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學 要 結伴 回家 ， 不要 逗留 。 逃兵 在 金門 ， 是 常 有 的 事 ， 學生 聽 了 也 不 當 一 回 事 ， 仍 上下課 ， 料理 農務 。 歐陽恩 趁 假期 ， 約 歐陽聰 到 山 裡 打 鳥 。 兩 人 備妥 彈弓 ， 撿好 石子 ， 裝 了 一 袋 。 他們 在 樹林 外 ， 揀 了 鐵罐 練習 。 歐陽聰 揚聲 說 ， 比 彈弓 他 可 不會 輸 ， 率先 試射 。 兩 人 試射 一陣 就 進 樹林 。 樹林 沿 山溝 蔓延 ， 直到 海邊 。 海 之後 ， 就 是 崗哨 跟 雷區 。 山溝 、 樹林 ， 本 有 海陸 部隊 ， 移防 後 ， 洞窟 變成 鳥穴 。 兩 人 投石 入 洞 ， 鳥 振翅 四 飛 ， 驚擾 一陣 ， 棲息 洞緣 跟 枝椏 。 兩 人 瞄準 射擊 。 歐陽恩 ， 瞇 右 眼 ， 瞧 著 鳥 。 歐陽恩 ， 瞇 右 眼 ， 盯 著 逃兵 。 他 躲 在 山坳 。 歐陽恩 瞄準 鳥 時 ， 見著 他 。 逃兵 不 知道 被 發現 了 。 他 打開 一 只 罐頭 ， 撈 著 牛肉 吃 。 歐陽恩 低聲 說 ， 看好 、 別 動 ， 旋即 快捷 跑岀 樹林 。 歐陽恩 滿 身 大汗 跑回來 後 ， 匍伏 在 地 ， 托起 他 爸爸 的 步槍 。 歐陽聰 見 樹林 外 再 無 動靜 ， 反問 說 ， 警察 呢 、 民防隊員 、 軍方 呢 ？ 歐陽恩 說 ， 他 沒 知會 ， 他 只 來得及 拿 了 爸爸 的 步槍 。 歐陽恩 不慌不忙 瞄準 ， 歐陽聰 一 陣 暈眩 跑出 樹林 ， 見著 大人 就 說 ， 發現 逃兵 了 。 大人 細問 詳情 ， 得知 不 差 ， 透過 村 指導員 聯絡 警方 、 軍方 。 一 夥 人 還 沒 趕到 樹林 時 ， 就 聽見 槍聲 。 進 樹林 ， 站 高處 ， 俯瞰 林 間 ， 見著 歐陽恩 藏 在 樹幹 後 ， 矮 著 身 舉槍 射擊 。 歐陽恩 時 東 時 西 ， 子彈 似 從 四面八方 射 來 。 逃兵 大驚 ， 逃往 海 邊 。 歐陽恩 繼續 放槍 ， 逃兵 跑 得 更 快 。 越 往 海 邊 ， 樹 越 矮 、 越 疏 ， 逃兵 身形 立現 。 歐陽恩 每 一 發 子彈 ， 都 制住 逃兵 路徑 ， 他 只 能 往 前 跑 。 歐陽聰 大喊 ， 別 追 了 ， 警察 、 軍隊 都 來 了 。 歐陽恩 聽見 了 ， 背 轉 身子 ， 貼 著 樹幹 ， 朝 他 揮手 。 逃兵 也 聽見 ， 掏 手槍 ， 往後 射擊 。 越 靠 海 ， 樹幹 越 細 ， 兩 人 都 無法 遮掩 身體 。 但 獵物 面對 獵 者 ， 總是 拼命 奔逃 ， 他 不 知道 追捕 在 後 的 只 是 一 個 國中生 。 歐陽恩 塡 彈夾 ， 密集 射擊 。 逃兵 再 跑 。 看見 海 了 。 他 跟 海 之間 ， 只 隔 著 幾十 公尺 寬 的 牽牛花叢 。 遠遠 看去 ， 這 十幾 公尺 ， 僅 一兩 公分 寬 ， 像 哈 一 口 氣 ， 就 能 穿過 。 歐陽恩 不再 追獵 ， 只是 射擊 。 逃兵 一直 跑 。 逃兵 跑到 樹林 邊緣 。 