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一 筆 錢 匯到 戶頭 , 可以 付 房租 、 付 水電 、 電話 網路費 。 早上 知道 起床 以後 要 去 哪裡 , 知道 大概 什麼 時候 可以 下班 看 前 一 天 下載 的 電影 或 影集 。 週末 如果 不用 加班 , 可以 到 一 個 地方 喝 咖啡 、 去 書店 , 或 看 電影 、 演唱會 。 或 去 附近 什麼 沒 去 過 的 地方 走走 。 或是 什麼 。 那些 你 可以 想像到 的 事情 。 像 個 普通人 , 像 每 個 人 , 任何 人 , 像 個 人 。 除此以外 我 不 知道 我 要 做 什麼 。 我 和 未婚夫 — — 當時 還不是 我 的 未婚夫 — — 吃完 一 次 飯 , 又 在 同樣 的 免費 報紙 上 看到 了 其他 餐廳 。 這 慢慢 變成 我們 的 習慣 。 從 一 週 一 次 到 兩 次 , 兩 次 到 三 次 , 到 吃完 飯 去 看 電影 , 沒有 什麼 特別 奇怪 的 地方 。 我們 第一 次 去 看 的 那 部 電影 , 大概 因為 快要 下片 了 , 整 個 戲院 裡面 除了 我們 兩 個 只 有 其他 三 個 人 , 都 是 單身 。 我 對 我們 是 其中 的 唯一 的 「 一 對 」 感到 有點 奇異 。 電影 在 倫敦 拍 的 , 幾 個 很 好 的 演員 演 一 齣 不 是 很 好笑 的 喜劇 , 聽 著 他們 口 中 的 英國腔 , 胸 中 竟然 浮起 一 片 奇異 的 鄉愁 , 雖然 我 明知道 屁股 下 這 片 土地 才 是 我 的 故鄉 。 電影 裡 的 倫敦 很 漂亮 , 但 那些 漂亮 的 地方 我 都 沒有 去 過 , 電影 裡 那些 餐廳 、 旅館 、 辦公室 和 大廳 , 好像 在 哪 個 城市 都 是 一樣 。 沒 人 的 電影院 裡面 蚊子 很多 , 一 個 多 小時 下來 , 兩 個 人 雙手 雙腳 都 腫 起 紅色 小 包 。 我們 看完 電影 在 路 上 走 , 我 走進 第一 家 遇見 的 便利商店 , 買 了 一 瓶 只 比 我 拇指 大 一點 的 綠油精 。 我 把 外面 的 紙 包裝 拿掉 以後 先 遞給 他 , 他 沒有 馬上 打開 來 擦 , 只是 看 著 我 半晌 。 回家 以後 , 他 在 網路 上 問 我 要不要 交往 。 我 到 早上 才 看見 。 上班 後 我 的 失眠 好 了 一點 , 從 電影院 回來 洗完 澡 就 睡 了 。 我 想不到 什麼 理由 拒絕 。 好 吧 , 我 說 。 應該 可以 。 我 當然 不 討厭 他 , 但 主要 是 他 沒有 什麼 會 讓 人 討厭 的 地方 。 他 總是 很 禮貌 , 不 多話 , 對 生活 沒有 什麼 抱怨 , 也 沒有 什麼 特別 的 意見 。 我 很少 聽 他 說 公司 的 事 , 我 自己 也 很少 說 公司 的 事 。 有時候 我們 從 網路 知道 以前 的 同學 出國 了 、 回國 了 , 找到 新 工作 , 或 被 炒掉 了 , 會 稍微 說 一下 。 但 我們 從來 不 提 他 以前 的 女朋友 , 也 沒有 人 特別 說 不要 提 , 就 只是 這樣 。 答應 交往 以後 , 隔天 我們 見面 , 他 在 路 上 牽 了 我 的 手 。 那 天 他 第一 次 送 我 到 家門口 , 在 樓下 吻 我 。 我 不 是 第一 次 被 吻 。 但 很 不同 。 他 的 吻 很 輕 , 好像 只是 過來 碰 了 我 的 臉 一 下 。 然後 我們 說 再見 , 晚安 。 他 就 走 了 。 我 的 第一 個 吻 發生 在 英國 。 我 在 學校 的 新生 訓練 上 , 碰倒 了 餐桌 上 的 一 個 水壺 , 被 同 系 的 義大利 博士生 在 空中 一手 接住 。 過 了 幾 個 禮拜 , 我們 在 系所 派對 又 遇見 , 閒聊 中 我 和 他 說起 這 件 事 , 他 當時 已經 喝 了 很多 紅 白酒 , 雙眼 放 著 光 說 , 啊 , 就 是 你 嗎 ? 真 妙 ! 那 天 你 簡直 讓 我 覺得 自己 有 超能力 。 他 送 我 回 宿舍 , 在 宿舍 門口 親 我 的 左 頰 右 頰 , 禮儀式 地 抱 我 , 然後 看 著 我 的 眼睛 , 和 眼睛 周圍 的 東西 , 又 用力 地 抱 了 我 一 次 。 他 在 夏天 也 穿 長袖 襯衫 , 兩 邊 的 袖子 挽 了 起來 , 那 料子 混合 著 酒精 和 香水味 , 濕濕 地 貼 在 臉 上 很 舒服 。 