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 們 聊 著 天 ， 大多 時候 都 背對 著 我 。 沒 人 想 替 我們 介紹 認識 ， 我 決定 沉著 以 對 ， 不過 去 打招呼 ， 與 我 在 加州 的 時候 大相逕庭 。 我 繼續 專心 把 工具 磨利 。 讓 男人 瞧瞧 在 這 座 皇室 庭園 裡 ， 可是 有 兩 位 認真 的 女性 在 工作 ， 比起 聊天 ， 我 覺得 我們 有 更 重要 的 事情 要 做 。 我 猜想 她 比 我 想像 中 對 工作 還要 更 認真 。 我 再次 抬頭 看 她 一 眼 ， 然後 專心 用 濕 石頭 來 磨利 我 的 堅硬 刀面 。 雖然 不 認識 但 我們 一起 工作 ， 我 心想 ， 這 就 夠 了 。 這 是 我 在 修 學院 離 宮 工作 的 最後 一 天 ， 我 在 離 人工湖 很 高 的 地方 ， 一 棟 石造 老 房子 後面 工作 。 當 我 正 專心 盡快 把 地 耙 乾淨 ， 以便 能 忽視 疲累 的 雙腿 、 雙臂 的 時候 ， 突然 聽見 一 聲 駭人 的 哭聲 。 我 倏地 轉身 ， 在 漆黑 的 草叢 搜尋 這 聲 哀號 的 來源 。 在 三 公尺 外 的 矮牆 上 ， 坐 著 三十 公分 長 的 一 團 白 毛 ， 睜 著 一 雙 好奇 的 眼睛 注視 著 我 。 這 隻 貓 自信滿滿 地 盯 著 我 ， 展示 她 的 優雅 和 美麗 。 通常 就 連 最 膽小 的 街貓 ， 都 敢 跟 我 當 朋友 。 但 不 知 為何 ， 在 日本 沒有 一 隻 貓 肯 讓 我 靠近 。 難不成 美國 的 園藝 師傅 會 散發 奇怪 的 味道 ？ 我 環顧 四周 ， 豎起 耳朵 聆聽 ， 沒 聽見 中島 的 腳步聲 或 咆哮聲 。 我 盤算 自己 的 選擇 ， 然後 放下 耙子 。 我 從來 沒 見 過 有 人 在 休息 時間 以外 的 時候 停止 工作 或 放慢 速度 ， 假如 老闆 大人 發現 我 在 撫摸 貓咪 的話 ， 修學院 離宮 裡 目前 所 剩 的 葉子 ， 會 在 中島 的 盛怒 之下 ， 全 都 掉 個 精光 吧 。 這 隻 貓 持續 發出 撩人 的 叫聲 。 慢慢 地 ， 我 一邊 瞄 向 庭園 入口 ， 一邊 往 她 那裡 移動 。 我 停 在 大約 一 公尺 半 以外 的 地方 ， 開始 溫柔 地 呼喚 她 ， 她 往 前 走 了 幾 步 。 「 過來 這裡 。 」 我 溫柔 地 說 。 「 你 以為 她 聽 得 懂 英文 ？ 」 內心 的 監督 糾正 我 。 我 冒險 再 靠近 她 一點 ， 她 又 移動 ， 然後 我 也 跟進 。 最後 ， 我 伸出 手 去 ， 成功 地 撫摸到 她 柔軟 又 溫暖 的 頭 ， 如 絲緞 般 的 毛 緊貼 著 我 的 手指 。 兩 年 前 ， 當 我 初次 參訪 這 座 皇室 庭園 ， 為了 幫 自己 記住 庭園 的 名字 ， 我 想像 了 一 位 用 糖 做成 的 女王 ， 站 在 水 上 。 我 對 自己 說 ： 「 修 學院 離 宮 ， 糖 女王 。 」 我 常常 用 具象化 的 圖像 與 日文 單字 結合 ， 來 幫助 自己 記憶 。 我 低頭 看 著 這 美麗 、 純白 、 無所畏懼 的 動物 ， 心想 ， 這 位 一定 就 是 修學院 離宮 真正 的 糖 女王 。 不顧一切 地 多 摸 了 摸 貓 一會兒 ， 我 重拾 耙地 的 工作 。 糖 女王 十分 專心 地 看 著 我 ， 像是 觀賞 網球賽 的 觀眾 。 當 我 的 耙子 往 左 ， 她 的 頭 就 跟著 偏向 左邊 ， 耙子 往 右 ， 她 的 頭 就 隨之 偏向 右方 。 有 位 朋友 在 牆 上 加入 她 的 行列 ， 兩 個 一起 觀看 。 他們 是 我 真正 的 球迷 。 我 再次 想 著 ， 在 這 座 有 三百 年 歷史 的 皇室 莊園 裡 ， 是否 有 鬼魂 的 存在 ？ 假如 真 有 鬼魂 的 存在 ， 又 會 怎麼 出現 ？ 與 安靜 的 園藝 耙子 相較 ， 他們 是否 覺得 吹葉機 很 吵 ？ 看到 這 位 美國 女人 在 他們 之中 工作 ， 努力 要 跟上 日本 園藝 師傅 的 激烈 節奏 ， 做 何 感覺 ？ 這 一 整 天 ， 烏雲 變多 ， 天 變 得 越來越 黑 ， 氣溫 也 下降 ， 這些 絕對 是 下雨 的 徵兆 ， 但 一 滴 雨 也 沒 下 。 我 與 新 朋友 們 就 站 在 隱密 的 庭園 裡 ， 天空 變 得 萬里無雲 ， 一 週 半 以來 第一 次 我 的 頭 沒 這麼 痛 了 。 