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不 識得 回家 的 路 。 那 晚 , 弟媳婦 來電 , 請 我 一起 到 中山北路 , 接 喝 得 爛醉 的 弟弟 。 找到 弟弟 時 , 他 已 被 店家 趕到 門口 , 幾 名 警察 環俟 週遭 , 像 伺候 弟弟 抽菸 , 實則 監看 著 。 弟媳婦 在 車 上 說 , 他 到 內湖 參加 同事 榮退 餐宴 , 不 知 後來 如何 續攤 , 進 了 酒店 。 同僚 怎麼 離 他 而 去 的 細節 , 弟弟 事 後 也 說 不 清楚 , 警察 跟 弟媳婦 說 , 喝醉 了 , 怎麼 拉 都 不 走 。 我 下車 , 拉 他 走 , 警察 這時 問 , 這 是 你 的 什麼 人 啊 ? 弟弟 說 , 這 是 咱 大仔 。 弟弟 沒 醉 , 還 能 辨識 我 , 他 尾隨 我 走 幾 步 , 卻 不 願意 上車 , 反 向 對街 走 。 問 他 去 哪兒 ? 他 說 回家 。 這 不 是 你 的 家 , 你 回 那兒 呢 ? 誰 說 不 是 , 我 家 明明 就 在 這裡 。 我 索性 拉 他 走向 對街 , 找 門牌 證明 。 他 是 醒 了 半 秒 或 一 秒 , 還是 不 願意 僵 在 自己 的 錯誤 裡 , 終於 隨 我 上車 。 進 大樓 車庫 , 開 車門 , 扶 他 進 屋 。 這 是 我 第二 次 到 他 的 屋子 , 十 年 前 還 嶄新 亮潔 , 現今 卻 多 雜物 , 以及 兩 個 女兒 。 扶 他 上床 , 脫掉 他 的 上衣 , 解下 牛仔褲 拉鍊 , 扯 褲腳 , 脫下 褲子 。 床 上 躺 著 只 著 內褲 的 弟弟 , 同時 也 是 一 個 女人 的 丈夫 跟 兩 個 女兒 的 爸爸 。 但 在 那 一 刻 , 我 像 是 剛剛 發現 , 我 有 一 個 弟弟 。 弟弟 家 在 三重 永福街 , 搭 計程車 , 十 分鐘 可 回 我 家 。 幾 個 轉彎 , 車子 上 三和路 , 等 過 紅燈 。 車子 一 啟動 , 我 疲憊 地 卻 往 後 仰 。 我 意識到 自己 睡著 了 , 也 因為 這樣 的 意識 而 驚醒 。 我 愣愣 看 著 街景 , 好一會兒 , 才 想起 我 為何 在 這裡 。 車子 還 在 三和路 , 司機 沒 繞 遠路 , 按 我 指使 的 開 往 仁愛街 。 剛剛 睡 了 多久 , 三 秒 或 五 秒 ? 在 這 剎那 , 我 睡 得 精熟 , 彷彿 切斷 我 跟 這 一 個 夜 、 以及 這 一生 所有 的 聯繫 。 車子 停妥 五華街 巷口 , 往 前 走 , 就 到 家 了 。 家 , 停 在 黑暗 的 海洋 上 , 它 居然 就 流動 了 起來 。 孩子 環島 旅行 兼 寫作 , 是 孩子 的 夢 , 他 為 這 個 夢 劃定 藍圖 幾 個 : 買 一 台 休旅車 , 他 是 司機 , 兒媳婦 坐 旁邊 , 我 跟 妻 、 以及 我 的 孫子 們 坐 後頭 。 或者 : 改裝 中型 巴士 , 前面 留 位子 六 個 , 後頭 增設 床鋪 , 屋頂架 帳棚 , 電視 、 音響 和 咖啡機 , 自 不能 少 。 孩子 提到 他 的 夢 跟 車 , 我 從 他 的 表情 看見 千山 萬景 , 且 聽見 引擎 與 鳥聲 交鳴 ; 倏然間 , 我 成 了 他 的 孩子 , 乖順 安坐 後 車廂 , 隨 孩子 海天闊遊 。 孩子 迷車 , 是 自 早 就 伏下 的 線索 。 還 小 的 時候 , 岳父 載 他 三重 、 新店 兩 處 跑 。 他 坐 後座 , 卻 愛 坐 正中央 , 路 , 跑來竄去 , 在 不 被 遮掩 的 視線 中 , 成為 想像 的 空間 ; 距離 掠過 、 時空 掠過 , 神話 正在 孵暖 。 孩子 兩 處 遷徙 , 在 夜 暗 的 三重 抵達 昏暗 的 新店 , 或 反之 。 路燈 與 雙黃線 的 排列 ; 夜 與 夜 的 交談 ; 家 與 家 的 連接 。 這 同時 是 一 種 加減 。 他 到 新店 , 三重 減 一 個 人 ; 他 從 新店 回 , 三重 加 一 個 人 。 加減 多 年 , 孩子 返歸 , 新店 永遠 是 二 了 。 曾 偕 妻 與 三 姊 , 假日 造訪 岳父 , 岳母 抱 孩子 迓 迎 門口 , 孩子 看 著 我們 , 神態 忸怩 , 從 岳母 懷裡 掙脫 , 以為 他 會 跑 向 我 , 沒 料到 卻 岀 大門 , 繞 著 社區 轉 。 我 焦急 尾隨 。 他 沒 穿鞋 , 這樣子 跑 , 腳 不 痛 ? 我 沒 拎 起 他 , 直覺到 這 是 他 的 抗議 。 