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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雪芹 的 「 質 」 點 , 始終 不能 像 曹雪芹 那樣 創造出 具有 大 靈魂 、 大 性情 的 詩意 生命 。 筆下 角色 充分 的 內心化 , 正 是 曹雪芹 充分 內心化 的 折射 。 【 一○八 】 《 金瓶梅 》 作為 現實 主義 作品 , 相當 典型 。 它 逼真 地 描寫 現實 生活 , 十分 冷靜 。 既 不 煽情 , 也 不 作 道德 判斷 , 寫 的 是 生活 的 原生態 。 現實 的 人際 關係 如此 實際 , 如此 殘酷 , 全 透徹 地 呈現 於 小說 文本 中 。 其 主人公 西門慶 , 和 《 水滸傳 》 中 的 西門慶 不同 , 他 並 不 被 描寫成 一 個 魔鬼 , 一 個 壞蛋 。 在 《 水滸傳 》 裡 , 西門慶 與 潘金蓮 都 坐 在 道德 審判台 下 , 在 《 金瓶梅 》 中 卻 不 是 這樣 , 倆人 皆 活生生 , 都 有 慾望 , 都 有 人性 的 弱點 。 作者 對 其 弱點 , 並 不 誇張 。 《 金瓶梅 》 的 最後 結局 是 因果 報應 , 用 的 是 世間 因緣 法 , 這 是 它 的 敗筆 。 為了 給 世俗 社會 心理 一 個 滿足 , 一 個 可 接受 的 交代 , 在 現實 找 不 到 出路 , 找 不 到 平衡 , 就 只 能 仰仗 因果 報應 了 。 這 是 世俗 大眾 的 意識 形態 , 《 金瓶梅 》 的 作者 沒有 力量 超越 這 種 意識 , 只好 畫蛇添足 。 這 一 點 , 它 遠 不如 《 紅樓夢 》 。 《 紅樓夢 》 無因 無果 , 來去 無蹤 , 自成 藝術 大自在 。 【 一○九 】 中國 最 卓越 的 詩人 陶淵明 、 李煜 、 曹雪芹 等 , 進入 寫作 高峰 時 , 在 世俗 世界 中 都 處於 零 狀態 。 也 就 是 世俗 世界 中 的 一切 權力 、 地位 、 榮耀 都 被 剝奪 或 自己 放下 的 狀態 。 零 狀態 , 不 是 對 前人 與 自身 的 否定 狀態 , 而是 對 世俗 負累 和 世俗 觀念 的 放逐 狀態 。 在 物質 世界 中 接近 零 度 的 時候 , 他們 卻 處於 精神 的 巔峰 狀態 , 抵達 藝術 世界 的 最高度 。 【 一一○ 】 周作人 在 「 五四 」 時 高舉 人文 旗幟 , 倡導 人 的 文學 。 退隱 後 潛心 寫作 , 極為 勤奮 。 但 他 的 散文 知識性 強 , 藝術 鑒賞力 則 不 高 。 他 可以 讚美 《 兒女 英雄 傳 》 的 十三妹 , 卻 不會 欣賞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「 林 妹妹 」 和 大觀園 中 的 詩意 少女 。 他 罷黜 百 家 ,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獨 尊 晴雯 , 並 以 詩 評 說 : 「 皎皎 名門 女 , 矜貴 如 蘭茞 。 長養 深閨 裡 , 各 各 富 恣態 。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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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花 豈不 艷 , 培栽費 灌溉 。 細巧 失 自然 , 反 不如 蕭艾 。 」 一概 否定 之後 , 只 讚美 晴雯 : 「 反覆 細 思量 , 我 愛 晴雯 姐 。 本 是 民間 女 , 因緣 入 人海 。 雖 裹 羅 與 綺 , 野性 宛然 在 。 」 ( 《 知堂雜詩鈔 . 丙戌 丁亥 雜詩 . 紅樓夢 》 ) 他 簡單 地 把 大觀園 女兒 分為 貴族女 和 民間女 , 只 看到 貴族女 的 「 富 姿態 」 , 未 進入 她們 的 內心 , 不 知 其 內在 的 豐富 世界 , 主觀 地 說 她們 的 細巧 失 自然 , 不 知 人性 精緻 的 價值 , 真是 大錯特錯 。 周作人 讀書 破 萬 卷 , 可是 審美 眼睛 卻 如此 粗淺 , 讀 後 真 讓 人 感到 意外 。 難怪 他 在 張揚 人文 思想 時 , 不 懂得 把 《 紅樓夢 》 這 部 人書 作為 人文 旗幟 。 【 一一一 】 托爾斯泰 在 《 復活 》 的 女 主人公 瑪絲洛娃 面前 , 就 像 賈寶玉 在 晴雯 的 亡靈 之前 一樣 , 感到 這 位 落入 風塵 的 女子 「 身為 下賤 , 心 比 天 高 」 。 曹雪芹 和 托爾斯泰 都 有 一 雙 長 在 心靈 裡 的 偉大 眼睛 , 這 種 眼睛 沒有 被 蒙上 世俗 的 灰塵 , 它 能 穿越 人間 的 各 種 身障 、 語障 、 色障 、 物障 , 直接 抵達 人 的 靈魂 最 深處 。 至善 的 內心 , 才 真的 是 光芒萬丈 。 巴爾扎克 還 想 擠入 貴族 行列 , 曹雪芹 則 不然 。 他 出身 貴族 , 天生 帶有 貴族 氣質 , 然後 又 看透 貴族 , 最後 則 走出 貴族 豪門 。 他 看透 豪門 之內 那 個 金 滿 箱 、 銀 滿 箱 的 世界 充塞 ?