逃兵 往 大海 跑 ， 他 要 穿越 牽牛花叢 。 他 要 跨過 綠葉 、 紫花 。 歐陽恩 不再 射擊 。 他 直 起身 ， 看 著 逃兵 跑 在 前頭 。 藍藍 的 海 的 前面 ， 有 乳白色 沙灘 ， 有 蛤仔 、 魚蝦 、 海馬 ， 以及 一 條 正 奔向 它 的 深綠色 人影 。 一九七○年 ， 元月 三日 ， 金門 榮譽公民 「 小婦人 」 艾偉德 在 台北 逝世 。 艾偉德 於 一九○二年 出生 倫敦 ， 四十二 年 前 來到 中國 ， 從事 恤孤 育幼 ， 貢獻 心力 。 民國 四十七年 「 八二三 」 之 役 後 ， 前來 戰地 服務 孤兒 。 五月 六日 ， 天主教 金馬 教區 第二 任 主教 范普厚 ， 抵 金 履新 。 十二日 ， 金防部 政委會 拍製 介紹 金門 軍事 ， 政治 、 文化 、 風光 、 民俗 之 「 金門 」 電影 紀錄片 完成 ， 並 分別 製成 國 、 粵 、 英 、 法 、 西班牙 五 種 語言 ， 在 全 世界 七十三 個 國家 地區 放映 。 一九七一年 ， 元月 十一日 ， 金門縣政府 「 親民 」 、 「 愛 民 」 、 「 便民 」 服務 之 「 親民日 」 ， 今 下午 首次 在 縣府 服務 中心 擧行 ， 請 見 縣長 民眾 十五 人 。 五月 十三日 ， 金門 少棒隊 首度 參加 全 國 少棒賽 ， 行政院 副院長 蔣經國 特 予 接見 ， 勉勵 發揚 「 金門 精神 」 。 二十七日 ， 參謀總長 賴名湯 上將 ， 於 端節 前夕 ， 蒞臨 戰地 ， 慰問 離島 官兵 ， 祝賀 快樂 度 節 。 並 書 「 地 小 貢獻 大 」 五 字 ， 贈 東碇 官兵 。 八月 二十六日 ， 金門 高級 中學 應屆 畢業生 一七七 人 ， 參加 大專 聯考 ， 錄取 三十一 名 ， 創 空前 紀錄 。 九月 二十二日 ， 全 縣 各界 千餘 人 ， 在 育樂 中心 集會 ， 由 金中 校長 戴華 主持 ， 控訴 共匪 暴政 ， 發表 宣言 ， 堅決 反對 共匪 進入 聯合國 。 十月 八日 ， 金門 林務所長 吳金贊 ， 當選 國際 青年 商會 主辦 的 全 國 十 大 傑出 青年 。 廿七日 ， 全 縣 八十七 歲 以上 老人 一四七 人 ， 於 今日 農曆 「 重陽節 」 ， 均 獲得 縣長 贈禮 與 祝賀 。 同 日 ， 全 縣 各 級 人民 團體 ， 發表 聯合 宣言 ， 反對 聯合國 「 排 我 納 匪 」 之 非法 決議 ， 誓 以 行動 ， 擁護 政府 ， 奮鬪 到底 。 十一月 七日 ， 金航 公司 「 泰航輪 」 於 料羅灣 沉沒 後 ， 又 新 購 六百 噸 貨輪 「 雄生輪 」 ， 航行 高雄 、 金門 航線 。 但 不久 失踪 。 十二月 十二日 ， 金門縣 政府 員工 展開 年度 義勞 ， 縣長 郝成璞 親率 員工 挖深 古崗湖 ， 挑 泥 挖土 。 偽父 吳立隆 在 艾偉德 女士 因 病 送往 台北 時 ， 已 是 個 少年 。 他 跟 院方 囫圇 一 個 理由 說 ： 有 人 願意 收留 他 了 ， 提 行囊 ， 快步 走出 孤兒院 。 民國 四十七年 「 八二三 」 戰役 後 ， 艾偉德 抵達 金門 ， 協助 照顧 戰地 孤兒 。 