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︰ 獨 飲 高粱 近來 常 訪 大陸 , 對 中國 崛起 的 名酒 , 總 不免 動 念 品嘗 。 中國酒 以 香型 區分 , 無論 是 濃香 、 醬香 、 清香 , 都 太 濃郁 了 。 江蘇 參訪 時 , 一 美食 專家 自豪 地 為 我 斟上 當地 名酒 「 天 之 藍 」 , 我 聞 、 我 啜 、 我 飲 , 雖 人 在 屋簷 下 , 也 得 適當 抬頭 , 我 說 酒質 雖 好 , 卻 雕琢 太過 , 譬如 美女 , 輕粧 足以 趁 顯 光煦 , 濃妝 反 遮掩 美質 。 喝 酒 , 眾人 可 喝 , 一 個 人 時 也 得 喝 的 。 未必 夜深 , 未必 心 沈 , 只是 為了 心情 有所 推動 。 不過 , 獨酌 時 , 我 捨 中國 酒 , 而 就 樸實 無華 的 高粱 。 獨酌 時 , 思緒 如 燭 、 如 火 、 如 光 。 如 燭 時 , 是 為 近事 所 困 了 , 比如 工作 不 順 、 家事 不睦 、 親友 有事 。 須 以 凜烈 的 58 度 , 對比 人事 之 滄桑 。 如 火 時 , 是 為了 驅動 窒礙 的 思緒 。 我 常 在 深夜 寫作 , 過 凌晨 , 精神 疲 , 半 杯 高粱 足以 燙開 僵硬 的 思維 厚 繭 , 我 有 許多 次 , 趁著 酒意 鬆懈 思路 , 再 回到 寫作 戰場 , 依稀 萬馬奔騰 。 只不過 , 醉意 必須 快 使 , 一旦 醉意 上 身 , 腦目 漸 趨 麻痺 , 只 能 繳械 投降 。 獨酌 時 如 光 , 是 最 迷人 了 , 有 句 歌詞 唱 著 「 與 往事 乾杯 」 , 卻 沒 說明 跟 什麼 往事 共飲 。 要 做陣 去 抹 ? 父親 哈哈 一 笑 , 卻 說 可能 做 不 來 , 還是 回去 吧 。 事到臨頭 , 我 卻 還 是 父親 心 中 柔弱 的 那 個 部分 。 注意到 樓梯 間 沒 了 圓撬 、 榔頭 , 是 外甥女 搬進 父母 家 , 且 在 樓梯 間 擱置 好幾 箱 書籍 以後 。 我 想起 更 早 以前 , 父親 的 單車 也 放 在 這裡 , 除了 圓撬 、 榔頭 、 電鑽 跟 扁擔 外 , 還 有 鋤頭 、 繩索 、 鋸子 、 發電機 , 以及 一 頂 遠途 作工 時 佩戴 的 安全帽 。 一 個 樓梯 間 卻 有 這 許多 變化 , 但 不 留意 , 它們 都 退 得 遠遠 了 。 就 像 有 一 次 看 舊照 , 父親 精瘦 修長 , 衣物 儉樸 , 嚴肅 、 盛氣 但 又 落魄 , 一 個 纏繞 著 氣力 跟 勞作 底層 的 矛盾 , 而 我 就 在 這 個 矛盾 裡 , 掙扎 著 看 世界 , 再 找到 自己 的 未來 。 我 的 未來 漸次 清晰 後 , 走過 的 路 似 也 逐漸 模糊 。 但是 , 它們 在 這裡 , 在 一 個 樓梯 間 裡 。 而今 , 鈴 響 之後 , 出來 應門 的 父親 再 無 當年 的 氣盛 模樣 , 而是 髮 花白 、 眼 朦朧 、 面貌 和善 ﹔ 他 看見 我 跟 妻 還 有 小孩 , 會 微笑 地 說 , 你們 來 了 。 我 覺得 父親 這 一生 , 最 晚 學會 的 , 就 是 他 的 微笑 了 。 ◎ 歸鄉 父親 或 數 月 或 半 年 , 定期 回 金門 , 他 每 次 回去 , 多 托 我 訂 票 , 我 問 他 回去 有事 啊 ? 他 說 , 回去 請領 老人 年金 , 我 盤算 父親 的 話 : 花 幾千 元 成本 提領 年金 , 真 不 划算 , 「 再說 , 只要 設定好 全 省 都 可以 提領 , 何必 專程 跑 一 趟 , 回家 領 ? 」 父親 沒 說話 , 也 沒 問 該 怎麼 作 , 才 可以 全 省 通提 。 父親 似乎 已 習慣 在 金城 車站 對面 的 銀行 提領 年金 。 有時候 父親 答說 , 「 沒 歹誌 , 就 回去 看看 而已 。 」 兩 年 前 , 我 專程 與 父親 回 昔果山 參加 大拜拜 , 隨 祭拜 陣仗 繞境 昔果山 。 那 一 趟 , 若 不 是 我 跟 著 回去 , 騎 機車 載 他 四處 尋訪 親友 , 父親 恐怕 大部分 的 時間 都 待在 堂哥 家 或 廟口 , 跟 親友 有 一 句 、 沒 一 句 地 聊 。 關於 父親 已 變成 「 老人 」 這 件 事 , 我 是 很 晚 才 接受 的 。 有 幾 次 , 孩子 粗暴 地 朝 我 撞擊 , 劇痛 之餘 , 壓抑 怒氣 跟 孩子 說 , 爸爸 也 是 人 哪 , 會 痛 的 。 父親 在 孩子 眼 中 總 巨大 而 強壯 , 可以 高舉 孩子 , 讓 孩子 輕盈 如 飛鳥 翱翔 , 能 隨手 一 撥 , 打開 孩子 使 再 大 的 勁道 , 都 扭 不 開 、 搬 不 動 的 汽水瓶 跟 罐頭 拉環 。 