他 左右手 握 著 我 的 手臂 , 低頭 靠過來 親 我 臉頰 , 然後 吻 我 。 他 用力 地 抱 著 我 吻 了 很 久 很 久 , 我 一直 閉 著 眼睛 , 聽到 從 其他 派對 回 宿舍 的 同學 在 我們 背後 開 著 不 正經 的 玩笑 。 那 夜 我們 告別 了 好幾 次 , 他 反覆 地 走 了 , 又 回頭 抱 著 我 。 直到 約定 了 隔天 中午 見面 才 肯 走 。 出乎 我 意料 , 他 隔天 如期 赴約 。 十月 的 天氣 已經 很 冷 了 , 我們 都 沒 穿 夠 外套 , 中間 隔 著 一 個 人 的 距離 在 冷 風 裡 走 。 週末 的 小鎮 什麼 店 都 沒 開 。 我 一路 沒有 話 說 , 他 先 是 疑惑 怎麼 可能 沒有 地方 可 去 , 接著 開始 抱怨 英國 的 文化 、 食物 和 天氣 。 最後 我們 走回 他 的 宿舍 , 他 在 幾 個 人 共用 的 廚房 自己 煮 咖啡 給 我 喝 。 他 的 咖啡 很 香 , 像 想像 中 義大利人 煮出來 的 那麼 香 。 我們 住在 同 一 區 不同 棟 的 宿舍 裡 , 中間 隔 著 一 個 小 廣場 。 我 看 他 的 氣窗 開 了 , 就 知道 他 醒 了 ; 關 了 , 就 知道 他 出門 上課 去 了 。 他 在 我 生病 的 時候 煮 蜂蜜 牛奶 給 我 喝 , 在 身邊 監督 我 喝完 以後 , 蹲 在 我 床 邊 用 義大利文 唱 童謠 當 安眠曲 。 沒 多久 , 他 和 班 上 金髮 嬌小 的 俄羅斯 同學 談起 戀愛 , 用 義大利 和 俄文 腔調 的 英語 , 對 彼此 開 很 英式 的 諷刺 玩笑 。 他 說 俄羅斯人 有 個 住 在 倫敦 的 有錢 男友 , 似乎 是 位 已婚 的 出版社 社長 , 安娜 不 在乎 他 的 婚姻 狀況 , 安娜 覺得 和 他 在一起 安心 、 有趣 , 更何況 他 崇拜 安娜 , 雖然 所有 男人 都 崇拜 安娜 , 安娜 ?
?
我 只是 聽 。 我 也 看 , 他 說到 她 的 時候 神彩 不同 , 眼 裡 像 聖誕樹 上 的 小 燈泡 , 有 節慶 的 各 種 顏色 。 那 年 的 新年夜 , 我 和 宿舍 的 幾 個 室友 在 公用 廚房 吃完 晚飯 以後 , 大家 起鬨 要 到 市中心 熱鬧 一下 。 等 我們 到 的 時候 , 廣場 早 擠 得 水泄不通 , 就算 沒 人 知道 有 什麼 慶祝 活動 。 我們 一 群 人 嘗試 擠進 中心 , 萬 頭 鑽動 中 , 突然 一 個 聲音 叫住 我 , 回頭 竟然 是 他 , 和 系 上 其他 幾 個 義大利 同學 一起 陷 在 人群 中 。 他 的 手 從 人群 裡 穿過 , 拉住 我 , 要 我 過去 。 眾人 開始 倒數 , 他 用力 擠開 擋 在 我們 中間 的 幾 個 人 , 摟住 我 , 親 了 我 一 下 說 : 新年 快樂 。 那 天 他 睡著 以後 , 我 在 夜裡 睜 了 好 久 的 眼 , 一直 到 凌晨 的 光 照進來 , 才 起床 靜悄悄 地 穿 衣 穿鞋 , 一 個 人 回到 房間 。 晚上 , 來自 俄羅斯 的 安娜 坐 在 他 的 窗台 。 從 我 房間 能 清楚 看見 那 剪影 , 像 童話 故事 封面 那些 穿著 圍裙 的 中歐 女孩 , 小巧 精緻 的 鼻尖 與 下巴 。 當然 她 不 穿 圍裙 , 她 一向 把 緊身 牛仔褲 塞 在 黑色 的 長 皮靴 裡 。 我 想 她 剛 從 倫敦 回來 , 或是 剛 結束 與 出版社 社長 聖誕 假期 的 旅程 , 她 很 興奮 , 說 得 手舞足蹈 。 我 和 義大利 同學 從此 很少 說話 。 在 路 上 遇見 了 彼此 , 他 仍 會 微笑 , 過來 抓住 我 的 手臂 , 左 頰 、 右 頰 地 貼 臉 打招呼 。 一 次 他 開玩笑 指 著 自己 的 臉 要 我 回禮 , 我 看 著 他 , 緩慢 的 親 了 他 的 臉頰 。 他 看 著 我 微笑 , 說 , 真 好 , 你 真 好 。 他 從來 沒有 道歉 。 未婚夫 給 我 的 吻 很 輕 , 比 臉頰 靠 臉頰 的 告別 還 輕 。 我 想 他 沒有 喝 過 小 壺 現 煮 的 咖啡 , 或 鍋子 煮 的 蜂蜜 牛奶 。 或許 他 也 曾 在 某 個 新年 吻 過 誰 , 但 我們 腦 中 沒有 任何 語言 的 安眠曲 。 我們 不用 「 真 妙 」 形容 任何 東西 , 也 可能 因為 生活 中 沒有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