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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沫 。 風 過 , 不遠處 有 籃球 跳動聲 , 稀稀疏疏 。 三舅 也 回來 看 中風 的 外婆 , 問 我 怎不 進去 , 坐 在 這裡 吹風 ? 我 進出 了 幾 次 , 拍 了 些 照片 。 那 天 夜裡 , 我 、 妻 、 六舅 以及 參訪 的 記者 朋友 住宿 飯店 , 我 整理 隔天 要 用 的 器具 , 拿 數位 相機 , 刪除 或 保留 照片 。 我 幫 外婆 拍 了 些 照片 , 包括 一 組 十五 秒 的 錄影 。 畫面 裡 有 六舅 、 媽 、 妻 。 外婆 只是 微笑 。 菲傭 在 她 完全 裸白 的 頭髮 上 綁 了 兩 個 辮子 , 繫 著 玲瓏 可愛 的 紅結 。 妻 牢牢 握 著 外婆 的 手 , 外婆 後來 也 握 著 我 , 牢牢 地 。 我 睡 了 一 覺 醒來 , 才 凌晨 兩點 多 , 妻 已 睡沈 , 我 掩 著 棉被 , 縮 著 縮 著 , 試圖 再 睡 。 我 越 努力 睡 , 越 覺得 自己 越 像 一 隻 手 、 那 隻 被 外婆 牢牢 握 著 的 手 。 我 掙開 她 , 我 走到 外頭 , 一 個 被 當時 的 我 疏忽掉 的 溫度 跟 巨大 卻 在 夜裡 不停 朝 我 伸 將 過來 , 握住 我 。 外婆 怎麼 忽然 老 了 , 我 不安 地 進進出出 , 原來 還是 一 種 抗拒 , 抗拒 自己 長大 , 同時 抗拒 她 變 老 、 變啞 , 變 如 嬰兒 。 我 是 在 逃離 , 還 沒 到 跟 參訪團 約定 來 接 的 時間 , 便 急 說 時間 快 到 了 , 跟 妻 、 舅 到 中央公路 等候 遊覽車 。 中央公路 上 居然 不 見 森然 貌美 的 木麻黃林 , 新 植 的 樹栽 還 幼 , 路 的 兩旁 似 被 淨空 , 路 仍 筆直 , 卻 似 斷截 。 我 問 導遊 , 方 知 八七年 登恩 颱風 來襲 毀 了 一 部份 , 再 被 人為 疏失 悉數 毀滅 。 路 周圍 , 一 片 空蕩 , 路 後方 , 滿 眼 瓜田 , 路 前方 , 卻 還是 我 獨自 騎 著 單車 , 載 著 魚 , 數 一團團 林蔭 , 興高采烈 轉進 榜林村 九十九號 。 那 一 年 , 外婆 七十 歲 , 我 十二 歲 。 排隊 九點 三十分 , 岳父 要 來 接 小孩 到 新店 。 現在 到 未來 , 只 一點點 距離 , 兒子 卻 焦躁 不已 , 老 盯 著 時鐘 , 怪 時間 走 得 慢 。 過 了 好一會兒 , 分針 才 艱難 地 從 八 移到 九 , 兒子 氣憤 了 , 咆哮 說 , 這 時間 、 這 時間 , 未免 走 得 太 慢 了 。 一 到 二 、 二 到 三 , 以及 五 到 六 , 像 未來 , 永遠 不會 來 。 為 驅散 他 的 注意力 , 我 建議 玩 遊戲 , 他 不 玩 , 一心一意 盯 著 秒針 、 分針 。 他 可以 不 玩 遊戲 , 卻 不能不 聽 , 於是 我 開始 瞎掰 。 我 說 , 別 埋怨 時間 過 得 慢 , 有 一 天 , 我 變成 很 老 很 老 的 老 阿公 時 , 你 那 時候 也 老 了 。 我 彎腰 , 佯裝 駝背 。 我 說 , 走不動 時 , 我 只好 搭 你 的 肩膀 走 。 兒子 急急 地 說 , 別 搭 我 , 我 也 老 了 , 扶 不 動 你 。 我 沒 理會 他 , 接著 說 , 你 也 累 , 想 找 一 個 人 搭 , 才 發現 你 的 小孩 走 在 前頭 , 便 搭 在 他 的 肩 上 。 我 後面 原來 也 有 人 搭 著 我 , 是 外公 、 外婆 、 阿公 、 阿嬤 , 還 有 阿祖 。 台南 的 阿祖 跟 金門 的 阿祖 。 一 排 手 、 肩 接連 的 老人 走 在 街 上 , 他們 過 馬路 , 燈 轉紅 時 , 卻 還 沒 走 過 一半 。 一 排 老人 阻攔 了 路口 , 車輛 的 喇叭聲 衝天 嘎響 , 急躁 的 司機 且 還 頭 手 伸出 窗 外 , 朝 老人 們 吼叫 。 但是 , 我們 要 理會 那些 車子 嗎 ? 我 問 孩子 。 他 哈哈 大笑 說 , 不管 他們 , 得 繼續 過 馬路 。 他 因為 接受 了 這 個 故事 而 覺得 羞愧 , 又 氣 又 急 , 就是 不 笑 , 眼睛 硬是 彎成 半圓 。 我 彎腰駝背 , 上氣 不 接 下氣 地 跟 前面 的 兒子 、 後頭 的 爸媽 說 , 我們 趕快 過 馬路 吧 , 喇叭聲 震 得 耳朵 好 痛 啊 。 