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傑勒德 一面 在 記憶 中 搜尋 醫院 病房 中 這 種 坐姿 的 病人 , 一面 心想 : 「 他 已經 精疲力竭 了 … … 沒 錯 , 因為 承受 過多 痛苦 而 精疲力竭 。 那 眼神 … … 是 一 隻 受傷 的 狗 或 一 匹 負傷 的 馬 才 有 的 眼神 , 似乎 在 無言 地 忍受 著 痛苦 。 真 奇怪 … … 他 的 身體 似乎 沒有 任何 毛病 , 但是 , 他 無疑 剛 經歷 過 莫大 的 痛苦 , 心靈 上 的 痛苦 。 現在 , 他 已 不再 痛苦 , 只是 木然 地 忍耐 。 我 覺得 他 在 等待 ─ 等待 打擊 的 降臨 ─ 是 什麼 樣 的 打擊 呢 ? 難道 這 一切 都 是 我 的 幻想 嗎 ? 不 , 這 個 男人 一定 有所 期待 , 他 在 等待 末日 的 到來 。 就 像 癌症 患者 躺 在 病床 上 等 著 死神 降臨 , 只要 鎮痛劑 使得 痛苦 稍減 就 感激 不盡 了 。 」 倫諾思 . 柏敦 站起 身子 , 拾起 老太太 掉 在 地 上 的 毛線團 。 「 您 的 毛線 , 母親 。 」 「 謝謝 。 」 她 在 織 什麼 呢 ? 這 個 雕像 一般 面 無 表情 的 老婦 ? 是 一 種 又 粗 又 厚 的 東西 。 傑勒德 心想 : 「 少年犯 戴 的 手套 ! 」 他 為 自己 豐富 的 想像力 感到 好笑 。 他 的 注意力 轉移到 這 一 家 最 年輕 的 成員 身 上 ─ 那 個 髮色 紅 中 帶 金 的 女孩 。 她 約莫 十九 歲 , 和 許多 紅髮 女子 一樣 , 皮膚 細膩 光潔 。 她 的 臉 雖然 過 瘦 , 但 依然 很 美 。 她 坐 在 那裡 , 兀自 微笑 著 … … 對著 空氣 微笑 。 她 的 笑 有點 古怪 , 思緒 似乎 遠遠 飛離 耶路撒冷 和 所羅門 旅館 … … 它 讓 傑勒德 醫生 聯想起 什麼 。 突然 有如 一 道 閃電 般 , 他 想到 了 , 那 是 古希臘 雅典 衛城 的 少女們 輕 啟 朱唇 時 , 那 奇異 、 不 染 塵埃 的 笑容 … … 飄渺 、 可愛 、 不 食 人間煙火 。 那 笑容 的 魔力 和 她 的 沉靜 自得 , 令 他 心頭 輕 顫 了 一下 。 就 在 這時 , 他 驚駭 地 注意到 她 的 手 。 坐 在 她 周遭 的 家人 是 看 不 見 , 但 從 他 坐 的 角度 , 他 看 得 清清楚楚 : 她 放 在 膝 上 的 雙手 撕 著 、 扯 著 , 正 把 一 塊 精美 的 手帕 撕成 碎片 。 他 突然 感到 萬分 恐懼 和 驚愕 。 那 遙遠 漠然 的 微笑 , 那 安靜 的 身軀 , 還 有 那 雙 忙著 破壞 的 小 手 … … 04 __UNDEF__ 一 陣 緩慢 、 哮喘 病人 的 咳嗽聲 之後 , 碑石 般 靜肅 的 編織 老婦 說話 了 。 「 潔妮弗拉 , 你 累 了 。 你 最好 上床 睡覺 去 。 」 那 女孩 一 驚 , 手指 停止 了 機械 的 撕扯 動作 。 「 我 不 累 , 母親 。 」 傑勒德 立刻 發現 她 的 聲音 甜美 如 音樂 , 連 最 平淡無奇 的 話語 也 有 魅力 。 「 不 , 你 累 了 , 我 不會 錯 的 。 我 想 你 明天 不能 出去 玩 了 。 」 「 噢 , 我 要 去 , 我 身體 很 好 。 」 她 母親 以 濁 重 沙啞 ─ 簡直 刺耳 ─ 的 聲音 說道 : 「 不 , 你 身體 不 好 。 你 會 生病 的 。 」 「 不會 , 我 不會 。 」 女孩 渾身 開始 劇烈 顫抖 。 一 個 溫柔 、 平靜 的 聲音 說道 : 「 我 陪 你 上去 , 潔妮 。 」 那 位 安靜 的 年輕 女子 站起來 , 她 灰色 的 大 眼睛 若有所思 , 黑髮 俐落 地 盤 在 腦 後 。 柏敦 夫人 說 : 「 不用 , 讓 她 自己 上去 。 」 女孩 哭叫 道 : 「 我 要 娜汀 陪 我 。 」 「 我 當然 會 陪 你 。 」 年輕 女子 向 前 走 了 一 步 。 老太太 說道 : 「 這 孩子 喜歡 自己 上去 , 是 不 是 , 潔妮 ? 」 沉默 了 好 一陣子 後 , 潔妮弗拉.柏敦 開口 說話 了 , 她 的 聲音 變 得 平板 呆滯 。 「 是 , 我 喜歡 一 個 人 上去 。 謝謝 你 , 娜汀 。 」 她 慢慢 走開 , 修長 瘦削 的 身影 輕 步 移動 , 有種 驚人 的 優雅 。 傑勒德 醫生 放低 報紙 , 恣意地 盯 著 柏敦 夫人 。 她 望 著 女兒 的 背影 , 胖 臉 上 的 皺紋 擠成 一 團 , 現出 詭異 的 笑容 。 這 笑容 和 女孩 前不久 那 可愛 而 空靈 的 微笑 依稀 有 幾 分 相似 。 