吳立隆 時 正 牙牙 學語 。 士兵 巡視 戰後 村落 ， 重整 住宅 ， 搬運 屍體 ， 挖開 幾 條 木樁 時 ， 察覺 木樁 底下 有 一 團 布 。 發現 吳立隆 的 士兵 說 ， 當時 他們 正 要 離去 ， 才 轉身 ， 見著 布團 扭 了 一下 。 士兵 好奇 ， 再 加上 不 放心 ， 伸出 手 ， 搆 著 布 ， 撈起 一 看 ， 是 個 孩子 。 孩子 皺眉頭 ， 看 不 出 是 死 、 是 活 。 士兵 嗅 了 嗅 布團 ， 只 聞 尿騷 跟 臭屎味 ， 沒有 屍臭 。 士兵 抖 了 抖 孩子 ， 像 要 喚醒 一 只 睡熟 的 表 ， 好 確定 孩子 體 內 的 心臟 ， 是 死寂 的 ， 還是 忘記 活動 。 孩子 就 在 那 時候 哭 了 起來 。 士兵 大喜 ， 卻 沒有 高興 太 久 。 士兵 原 以為 爸 媽 或 家人 ， 見著 孩子 沒 事 ， 該 要 欣喜 認領 ， 哪 知 ， 村人 竟 不 知 那 是 誰 家 的 孩子 。 村人 倒 議論紛紛 。 有 兩 個 說法 甚囂塵上 。 一 個 是 ， 孩子 是 士官兵 跟 民女 生下 的 。 剛 逢 砲戰 ， 孩子 的 父母 雙亡 ， 或者 ， 根本 不 想 認 這 孩子 。 民國 三十八年 以後 ， 軍隊 進駐 金門 ， 有 娶 民女 為 妻 ， 但 也 發生 過 情感 糾紛 ， 甚至 強姦 事件 。 士兵 挨家挨戶 問 時 ， 村人 都 搖頭 說 ， 不 知道 。 另 一 個 說法 是 ， 孩子 是 八三一 妓女 生下 。 妓女 勸動 要好 的 士官兵 幫忙 ， 趁 亂 棄嬰 ， 沒 料到 軍隊 巡邏 ， 且 還 找到 了 。 孩子 被 送往 孤兒院 ， 一 住 許多 年 。 民國 五十九年 元月 三日 ， 艾偉德 在 台北 逝世 。 吳立隆 似乎 知道 艾偉德 一 到 台北 ， 再 也 回 不 來 ， 在 前 一 年 十二月 底 ， 離開 孤兒院 。 收養 孤兒 本 需 程序 ， 但 那 天 ， 艾偉德 女士 剛 去 台北 ， 行政 、 看護 跟 教師 ， 都 心神 恍惚 。 加以 吳立隆 平時 頑劣 ， 他們 不 知 ， 艾偉德 女士 一 走 ， 誰 還 能 看管 他 。 規定 畢竟 還是 規定 。 被 吳立隆 喚做 「 姨 」 的 四十來 歲 歐巴桑 ， 照例 詢問 ， 誰 要 收養 你 呢 ？ 吳立隆 手 指 院門 外 ， 正 有 一 名 老芋仔 站 著 ， 眼巴巴 往 裡 瞧 。 姨 見 那 人 ， 六十 開外 ， 身材 瘦矮 ， 但 一 臉 和藹 。 姨 朝 他 點頭 ， 老芋仔 跟著 點頭 ， 姨 說 了 一 聲 好 吧 ， 正 要 請 領養人 塡好 相關 手續 ， 吳立隆 卻 拎 著 行李 ， 往 外 跑 。 老芋仔 見 少年 朝 他 跑來 ， 愣 了 一下 。 少年 經過 他 旁邊 ， 低低 地 說 ， 跟 我 走 ， 他 喜孜孜 地 跟 在 後頭 ， 沒 料到 一眨眼 ， 少年 就 不見了 。 老芋仔 訝異 ， 喃喃自語 說 ， 不 是 要 買 油條 ， 怎麼 走 了 ？ 老芋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