小時候 , 家境 貧 , 父親 捕 魚 、 種田 , 肩負 家計 , 實無 時間 與 心力 與 孩子 互動 。 我 跟 小孩 說 , 不 記得 阿公 曾 抱 我 、 親 我 。 父親 是 俗謂 的 「 粗人 」 , 加上 跟 孩子 們 互動 少 , 從 有 記憶 以來 , 父親 於 我 , 就 是 一 個 力量 強大 的 符碼 。 父親 慢慢 卸下 他 遙遠 而 強毅 的 符號 , 是 在 六十 歲 以後 ; 這時 , 他 不再 早起晚歸 , 到 工地 挑 磚 運 石 , 整 年 難得 休假 的 父親 居然 賦閒 在 家 。 父親 在 家 , 廚藝 突飛猛進 , 並 得 料理 家務 ; 在 廚房 井然有序 , 能 同時 處理 幾 道 菜 ; 他 知道 垃圾袋 該 如何 收理 、 拿開 鍋蓋 得 倒 放 才 不會 弄濕 桌面 , 「 粗人 」 如 父親 , 居然 心細 若是 , 對比 之下 , 母親 胡亂 塞 東西 、 翻倒 醬油 尚 勃然 怪罪 他人 , 父親 、 母親 形象 , 竟 在 他們 的 晚年 發生 逆轉 。 我 外貌 像 母親 , 原 以為 性格 也 是 , 沒 料到 處理 家務 的 習慣 , 卻 來自 父親 。 母親 比 父親 「 好動 」 , 十幾 年 前 成為 慈濟 委員 以後 , 更 勤於 到 道場 服務 , 或 到 醫院 當 義工 , 坐 在 路 邊 電線桿 旁 作 資源 回收 , 有時候 還 到 喪葬 人家 助念 。 母親 旅遊 機會 遠 超過 父親 , 父親 老是 說 , 「 閒閒 在 家 不 是 很 好 , 何必 到處 跑 」 , 又 說 , 「 風景 都 嘛 一樣 , 有 什麼 好看 的 」 。 陪 母親 海外 旅遊 多 次 , 父親 卻 堅持 拒絕 。 我 跟 大姊 說 , 一定 要 勸動 父親 一 次 , 若 成 , 可能 是 父親 唯一 一 次 踏向 海外 。 父親 在 昔果山 老家 抬槓 的 模樣 , 讓 我 想起 爺爺 老年 時 , 著 黑袍 , 安坐 庭院 。 爺爺 若 不 外出 , 似乎 每 一 天 都 這麼 坐 著 , 等待 陽光 從 屋 後 移 往 前方 , 等待 屋簷 上 瓦當 的 投影 遺落 中庭 , 再 徐徐 拉長 、 拉斜 。 或者 , 爺爺 並 不 細看 這 一些 , 只是 安靜 地 坐 著 。 事 隔 多 年 , 再 想起 爺爺 , 他 的 安坐 模樣 也 彷彿 符號 — — 一 個 不可 移動 的 靜默 , 深沉 我 心 , 成為 老年 生活 的 嚮往 圖像 。 父親 不 像 爺爺 穿 袍 、 戴 帽 , 但 父親 坐 在 昔果山 , 卻 宛如 爺爺 坐 著 哪 。 ◎ 遷徙 金門人 遷往 台灣 , 是 中華民國 近代史 上 重要 的 移民潮 。 一九五四年 九三 空戰 以後 , 金門人 飽受 戰爭 之 苦 , 移居 台灣 者 眾 , 到 一九五八年 八二三 砲戰 達到 高峰 。 父親 帶領 我們 , 匯入 這 股 巨大 的 移民潮 , 卻 是 一九七八年 的 事 。 決定 移民 , 跟 村 裡 幾 次 重大 船難 有關 。 金門 是 戰地 , 不能 任意 砍伐 林木 , 颱風 後 , 常見 村人 沿途 撿拾 樹木 殘枝 。 有 次 颱風 過境 , 樹 斷 簷 損 , 災情 慘重 , 不 見 村人 撿拾 殘枝 , 卻 瀰漫 不安 與 哀傷 。 村 裡 有 船 來不及 避 , 風雨 襲 打 , 船 破 人 亡 , 屍體 漂流 上岸 。 爺爺 希望 後代 子孫 不 受 戰爭 摧殘 , 莫 再 為 生活 而 涉 死 生 , 才 答應 父母親 請求 , 准予 我們 一 家 遷往 臺灣 。 搬離 故鄉 當天 的 記憶 , 至今 不 曾 褪色 。 計程車 停 在 門 前 緩坡 , 父母親 、 我 跟 弟弟 坐進 車 內 , 行李箱 擠 放 雨衣 、 雨鞋 、 鍋鏟 、 衣物 , 以及 幾 本 故事書 。 這 是 我們 所有 的 家當 : 一 個 移民 、 或 說 難民 , 最終 的 家產 。 車 發動 , 弟弟 不 知 遷徙 的 意義 , 猶 為了 得以 搬到 台灣 而 嘻笑 。 堂嫂 本 尾隨 送行 , 稍後 卻 掩 面 痛哭 , 奔入 屋 內 ; 爺爺 拄 柺杖 乾 泣 , 奶奶 邊 揮手 邊 哭 。 送行 , 卻 宛如 送喪 。 一九七八年 , 我 十二 歲 , 父親 四十二 歲 。 四十二 歲 的 成年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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