孩子 料到 睡著 後 , 將 不 見 我 跟 妻 , 不斷 搬弄 玩具 , 眼皮 漸 遲緩 , 神態 漸 鬆弛 , 稍後 , 才 沾 床 , 即 熟睡 。 後來 提起 這 事 , 孩子 已 忘 了 。 新店 到 三重 幾十 公里 , 會 看見 多少 路燈 , 與 多少 車輛 並行 交錯 ? 這些 再 乘以 數百 , 終於 讓 孩子 成 了 車迷 , 廠牌 車種 皆 可 辨識 , 雨刷 是 單 支 或 兩 支 , 齊 左 齊 右 刷 、 左右 分岔 刷 , 或者 如 花 開合 的 刷法 。 對 車子 細節 的 掌握 逐漸 累積 , 從 轎車 、 休旅車 擴展到 公車 。 車子 短長 、 高低 底盤 、 岀廠 年份 、 座椅 顏色 , 乃至於 握環 是 方 、 圓 或 三角 , 他 且 能 道岀 中興 客運 的 燈具 小 而 長 , 內置 咖啡色 燈泡 , 跟 一 盞 長 日光燈 ; 首都 左右 兩 邊 各 一 長條 日光燈 ; 三重 客運 中間 一 排 日光燈 ; 中興 大業 的 低底盤 公車 左右 各 一 排 LED 燈 。 他 且 繪製 方向盤 , 有 圓弧狀 、 曲線 , 狀 如 隆起 的 山丘 與 回力標 。 他 繪製 車款 , 闢 茶几 底下 空間 為 停車場 , 持 塑膠 衣架 做 方向盤 , 繞行 客廳 , 佯裝 停車 休憩 , 再 換駛 另 一 輛 。 稍 長 , 車迷 進入 網路 虛擬 世界 , 卻 找到 他 的 真實 地圖 , 公車 路線 、 停靠 站名 、 往 大崙尾 或 明舉山 該 在 何處 轉乘 , 途中 景致 , 以及 途中 的 途中 , 有 何 車班 接駁 , 竟 如數家珍 。 孩子 隨 我 跟 妻子 , 從小 即 南北 踏旅 , 到 鹿港 , 看 社區 營造 者 在 大樓 跟 地 上 , 繪製 圓 睜 的 眼睛 , 挑戰 傳統 。 走訪 桐花祭 , 花 雪白 、 流水 綠 , 迎 微風 , 他 拗 在 一 旁 , 不肯 入照 。 隔絕 這 島 的 不只 是 水路 , 連 雨 都 下 得 絕望 。 等 了 好一會兒 , 不 見 雨 停 , 只好 持 傘 往 來處 走 。 看 不 出來 海 有 什麼 動靜 , 但 已 發生 動靜 , 海 呈 包圍 之 姿 , 默默 鼓動 海水 , 即將 攻佔 建功嶼 。 孩子 小聲 說 漲潮 了 , 我 低低 回應 。 我們 聲 小 , 是 因為 難以 相信 。 逛 走 建功嶼 時 , 我 跟 孩子 說 , 曾 在 高雄 西子灣 , 親 賭 海 的 詭譎 。 那 在 近 晚 , 與 室友 散步 海灘 。 海 , 還 在 很 後頭 很 後頭 , 幾乎 與 太陽 一樣 遠 。 我 跳上 一 大 塊 礁石 , 享受 海風 吹拂 。 海平線 上 , 貨輪 比 排 , 近處 的 海 則 參差錯落 。 老家 昔果山 後頭 , 面向 料羅灣 。 每當 兄姊 寫信 傳來 歸期 , 我 常 往 向土坡 看 海 。 判斷 他們 會 在 哪 艘 船 上 。 也許 正 因為 這 片 海 、 這些 離去 與 歸來 的 船 , 我 把 西子灣 看作 第二 故鄉 。 除了 晚霞 , 我 也 喜歡 向晚 時 , 耽看 雲霧 徘徊 山巒 。 我 回頭 看 柴山 。 雲 揉合 了 素白 與 胭脂 , 只 這 一 道 光 跟 下 一 道 光 , 便 流動 變幻 。 所有 的 水 , 原來 都 千變萬化 , 雲 在 天空 是 那樣 , 海 在 地 上 也 這般 。 透過 餘光 , 我 窺見 礁石 底下 有 水 。 我 沒想到 這 是 漲潮 。 還 不可 置信 地 回頭 看 。 本來 退 得 很 遠 很 遠 的 海 , 突然 漲滿 到 眼前 。 我 跟 孩子 說 , 海 很 安靜 , 也 很 鬼祟 。 室友 站 在 另 一 塊 礁石 , 也 沒有 發現 。 我 著急 喊 他 。 跳下 礁石 時 , 海 已 及 胸 。 我們 絕對 不能 背對 海 , 而 必需 正視 它 。 但 在 建功嶼 上 , 正視 海 , 也 不能 避開 海 的 包圍 , 淹漲 來路 。 幸好 我 穿 脫鞋 急忙 收 傘 半 蹲 。 孩子 對 我 的 背 並 不 陌生 , 直到 這些 年 , 他 長大 了 , 自然 不再 揹 他 。 海水 只 及 小腿肚 , 低漥 入 水處 不過 幾 公尺 。 過 低漥 , 放下 孩子 時 , 已 瞧見 前方 不遠處 , 水 漲 得 更 高 、 路 埋 得 更 長 。 孩子 已 準備 脫鞋 除 襪 , 我 矮 下身 跟 孩子 說 , 你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