 污濁 之 地 , 虛假 之 鄉 。 賈寶玉 居住 的 父母 府第 , 是 豪門 貴族 府第 , 而 他 本身 又 是 府中 的 第一 快樂 王子 。 榮國府 雖 不 是 宮廷 , 但 府中 佈滿 崢嶸 軒峻 的 廳殿 樓閣 和 蓊蔚 洇潤 的 花木 山石 , 還 有 成群 成 隊 的 男僕 女婢 , 卻 勝似 宮廷 。 家道中落 後 雖 減少 了 氣象 , 但 仍 不失為 鐘鳴鼎食 的 浮華 之 家 。 然而 , 即使 是 處於 全盛 的 黃金 時代 , 賈寶玉 也 不 迷戀 這 個 家 , 胸 前 的 玉石 丟失 了 幾 回 ─ 他 的 靈魂 早已 出走 了 好幾 次 。 他 被 視為 性情 乖僻 的 異端 , 實際 上 心 中 擁有 萬 種 真摯 情思 。 一 個 又 一 個 清澈 如 水 的 詩化 生命 在 面前 毀滅 , 自己 還 頂 ?
桂冠 如 行屍走肉 , 這 還 有 人 的 樣子 嗎 ? 千里 長 棚 下 的 華貴 筵宴 , 世人 聞到 的 全 是 香味 , 偏 是 快樂 王子 聞到 朽味 與 血腥味 。 一 個 處於 如此 環境 中 的 身心 怎能 不 迷惘 ? 怎能 不 尋求 解脫 ? 如果說 , 林黛玉 最後 的 行為 語言 是 焚燒 詩稿 , 用 一 把 火 否定 她 曾經 有 過 的 期待 , 那麼 , 賈寶玉 則 是 用 一走了之 的 行為 語言 否定 父母 府第 內外 人們 所 迷戀 與 追求 的 虛幻 的 天堂 。 一 種 真實 的 行為 語言 , 沒有 標點 , 沒有 文采 , 沒有 鋪設 , 卻 否定 了 一 個 權力 帝國 與 金錢 帝國 。 《 石頭記 》 的 故事 , 其實 是 一 塊 多餘 的 石頭 否定 一 個 慾望 橫流 的 泥濁 世界 的 故事 。 賈寶玉 的 出走 , 乃是 走出 爭名奪利 的 泥濁 世界 , 被 男人 弄成 骯髒 沼澤 的 荒誕 世界 。 【 二十 】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諸多 人物 誰 最 傻 ? 除了 一 個 傻大姐 之外 還 有 一 個 傻 哥哥 , 這 就 是 賈寶玉 。 傻大姐 是 天生 的 白癡 , 什麼 也 不 懂 。 傻 哥哥 卻 有 大 愛 與 大 智慧 。 呆 中 的 迷惘 , 癡 中 的 執著 , 傻 中 的 慈悲 , 憨 中 的 悟性 , 沉默 中 的 逃離 家園 和 告別 黑暗 , 哪 樣 不 是 真 性情 與 真 靈魂 。 「 生 而 不 有 , 為 而 不 恃 , 長 而 不 宰 , 是 謂 玄德 」 ( 《 道德經 》 第十 章 ) 。 在 老子 看來 , 人 對 歷史 責任 的 承擔 應 是 無言 的 。 重擔 在 肩 , 不 求 頌歌 伴奏 。 做 了 好事 , 自己 不 說 , 只 默默 獻予 , 這 才 算是 真的 有德 。 有 人 掉到 水 裡 , 你 去 救援 , 只 覺得 這 是 應 盡 的 責任 , 心 裡 只 感到 快樂 , 沒想到 光榮 , 也 不 覺得 是 美德 , 這 才 算是 德行 。 老子 對 那 種 僅 以 言說 去 承擔 責任 的 人 是 不 信任 的 。 滔滔不絕 , 表現 的 卻 是 一 個 淺薄 的 自己 。 《 紅樓夢 》 裡 的 賈寶玉 就 是 一 個 默默 承擔 罪責 的 傻子 , 他 從不 宣揚 自己 做 了 好事 。 承擔 、 獻予 、 寬厚 全 是 天性 。 【 二十一 】 賈寶玉 看見 金釧兒 受辱 死 了 , 看見 晴雯 含恨 死 了 , 都 是 被 他 的 母親 逼死 的 。 本該 是 大慈大悲 的 母親 , 本該 是 滿懷 溫情 的 母親 , 本該 是 懷 愛 天下 一切 兒女 的 母親 , 這 回 也 逼死 無辜 的 孩子 。 母親 也 殺人 。 賈寶玉 親眼 看到 母親 也 殺人 。 這 是 比 一切 兇殘 更 令 人 困惑 的 兇殘 。 他 絕望 了 , 發呆 了 , 他 不能 在 母親 的 府第 裡 再 居住 下去 了 。 他 不能 生存 在 一 個 連 母親 也 變成 兇手 的 人間 。 告別 故園 , 告別 自己 愛戀 過 的 生命 和 生命 的 屍首 , 告別 自己 滾 爬 過 但 有 腥味 的 土地 , 他 遠走 了 , 逃亡 了 。 逃亡 者 的 眼睛 永遠 帶 ?
大 迷惘 與 大 憂傷 。 《 俄底浦斯王 》 時代 的 人類 不 認識 自己 的 母親 。 所以 才 有 弒 父 娶 母 的 悲劇 ; 《 哈姆雷特 》 時代 的 人類 認識 了 自己 的 母親 但 不 知道 怎麼 對待 自己 的 母親 , 所以 才 有 丹麥 王子 永恒 的 猶豫 與 彷徨 ; 《 紅樓夢 》 時代 的 人類 認識 了 自己 的 母親 , 卻 發現 母親 也 是 人間 的 枷鎖 與 殺手 , 母性 的 權威 也 製造 ?
兒女 飽含 血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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