接著 , 老太太 的 目光 轉向 才 剛 坐下 的 娜汀 。 她 抬起 頭 , 和 婆婆 四 目 相接 。 她 的 臉龐 沉靜 自若 , 而 老婦 則 是 目光 惡毒 。 傑勒德 醫生 心想 , 簡直 是 個 匪夷所思 的 老暴君 ! 這 時候 , 老婦 的 目光 突然 落在 他 身 上 , 他 立刻 倒 抽 一 口 氣 。 那 是 一 對 黑色 的 小 眼睛 , 似乎 暗藏 著 什麼 。 它 傳送出 一 股 力量 , 是 一 種 無可 懷疑 的 威力 , 一 個 邪惡 的 浪頭 。 傑勒德 醫生 對 性格 所 產生 的 力量 頗 有 研究 。 他 明白 , 她 絕不 只 是 一 個 被 慣壞 、 暴君 似 耽溺 於 一些 古怪 念頭 的 泛泛 病人 。 這 老婦 絕對 是 股 不可 撼動 的 力量 。 在 她 惡毒 目光 的 逼視 下 , 他 彷彿 感受到 響尾蛇 的 威力 。 沒 錯 , 柏敦 夫人 或許 年事 已 高 、 身體 虛弱 、 疾病 纏身 , 但 她 絕非 軟弱 無能 。 這 個 老 女人 深知 建立 威嚴 的 意義 , 這 她 行使 了 一 輩子 , 而且 從未 懷疑 過 自己 的 力量 。 傑勒德 醫生 曾經 見 過 一 個 女人 和 老虎 在一起 進行 非常 危險 而 壯觀 的 表演 。 那 隻 曾經 潛行 於 叢林 間 的 森林 之 王 , 在 馴獸師 的 指揮 下 爬到 指定 的 位置 上 , 進行 著 屈辱 的 表演 。 牠們 的 眼睛 和 低沉 的 咆哮聲 訴說 著 牠們 的 仇恨 ─ 深切 、 狂熱 的 仇恨 , 但是 牠們 屈服 了 , 畏縮 了 。 那 位 馴獸師 ─ 一 位 年輕 、 高傲 、 皮膚 微 黑 的 美人 ─ 神態 和 這 個 老婦 一模一樣 。 「 Une dompteuse 4 。 」 傑勒德 醫生 自言自語 道 。 他 現在 明白 了 , 狀 似 無害 的 閒話家常 背後 , 隱含 了 何 種 暗潮 ─ 那 是 仇恨 , 一 股 黑暗 、 仇恨 的 漩流 。 他 想 : 「 大部分 的 人 會 以為 我 太 會 幻想 、 太 可笑 , 不過 是 個 尋常 而 融洽 的 美國 家庭 在 巴勒斯坦 觀光 , 我 卻 在 它 周遭 編織 了 一 個 充滿 黑色 魔法 的 故事 ! 」 接著 , 他 感興趣 地 看 著 那 位 叫作 娜汀 的 沉靜 少婦 。 她 的 左手 戴 著 婚戒 , 他 注視 著 她 , 發現 她 對 四肢 舒張 、 一 頭 金髮 的 倫諾思 迅速 看 了 一 眼 。 這 一 瞥 暴露 了 她 的 心事 , 傑勒德 因此 得知 …… __UNDEF__ 這 兩 人 是 夫妻 。 然而 , 那 一 瞥 像 母親 而 不 像 妻子 , 是 為 人母 者 才 會 有 的 眼神 , 其中 充滿 了 護衛 和 憂心 。 於是 他 更 明白 了 。 他 知道 這 群 人 當中 只有 娜汀 . 柏敦 沒有 受到 她 婆婆 的 魔法 控制 。 她 或許 不 喜歡 老太太 , 但 她 並 不 怕 她 。 老太太 的 力量 對 她 無可奈何 。 她 不 快樂 , 為 她 的 丈夫 憂心忡忡 , 但 她 是 自由 的 。 傑勒德 醫生 自言自語 道 : 「 這 一切 真 有意思 ! 」 4 法語 , 意思 是 「 馴獸師 」 。 05 __UNDEF__ 這 個 黑暗 的 幻想 世界 , 這時 突然 吹起 一 陣 尋常 的 微風 , 氣氛 幾乎 變 得 可笑 起來 。 一 個 男人 走進 旅館 大廳 , 看見 柏敦 一 家 , 立刻 朝 他們 走去 。 那 是 一 個 很 典型 的 中年 美國人 , 看來 頗為 隨和 。 他 衣著 講究 , 長 臉 上 的 鬍子 刮 得 乾乾淨淨 , 說話 慢條斯理 , 聲音 低沉 而 悅耳 , 只是 有點 單調 。 「 我 到處 在 找 你們 。 」 他 說 。 他 小心翼翼 地 和 柏敦 家 的 每 個 人 握 了 手 。 「 您 感覺 如何 , 柏敦 夫人 ? 旅行 沒有 太 勞累 吧 ? 」 老太太 喘 著 氣 , 以 幾近 和藹可親 的 態度 答道 : 「 沒有 , 謝謝 。 我 的 身體 一向 不 好 , 你 是 知道 的 …… 」 __UNDEF__ 「 啊 , 當然 , 很 遺憾 , 真是 遺憾 。 」 「 不過 , 倒 也 沒有 更 壞 。 」 柏敦 夫人 慢慢 露出 爬行 動物 般 陰沉 的 笑容 , 加上 一 句 : 「 有 娜汀 在 這兒 照顧 我 呢 , 是 吧 , 娜汀 ?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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