我 邊 說 , 邊 艱難 移動 腳步 , 地 上 的 斑馬線 無 盡頭 似地 , 永遠 走 不 到 。 兒子 終於 看 得 哈哈 大笑 。 不管 多 難熬 , 九點半 還是 會 來 , 兒子 偕 岳母 去 新店 , 我 編造出來 慰解 兒子 的 老人 卻 持續 在 過 馬路 。 我 手臂 搭 在 兒子 肩 上 , 露出 小 截 手腕 , 上頭 黑 點 密佈 。 以為 垢 沒 揉掉 , 抽出 手 揉 , 揉紅 了 皮膚 , 垢 卻 去不了 。 我 訝異 , 不 知 這 是 怎麼 一 回 事 , 回頭 問 爸爸 , 卻 看見 爸爸 手臂 上 也 有 垢 , 一 樣 深 黯 的 垢 。 他 的 臉 也 有 垢 , 那 是 一 張 再 也 洗 不 乾淨 的 臉 。 我 不禁 納悶 , 那 是 爸爸 嗎 ? 變 慈祥 的 爸爸 , 臉頰 也 來得 豐腴 , 這 就 是 當年 處罰 我 罵 髒話 , 我 奪門而躲 , 他 卻 卸下 門板 、 拆 了 床板 , 揪 我 出來 , 眼珠子 快 爆出血 的 年輕人 ? 如今 , 他 的 氣力 已 不見 , 手臂 擱 在 我 肩 上 , 越 擱 越 沈 。 我 再 看 他 的 臉 , 早 不 見 豐腴 , 垂垮垮 的 臉皮 有 許多 折縐 , 那 折縐 像 可以 掀開 , 再 道出 好幾 個 故事 。 我 想起 國中 搬到 臺灣 , 第一 次 遭遇 有感 地震 。 吊燈 搖晃 , 酒櫃 忽上 忽下 , 房間 的 直立鏡 「 啪 」 地 一 聲 落地 。 我 以為 是 傍晚 下課 , 沒 聽 爸爸 的 交代 洗菜 , 他 生氣 了 , 房屋 因而 震動 。 我 真 以為 是 憤怒 的 爸爸 一 手 一 邊 , 抱住 小 房 兩 側 , 在 那裡 左右 搖 、 前後 晃 。 之後 , 才 知道 那 是 地震 。 雖 知 真相 , 爸爸 生氣 搖撼 房間 的 想像 竟 無法 抹滅 , 我 相信 爸爸 真 有 那 股 力量 , 至今 也 不 疑 。 再 過 幾 年 , 爸爸 就 有 資格 領取 老人 年金 。 他 當年 為 防 兵役 , 晚報 戶口 , 早已 六十五 , 卻 還 沒 六十五 。 而 現在 , 他 豈止 六十五 , 簡直 九十五 , 跟 外婆 一樣 長壽 了 。 是 聽到 我 的 話 嗎 ? 外婆 從 爸 、 媽 身後 探首 微笑 , 她 一點 都 沒 老 , 還是 九十五 歲 的 樣子 。 有 一 次 回 金門 探望 外婆 , 她 的 房間 櫃子 擺 了 很多 相簿 。 外婆 中風 , 仍 可 言語 , 卻 甚少 說話 , 媽媽 或 舅舅 拿 照片 , 問 她 那 是 誰 ? 誰 ? 誰 是 誰 ? 外婆 或 搖頭 不 語 , 或 突然 說 , 我 當然 知道 那 是 蝦米人 。 然後 , 又 是 一 段 長 的 、 深 的 沈默 。 耽看 劇情 與 招式 , 出 戲院 , 有樣學樣 , 與 玩伴 於 田埂 間 鬥武 比招 , 夢想 改日 奔投 少林寺 , 習 十八般武藝 。 彼 當時 , 教 忠 教 孝 是 愛國 主義 的 第一 環節 , 除了 教科書 , 學校 且 於 走廊 張貼 民族 英雄 史傳 , 搭以 生動 畫作 , 我 讀 了 一 遍 又 一 遍 的 史可法 、 文天祥 、 岳飛 等 傳記 , 激情萬丈 , 在 某 個 秋日 , 持 原子筆 在 學生帽 內緣 , 註寫 人生 第一 個 座右銘 : 「 人生 自古 誰 無 死 , 留 取 丹心 照 汗青 」 。 那 一 年 , 我 正 少年 。 那 一 年 , 以及 之後 好多 年 , 我 都 堅信 拋 自己 頭 、 灑 自己 血 , 就 能 拯救 世界 。 漸 長 漸 覺 , 世界 有 許多 人 , 專門 出賣 別人 的 頭 , 且 賣 得 很 有 學問 。 尤其 在 金門 前線 , 必須 敎 民 如 牧羊 。 羊 的 快樂 , 我 的 快樂 ; 羊 的 憂愁 , 我 的 哀憂 。 少年 , 只 愁 玩 得 不 夠 。 那 年代 的 「 玩 」 , 非常 困乏 。 沿襲 兄長 或者 前 一 代 的 遊戲 , 如 抓 蟬 、 捕 金龜蟲 , 於 泥地 上 畫 跳房子 , 運動 遊戲 如 綁結 橡皮筋 , 跳高 。 我們 玩 撲克 , 且 在 廟 裡頭 玩 , 彷彿 正 說 , 低頭 玩 撲克 、 抬頭 有 神明 , 誰 敢 舞弊 ? 賭 彈珠 或 橡皮筋 , 東西 不 值錢 , 一旦 成為 籌碼 , 彷彿 無價 。 我 曾 親 見 堂哥 與 鄰居 為 籌碼 吵架 , 接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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