就 在 我們 結束 在 天皇 庭園 工作 的 最後 一 天 ， 園藝 師傅 們 和 我 花 了 一點 時間 ， 觀看 炙烈 的 金色 半 球 沒入 亮 橙色 的 水平線 下 ， 漸漸 落入 稻田 裡 。 像 母親 般 的 溫暖 秘密 招待 __UNDEF__ 我 看到 中島 的 車 開 向 我們 之前 決定好 的 無名 街角 ， 天 還是 暗 的 。 我 跳上 車 去 ， 然後 我們 去 接 西澤 。 我 的 學徒 生涯 即將 在 新年 前 結束 ， 在 這 段 期間 ， 他 會 加入 我們 這 組 團隊 工作 。 西澤 是 公司 裡 的 資深 員工 ， 早 在 加入 我們 之前 ， 他 就 已經 跟 著 公司 的 景觀 團隊 在 京都 從事 各 種 造景 的 工作 了 。 西澤 的 修剪 技術 十分 高超 ， 卻 完全 不 擺架子 。 我 在 加州 所 認識 的 日本 伐木工 態度 隨性 、 親切 友善 ， 卻 相當 有 紀律 ， 我 想 ， 西澤 絕對 能 與 他們 打成 一 片 。 我們 停下來 載 正弘 ， 總共 四 個 人 ， 阿圭 不 在 ， 因為 他 拒絕 在 放假 的 時候 工作 。 我們 開車 穿越 大半 個 京都 ， 最後 停靠 在 一 間 位於 乾淨 稠密 社區 裡 的 中產階級 房子 。 我 對 這 個 家 很 好奇 。 在 前院 ， 一 道 低 圍牆 向 路過 的 人 展示 一 座 看起來 像 小 森林 的 庭園 。 我 觀察到 每 一 棵 樹 和 灌木 都 經過 仔細 造型 修剪 ， 包含 一 棵 細膩 的 黑松 ， 背後 映襯 了 星光 照耀 的 黎明 天空 。 在 晚秋 時節 ， 我 許多 加州 的 客戶 都 忽略 了 自家 的 庭園 ， 讓 枯葉 在 老舊 塑膠椅 附近 堆 著 。 這 座 庭園 迷住 了 我 ， 西澤 注意到 我 正 好奇 地 張望 ， 他 說 ： 「 這 是 中島 師傅 的 家 。 」 這裡 連 一 朵 花 都 沒有 ， 感覺 既 有 魅力 又 很 有 氣氛 ， 使得 冬天 的 到來 更為 具象 。 庭園 內 的 獨特 元素 ， 像是 落葉樹 光禿 的 枝幹 、 經過 修剪 造型 的 常綠 植物 、 或是 不 見 花卉 的 蹤影 ， 不必 下雪 或是 嚴寒 氣溫 ， 就 能 令 觀賞 者 感受到 冬季 的 來臨 。 為 了 構思 冬季 庭園 的 設計 ， 我 鼓勵 修剪 課 的 學生 冬天 時 到 大自然 裡 健行 。 在 加州 的 冬天 ， 紅枝 山茱萸 的 鮮紅 樹幹 ， 或是 花旗松 的 可愛 小 松果 ， 這 類 植物 都 很 適合 用於 加州 的 自然 庭園 。 在 這 座 小小 的 京都 庭園 裡 ， 我們 穿著 扣到 小腿 的 深藍色 地下 足袋 ， 有如 飛賊 般 無聲無息 走 在 石子 小徑 上 。 這 座 庭園 少 了 詩意 ， 卻 太 正式 了 些 ， 幾乎 沒有 一 根 樹枝 格格不入 ， 我 悠閒 的 加州 性情 因此 大為 震懾 。 我 低頭 瞧 了 一 眼 石頭 水池 ， 裡面 裝滿 了 清澈 的 水 ， 底下 沒有 一點 泥土 ， 讓 我 緊張 到 想 把 夾克 上 沾到 的 一點 土 拍掉 。 庭園 地板 看起來 就 跟 剛 下 了 一 層 雪 一樣 純淨 。 這麼 一 座 精緻 的 庭園 ， 讓 我 想像 自己 可能 進入 的 是 一 位 日本 古代 武士 的 房子 ， 於是 我 抬頭挺胸 ， 調整 姿勢 不久 後 就 發現 事實 與 我 的 想像 果然 相距 不遠 。 在 僧侶 的 庭園 裡 努力 修剪 松樹 的 那 個 秋日 ， 就 像 在 稻草堆 裡 ， 發現 了 一 個 精巧 編織 的 籃子 。 在 這裡 生長 的 松樹 比 在 加州 的 松樹 更加 粗壯 ， 春天 時 ， 松樹 長出 又 長 又 細 的 芽 ， 模樣 看似 蠟燭 。 到 了 晚春 ， 蠟燭 綻放 為 一 束 針葉 ， 稱 之 為 輪芽 ， 從 根部 往 外 開散 。 加州 松樹 的 蠟燭 一 年 只 長 約 五 到 十 公分 。 同 時間 ， 京都 的 蠟燭 可以 長 到 四十五 公分 ！ 因此 ， 京都 的 春季 修剪 看起來 很 戲劇化 。 更 厲害 的 是 ， 男人 們 對 微小 細節 的 講究 十分 驚人 。 阿圭 告訴 我 ： 「 我 在 每 一 棵 松樹 頂端 的 輪芽 ， 每 一 株 留下 十五 至 十七 束 的 針葉 。 往 下 修剪 的 時候 ， 會 越 剪 越 少 。 」 我 很 難 相信 他 精準 的 針葉 數量 計算 ， 所以 我 爬上 一 棵 松樹 ， 親自 計算 針葉 樹量 。 想當然耳 ， 儘管 阿圭 工作 的 樣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