物慾 色慾 權力慾 , 但 並 不 快樂 。 曹雪芹 告別 豪門 之後 再 回 過 頭 來 看 貴族 , 便 進入 超越 貴族 的 高 境界 。 中篇 ( 寫 於 二○○五年 ) 【 一一二 】 福克納 的 眼睛 與 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 眼睛 很 相像 : 眼 底 留 ?
在 曹雪芹 看來 , 惟有 女子 這 一 極 才 乾淨 , 才 是 重心 。 這 一 極 的 少女 部分 , 不僅 有 造物主 賦予 的 集 天地 之 精華 的 超乎 男子 的 容貌 , 代表 ?
文學 的 審美 向度 , 而且 她們 一直 處於 爭名逐利 的 社會 的 彼岸 , 代表 ?
人間 的 道德 向度 。 道德 不 是 世故 的 假面 , 而是 不 知 算計 、 拒絕 世故 的 嬰兒 狀態 與 少女 狀態 。 即 人類 的 本真 本然 狀態 。 人類 社會 一面 創造 愈來愈 多 的 知識 , 另 一 面 則 被 知識 所 遮蔽 而 離 生命 本真 愈來愈 遠 。 惟有 在 少女 身 上 , 才 保存 ?
人類 早期 的 質樸 的 靈魂 。 這 一 靈魂 , 才 是 天地 之 心 。 【 四十七 】 曹雪芹 幾乎 賦予 「 女子 」 一 種 宗教 地位 。 他 確認 女子 乃是 人類 社會 中 的 本體 , 把 女子 提高到 與 諸 神 並列 的 位置 , 對 女子 懷有 一 種 崇拜 的 宗教 情感 。 ─ 「 這 女兒 兩 個 字 , 極 尊重 、 極 清淨 的 , 比 那 阿彌陀佛 , 元始 天尊 的 這 兩 個 寶號 還 更 尊榮 無 對 的 呢 ! 」 寶玉 把 女兒 尊為 女神 , 有 女子 在 身邊 , 他 才 獲得 「 靈魂 」 。 他 說 : 「 必 得 兩 個 女兒 伴 ?
我 讀書 , 我 方 能 認得 字 , 心 裡 也 明白 ; 不然 我 自己 心 裡糊塗 。 」 賈雨村 對 冷子興 介紹 寶玉 , 說 他 「 其 暴虐 浮躁 , 頑劣 憨癡 , 種種 異常 , 只 一 放 了 學 , 進去 見 了 那些 女兒 們 , 其 溫厚 和平 , 聰敏 文雅 , 竟 又 變 了 一 個 」 。 賈寶玉 原先 只 是 一 塊 頑石 , 獲得 靈性 來到 人間 之後 具有 雙重 可能 , 完全 可能 被 濁氣 所 污染 而 重新 變成 冰冷 的 石頭 , 然而 , 林黛玉 的 眼淚 柔化 了 這 塊 石頭 , 讓 它 沒有 走向 鄙俗 暴虐 而 保持 溫厚 與 溫馨 。 可以 說 , 賈寶玉 的 心靈 在 很 大 的 程度 上 被 林黛玉 所 塑造 。 和 但丁 仰仗 女神 貝亞特麗絲 的 導引 走訪 地獄 一樣 , 賈寶玉 靠 ?
身邊 女神 的 導引 , 帶 ?
大 慈悲 , 走訪 了 中國 華貴 而 齷齪 的 活 地獄 。 【 四十八 】 《 紅樓夢 》 通過 「 愛 」 與 「 智慧 」 的 視角 去 發現 婦女 , 所以 發現 了 林黛玉 、 史湘雲 、 晴雯 、 妙玉 、 鴛鴦 等 精彩 女性 。 而 「 五四 」 則 通過 「 壓迫 、 反抗 、 鬥爭 」 的 視角 去 發現 婦女 , 所以 發現 了 娜拉 , 發現 了 祥林嫂 , 發現 了 子君 。 曹雪芹 的 發現 是 發現 婦女 中 的 少女 乃是 人上人 , 即 人 中 最 精彩 的 人 ; 而 「 五四 」 則 發現 「 婦女 不 是 人 」 , 是 「 人下人 」 , 即 男人 是 奴隸 , 而 女人 是 奴隸 的 奴隸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發現 , 是 真正 的 對 美 的 發現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感覺 , 是 純粹 的 審美 感覺 。 【 四十九 】 西方 有 位 哲人 說 , 死亡 沒有 種類 。 而 曹雪芹 卻 看到 死亡 的 無數 種類 和 死亡 所 具有 的 不同 的 質 。 賈敬 、 賈瑞 這些 男人 的 死 和 晴雯 、 鴛鴦 這些 小女子 的 死 是 完全 不同 質 的 死 。 晴雯 、 尤 三 姐 和 鴛鴦 , 都 把 死亡 看 得 很 輕 , 不 怕死 , 一旦 受辱 , 便 不顧一切 為 守護 人格 而 奔赴 死亡 , 或 用 一 把 劍 , 或 用 一 條 繩子 , 斷然 把 自己 了結 。 她們 很 像 《 山海經 》 時代 的 英雄 , 沒有 死亡 恐懼 , 或 撲 向 太陽 , 或 撲 向 大海 , 決不 猶豫 。 美 的 死亡 是 美 的 最後 顯現 , 它 比 美 本身 更 美 。 人們 看到 的 不僅 是 美 的 死亡 , 而且 是 死亡 的 美 。 哲學家 或 把 死亡 視為 存在 後 的 虛無 , 或 視為 虛無 後 的 存在 。 尤三姐 等 的 行為 , 乃是 以 死 創造 了 一 個 虛無 後 的 美麗 存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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